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钻进铁皮箱子里,按下50层。电梯里充满橘子的味道,不知道他们喷了什么牌子的空气清新剂。这是个高端酒店,虽然在联合城不那么高端,但也不至于用这种廉价香薰,他几乎想吐。电梯很快来到50层,杨川逃跑似的又钻了出去。屋顶花园里种了很多植物,天竺葵,海桐,石楠,草坪上许多年轻的身体在做瑜伽,音响里放着录制好的科尔坦音乐。这声音比数学课更催眠,杨川走了一半就感觉那些梵语字母像蝌蚪一样飘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穿过草坪,在泳池旁边看见了伥人,它坐在阳伞阴影下的躺椅上抽着电子烟,光是看背影,略显惆怅,但有不少女孩围在它身边,那些女孩的手在它的外壳上抚摸着,不时还发出尖叫。 “姑娘们,这就是个铁疙瘩。”杨川挤开女孩,坐到了另一边的躺椅上,“不如看看我?” 女孩们一哄而散。 “我有点嫉妒你了。”杨川说,“这具身体就像一个瘾君子,但他根本就不吸毒。” “我这是天赋。”伥人把头扭了过来,眼睛的图案是一只像素小猫摇尾巴的表情,杨川猜他被女孩簇拥的时间里一定在疯狂上网搜索资料。 杨川觉得此时此刻应该再吃点什么,虽然他刚吃完。他打开软件:“你要喝点什么吗?我的意思是,你能喝点什么吗?” “电解质饮料?我说过,我不怕水。” “我以为是不进水的意思。” “我的身体和人类差不多,虽然我也搞不清楚它们到底怎么运作,但它确实能消化食物。” “那你会拉屎吗?”杨川大笑,在软件上点了一瓶青岛和一瓶外星人,还有二十根烤肉筋,“你身体里肯定有一套生化能技术,对吗?只能是生化能。” “你比我更聪明。”伥人的表情变成了点赞。 “你得怪医生,我怀疑医生在你的语言包里加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他人呢?” “谁知道。说不定正躲在衣柜里睡觉呢。” 服务员花了两分钟就把啤酒和肉筋端上来。 “这肉筋比‘老约翰’还黑。”老约翰是一家连锁烧烤,杨川没吃过,但他总能看见新闻说他们缺斤少两。“这是源国烧烤,跟美国烤肉不一样。” “你知道个屁,你能尝出来味道吗?” 杨川啃掉一串肉筋,被牙齿碾碎的肉沫与孜然裹住他的舌头,他想咳嗽,但他感觉很爽,于是他喝了一口青岛。 伥人也啃掉一串,但杨川看不出它有没有咀嚼。 “你有吃吗?还是直接咽下去了?” “我没有牙齿。” “那你尝出来味道了吗?” “没。”它的表情变得失落,“我竟然尝不出味道。” “来口这个。”杨川帮他拧开外星人的瓶盖,“你要的电解质。” 杨川看着水线离他越来越近,最后见了底。 “怎么样?” “我感觉……呃……”它发出一声怪叫,“有电在我身体里爬。” “少来。你真能喝水?确定不是短路?” “我能喝。” “那它一定触动了你脑子里某个人类脑细胞的G点。不过冷战时期有电解质饮料吗?” “没。但有盐水含片。” “盐水?含片?那味道得多恶心?” 伥人盯着前面没说话,杨川正要问它是不是被那个姑娘迷住了,它突然开口:“那是给工人们吃的。夏天的时候,政府会发这个,他们吃这个消暑。” 杨川眯起眼,视线好像回到了遥远的夏天,他的生父,一个工人,虽然有空调,比那个他未曾经历过的时代好上太多,但疲劳与廉价依旧是他们的主题。他死在了车间,骨灰已经随着那发工程导弹回归了自然,连一个悼念的地方都没有。 “你在深沉什么?”伥人打破了他的回忆。 “不是你先深沉起来的吗?”杨川瞪住他。 “我只是在回忆,我用的是脑子,不是数据库,回忆当然要时间。” “我有点讨厌你了,兄弟。” 它那张红色的显示屏,白色的光点蠕动,最后又组成了摊手的emoji。 “傻逼。” “老鼠,铁疙瘩。该做事了。”医生突然从水里冒出来,还穿着泳装,就像在这里待了很久,“我们该出发了。”斯波尔。杨川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可以叫我们,两位,我们两个在一起。”伥人站了起来, “我喜欢完整的外号。” 他们换完衣服,医生带着他们走出了亚朵酒店,杨川第一次看见了物理的路牌,玫瑰街是这条街的名字。 “我们要去哪?” “福和慧。我们得去吃草了。可惜晓安不在,不然她指定喜欢。” 杨川搜了一下,是一家源国餐厅,开了很久,以纯素菜出名,多次进入米其林排行。但那只是一家轮胎企业,对,只做轮胎,但他们搞的餐厅排行榜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福和慧,杨川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大门往里有一面米黄色的阻隔墙,黑点在上面排列成一个圆形。 “卡斯。”医生对前台服务员说,“我们有预定。” “卡斯是谁?” “卡斯·阿卡夏。” 服务员引着他们进入大厅,阿卡夏坐在麻布材质的沙发上等着他们。他穿着一套西装,儿童一般的块头让人发笑,但看到他那张老脸所有的笑容都会消失。 “我以为你会缩在某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进行远程操作。” “我饿了。”他说。他按下一个红色按钮,一个服务员走了过来,看向医生,“先生?” 医生指了指对面的阿卡夏,服务员用微笑掩饰尴尬,将头转了过去,又重复了一遍,“先生?” “我要点菜。” “我们今天是おまかせ,先生。” “我要吃糖醋里脊。” “先生……” “小孩子。”医生说,“你们这儿有人造肉吗?豆制品也行,裹上一层酱汁就行。” 服务员看着阿卡夏那张脸,最后走到一旁说了些什么,最后走过来。 “有豆制品。” “那就豆制品。小孩子,就是喜欢吃点这种东西。” “你他妈才是小孩。”阿卡夏骂道。服务员露出职业化的假笑,小步跑开。 “你们被当作神经病了。”杨川说。 菜被一道道端上来,这不是正儿八经的おまかせ,只是打着名号诓钱而已。杨川夹起一块没看明白的白团放进嘴里咀嚼,又小心吐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 医生夹起那个白团,也吐了出来。 接着是阿卡夏,他也吐,剩下的都被伥人塞进了嘴里。 “有你真好,兄弟。我说实话,我今天吃的够多了。”杨川看着桌上立牌上写着的“浪费罚款”说,他只觉得有一层油膜糊住了他的大脑皮层。 灯光亮度突然变暗,但并没有关掉,只是变暗而已。地面开始升起液氮蒸发的气体,整个空间变得朦胧。 “这是天庭吗?”伥人问。 杨川往碗里舀了一勺冬阴功汤,没放海鲜,杨川不知道他们拿什么模拟出了冬阴功的味道,还挺正。 他的余光瞥向门口,一个藏在昏暗灯光与雾气中的男人走了进来,坐在了大厅的另一边的位置上。 斯波尔。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女伴。在杨川的印象里,架构师就是程序员而已,每天面对着冰冷的屏幕与字节,穿着很土,但斯波尔很时尚,他披着一件酒红色大衣,胸前还挂着黑曜石打造的十字项链。他不是基督徒,那只是装饰而已。 杨川看见他跟女伴愉快的交谈,浑身写满成功人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