那个声音戛然而止。蓝晓安的声音变得正常。 “杨川。我得额……嗯。”她说,“你先跟我讲讲伥人。” “你不在他旁边吗?” “我不在。” “啥意思?我们刚才还在通信。” “那就是说真正的伥人没问题。” “啥意思?什么真的假的?” “我早就走了,记得吗?我得去接你。”她说,“他说他的连接被切断了。从你开始上楼开始,和你通信的就不是他。” “但刚才,我们还聊到医生?” “那我不知道。”她说,“你麻烦大了我觉着。你要不跑吧。或者你等我,我想办法进来,我来接你。” “弥赛亚。你还在吗?她能进来吗?有别的办法吗?” :) 弥赛亚用符号组成了一个表情,杨川把晶片取了下来,直接踩碎。他的头皮发麻,那些墙壁上的菌类好像开始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 “你还好?” “我不太好。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你们是假的?” “那不会。”他听见蓝晓安在那一头弹舌,“我还会弹舌呢。” “医生,约瑟,弥撒。谁都好,你得联系上一个,让他们跟我说话。” “行。你等着。” 杨川挂掉了通信,揉揉脸。 “没事的,没事的。”他不停告诫自己。沉下心,稳住神。 他开始梳理发生的一切,在恐惧的逼迫下,他竟然更加冷静。 他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依旧不知真假的蓝晓安身上,最糟糕的结局就是医生压根就不存在。但那——太过惊悚。这证明他在白马区就出了大问题,他不敢这么想,他强迫自己去思考别的东西。 弥赛亚是假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假的,或许是它念出那乱七八糟的文字的时候。“这个世界充满死亡”,就从那个时候。 但意义是什么?弥赛亚也要他集齐双手,那个假的弥赛亚也要他基齐双手,这意义是什么? 或者说,这只新的手是假的? 他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个事实,弥赛亚从来没有让他去拿另一只手,至少没告诉他。 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又发现了更多的问题,最后他发现最大的问题是:问题太多,甚至互相矛盾,矛盾到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看见前面的拐角那掠过一个人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追了上去,那个身影像个幽灵一样在工作人员之间窜来窜去,最后引着他来到又一个新的房间。这是杨川来到北屋的第四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都像是一个奖励房,带给他新的收获。 房间,这是一个典型到刻板的实验室,那些杨川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遵循着某种规律排列,但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地面,墙壁,天花板。 血迹的正中,他看见了一个用白线圈出的人形轮廓。 “北屋。她的城堡,也是她的。”那个悲伤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即便是索福克勒斯也绝不会写出这样的剧本。” “你是北屋,是不是?”杨川质询着那个声音。 “北屋是一座城堡,阿祖尔是围绕这座城堡的庄园。”它说,“北屋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是在这里,但他们都说这是上帝的杰作,她说这是她的城堡。但他们不会明白,北屋的意义仅限于它在这里。北屋什么也不是,它也可以是任何东西,纪念碑谷,克莱因瓶,莫比乌斯环,非欧几里得,或者是赫拉克勒斯,墨提斯,齐格飞,哈姆雷特,拉美西斯二世。” 他离开房间,但此前看见的一切都在缓缓消散,北屋变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什么也没有,一个纯粹的建筑,容器,空间。 他闻见刺鼻的腥味,又回过头去,在那个人形的轮廓上,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实体。 那个实体缺少了两只手,就是他兜里的那两只。 “一个透明的婴儿,我看着她长大,忘却了生存,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将她带走,却让她陷入了泥沼。泥沼,一片无尽的泥沼,她聪明,早熟,愤怒,却永远幼稚。” “她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但她自始至终都不会明白,她能看懂尼采,弗洛伊德,赫尔曼,但她永远不会看懂真实的人类。” “所以,她死了。” “陌生人,她曾为我写下一首俳句,但我早已忘记,你能告诉我吗?我想你已经见过。” 那实体是个女人,长长的头发,穿着和服,像是鼠妇一样蜷缩在那。 “雨打蝉儿叫,野草长了三尺高,听祂哈哈笑。”杨川说。他朝着那个死去的女人靠近。听见了某种锁被打开的声音。 “这是她五岁的作品,我爱她。但她死了,被随意的碾碎,和北屋一样,毫无意义。” “所以,你想做什么?” “我本该伤心或愤怒。但没有。我什么都感受不到。从她死去的那一刻,我就要死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杨川的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行字。 扫,把,星。 是弥撒。 你,准,备,好,了,吗? 它,很,有,人,性。 但,它,才,是,最,没,人,性,的,那,个。 它,只,是,懂,人。 但,它,离,人,更,远。 所,以,它,和,你,交,易。 所,以,它,失,败,了。 从,你,问,它,的,那,个,瞬,间。 它,就,知,道,了。 一只白猫从某个仪器的罅隙,或者是仪器中走出,它来到尸体的身边,舔舐着那只缺少手掌的小臂。 “沼泽里的蛤蟆与笼里的金丝雀,谁才是悲剧?”那只猫盯着杨川,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猫的眼睛就像盛着一片罗斯湖,那深邃而淡薄的蓝。 “你是北屋。” “北屋是城堡,活着的城堡。城堡叫北屋,我只是它的脑子。用你们的话来说,生物主机。”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不重要。”猫蹭了蹭它的裤脚,“我能感受到你的麻木,还有那微弱的愤怒。是麻木让你难以愤怒,但麻木的人不会知道自己麻木。” 杨川终于来到了那具尸体的面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她睡着了。永远的。她向你告别,又来向我告别,然后,她睡着了。”猫说,“在一片冰川下,有火海在翻腾。” 杨川伸出手,轻轻撩开她的头发。 “轻点,她已经四分五裂了,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把她重新拼起来。” “人的悲哀来自于智慧,但愤怒会让人变成野兽。”猫说,“人得恨点什么,人不能一直被智慧俘虏,愤怒有时候会是良药。” 杨川看见了那张脸,他昂起头,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公鸡。 那恶毒的诅咒就像附骨之蛆,缠上杨川的骨头。杨川感觉遍体发寒,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就像你吃了许多年的面包突然下架,那种痛苦并不汹涌,却足够恶心。 有全息影像在面前亮了起来。 第一个,萩芷。她的一切。杨川知道,这是弥撒的小把戏。 第二个,玛洛维特。 第三个,花车上的女人。 第四个,杨川猜那一定是纳古特的缅甸情人。他已经猜过了。 第五个,玛姬。 第六个,他不认识,但那大概是斯波尔的妻子。 第七个影像就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始终没能亮起。 这些影像就像一块拼图一样,拼凑着他无意伤害过的女人。 他已经不需要确认第七个影像是什么,因为答案就在北屋,在这儿,在他的面前。 杨川的手轻轻一抖,尸体就像瓷器般碎开。 阿祖尔,他已经真正理解了这座奇迹。 他来到那座别墅的第一天,那些数不清的枕头在这一刻重新砸在了他的身上,就像柔软,厚重,滚烫的岩浆。 破碎的尸体——他能看见她那双平平无奇的,黑色的眸子,凹陷的锁骨,纤细的四肢。 他好像回到了在棚屋区的那个遥远的童年,他像拼凑乐高玩具一样把这些尸块拼在一起,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它们散开。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终于学会了跪坐,但却是因为他身体里仅剩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他挺直他的脊椎。 抹茶的苦味从过去的肠道中翻涌回来,他甚至为此感到欣慰: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但身体却无力行动。 他的眼中一片煞白,那滚烫的愤怒仿佛将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