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22章 老鼠-3

  烟雾散去,灯光亮起,演员离场。食客们欢笑或者交谈,大多数都已经起身准备离场。他们为的就是今晚的演出。   “演出结束了。”斯波尔说,他是个饕餮,对这些素食来者不拒,杨川眼睁睁看着他咽下那块白色蘑菇制品,嘴里还哼着印度的小调,“我们走吧。”   他理了理衣领,挽起杨川的手。   杨川想问去哪,但他又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玛姬,不是杨川,他又忍下开口的冲动。少说,少做。他在心里默念着。   斯波尔没有直接带她回酒店,而是在街上闲逛起来。   玫瑰街,然后一个不知名的街道,他们进入第二大道漫步。   大公区,联合城商业发展最繁茂的地方;曼波街,大公区的核心步行街。杨川看着附近昂贵的品牌,巴黎世家,爱马仕,娇兰,SK,山本耀司。这是为数不多的源国企业鲜有涉足的领域。   大公区内没有宵禁,空天车在头上自由飞行,唯一的限制就是那些交通无人机,一旦空天车超速,这些无人机就会打出电磁干扰,让空天车迫降。   他看见斯波尔停在了一个路演团队前头,三个皮肤深邃的男人表演吞刀,吐火之类的杂耍,一个女人坐在摊前售卖着一些稀奇的小玩意。   “土商?”杨川轻轻说。“我们是吉卜赛人。土商是吉卜赛人,吉卜赛人不是土商。”女人说,她拿起一个眼镜,镜框和镜架采用了光学迷彩,杨川几乎以为是两个镜片飘在空中,“女士,这是一段美梦,外型颜色可以自定义,芯片里面装满东方风光,源国,日本,泰国,老挝,缅甸……只需要连接脑机接口就能使用,输入一个坐标,你可以到达东方的任意一个位置,交互真实,要来一个吗?”   “呃……”“多少钱?”斯波尔问。   吉普赛女人伸出一个手指。   “一万?”   她点点头:“走平台。”   斯波尔点点头,过了几秒之后,女人露出微笑,将眼镜放到了杨川手上:“女士,希望你在漫游之旅中玩的开心。这位先生对你很好,他很爱你。”   杨川把眼睛戴上,在没有启动之前,这就是个装饰。   “喜欢吗宝贝?”   “喜欢。”杨川忍着恶心说,“我喜欢东方。”   曼波街并不长,但杨川度日如年。终于捱到了半夜,他们回到了酒店。斯波尔在杨川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等我宝贝。”他走进浴室,杨川听见水声,从斯波尔的裤子里拿出一包烟。卡比龙。高级货。杨川拿着斯波尔那支芝宝火机给自己点燃香烟,一股咖啡味在嘴里弥漫开。他把火机顺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老小子。我跟他回去了。他在洗澡。”他在频道里说,“别装死了,如果他还想做进一步的事,我很难保证咱们能拿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不试试呢?”阿卡夏笑了出来,“把屁股洗干净就成。”   “去你妈的。我要把你那张老脸割下来再塞进你的腚沟里。”   “哈哈哈,冷静。我钻进了斯波尔的邮箱,又读了玛姬的记忆。斯波尔跟一个人做了交易,时间在今晚,对方叫藤本树,那是个已故日本漫画家的名字,多半是假名……”   “你们读了玛姬的记忆?她怎么样了?”   “怎么关心这个?”   “告诉我。”   杨川不由自主折断了手里的卡比龙,烟灰簌簌落在脚边。   “她很好。我们消除了她今天的记忆,然后叫了一辆新的莫比乌斯把她送回家。”   “我差点以为我要搞砸又一个女人的生活。”   “听上去你是个花花公子。”   “其实我这个月才破处。”   “听着就像一个女人在说话。听我继续说。交易内容是玛姬的身体和弥赛亚公司的系统框架,你需要搞到框架,明白?”   “我被卖了?”   “玛姬被卖了,斯波尔在她脑子里装了玩偶程序。斯波尔靠做这个维持他的高消费生活。”   “行。吃老本的商业间谍和皮条客。”杨川切断了通话,斯波尔走了出来,给自己喷了点香水,生姜味的。他张开双臂想抱住杨川,杨川抽身躲到旁边。“今晚……我有点不舒服。”他说。   杨川能看到斯波尔的微笑凝固,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斯波尔摇了摇头。   “没事。那就明天,后天,时间多的是。”   斯波尔关掉了灯,手划过杨川的脊背,让他生出一阵鸡皮疙瘩。   “睡觉。好好休息。”   等着吧,我要把你的前列腺连根挖出来喂狗。杨川想,这一切都糟透了,他再也不想扮女人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睡,而是连上了那段“美梦”。   东方。   那是亚细亚,是亚洲,是丝绸,香料,茶叶,是禅宗的根,是遍地黄金的岛屿与大陆,曾经是古老与神秘的代名词。   虽然幻想的年代已经过去,但不妨碍杨川对东方的兴趣。   数据地图上是高度简化的世界地图,东方国度被标红,那是他能去的地方。   “萩芷。”他呼唤着她,萩芷以正常的形体出现在他的身边,“亚洲。”她轻轻说。   “我们去看看。”杨川点击源国的图标,他们的视线被陡然拉近,浮在源国的上空,透过云雾俯瞰着这只雄鸡。“黄鹤楼在哪?”   “湖北,武汉,武昌区。”杨川在源国地图上搜寻着,视线一步步拉近。   黄鹤楼,他看见了,那座屹立在名为蛇山的山头上的楼。黄色与红色的木制结构覆盖在外面。“古老的建筑。”   “它被翻修过五次了,里面是水泥。”   “别这样。”杨川落到地上,拉着萩芷的手,“能看见吗?很美。”   “她?还是我?”   “你们。”   “我能看见。她不行。她还在深渊里。”   杨川感觉自己遍体生寒,他回过头去看着身后的萩芷,那张稚嫩的脸浮现着光点。   “萩芷。”   “弥赛亚。”萩芷说。   杨川抬起手,攥成拳头,又放下来。   “让她回来。”   “你不想跟我聊聊吗?”   “我不想。让她回来。我是来放松的。”   萩芷耸耸肩,又落了下来,像是坠进沼泽里,在杨川的眼前陷入地板中,然后沉入地下。   “你是个人渣。羊·串先生,用源国俚语来说,你是扫把星,不过专克女人。”那个声音从不知处响起,杨川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没有很久,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不,不会超过一年……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了。但那时候弥赛亚只是个受到既定程序控制的AI而已,所有语言都是机械化的。   “从我的脑袋里出去。”   “我从来都不在你的脑子里。”那声音好像在空气里弥漫。杨川感觉他脑子里有东西在冲撞。不是弥赛亚,是他不久前经历过的东西,那东西叫愤怒。   黄鹤楼突然开始燃烧。   “很久以前,黄鹤楼也这么烧过一次,我觉得有点像鹿苑寺。可惜源国人向来不会记录‘毁灭’。”杨川关掉了美梦。那团火是他点燃的,他点燃了美梦。愤怒烧毁了黄鹤楼。   杨川把美梦塞进咯吱窝里折断,然后丢进垃圾桶里。   弥赛亚。杨川在想,他为什么会对弥赛亚愤怒。弥赛亚并没有伤害过他,只是羞辱而已。在那之前,他只是个快递员,他早就经历过无数羞辱,他甚至已经习惯。但他如今却为此愤怒。   他不明白,他的脑子一团糟,他以为这团火会往赫南的方向烧,就连他自己也决定这么做了,但事实往往不如他所愿,他无法克制愤怒的蔓延,甚至看不见愤怒蔓延的方向,就像愤怒都不属于他一样。   或许是自己呢?他对着自己说,或许他的基因片段中就带有愤怒的基因,一点就着,还找不到根,就像个神经病。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大公区,它已经安静下来,从床上往外眺,只有那些交通无人机如同夜莺般优雅的划过窗外,隐入联合城彻夜不息的朦胧光雾里。   他那点微弱的愤怒又在机翼的滑翔间消散了。   他自己的惊讶于自己这种能被称为伟大的接受能力。在不久前,他甚至为此而失控。   或许他有一天能真正驾驭自己的愤怒,或许永远都不能。   但这是后话。   羊·串,专注于眼下吧,那只是个混蛋。   他轻轻翻了个身,斯波尔已经不在床上,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