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回白马区了,这次他记清楚了,他花了五天才回去。 诊所已经换上了新的门帘,他钻进去,医生还在摆弄他的药。 “你看上去很不好。”医生说,“小老鼠,你挨打了?” “嗯哼。”杨川哼了一声,医生又给他取了新外号,“伥人呢?” “它就在楼上。” “住在这儿了?” “对。就住在你原来房间的对门,你跟它还真是有缘。”医生晃了晃手里的烧杯,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还有一些没有融化的晶体。杨川闻到淡淡的臭味。“你在搞什么?” “安非他命。你要喝点吗?” “我这辈子都跟毒品不共戴天。”医生把烧杯收了起来,用一种见稀奇的眼光看着杨川:“你受什么刺激了?” “一朵大丽花。”杨川搂开衣服,指了指自己没有愈合的伤口,“从这儿长出来了。” “你跟女人上了床,她吸毒,还给你来了一枪。” “猜错了。她开了五枪,只打中一枪。”杨川趴在水龙头旁边喝起生水,“这水龙头接着下水道呢。” “不会比我经历的更差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回了一趟东港,那是我的圣地,我开始的地方。”杨川说,“我回去了,但那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带起来的毛头小子坐在了我的位置上,开始为了帮派考虑,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女人——就是那朵大丽花,她跟我上了床,然后用枪指着我‘有人要见你,去与不去的决定权在你自己手上’,你不觉得很搞笑吗?” “我猜你没去。”“我当然不会去,拿枪指着我,能是什么好事?” “还没完。”“对,我逃走了,去了我一个生意伙伴的据点——修罗院的一个小组。我想让他们帮我把子弹挖出来,然后他们都死了。他妈的,那个变态,把所有人都杀了,坐在他们房间里,等了我一个星期。” “那女人也是他安排的?” “不知道。他说不是。他是弥赛亚的,那女人不知道是谁的人。” “看起来又是一个秘密。”“你也是个变态。”“我人比较好。” “好你妈。” 医生耸耸肩,杨川发现他在嘴唇的缺口上打了个金环,但尺寸很小,不像是唇环:“你怎么打了这么个玩意?” “我给伥人买语言包,一个土商给我的赠品。怎么样?”他炫耀似的晃了晃脑袋,希望这东西能摇晃起来,但并没有,这东西埋在唇间,像钉子一样。 “这是耳环吧?”“我不想打耳朵上。” 杨川决定今天不跟医生说话了,他打算先睡个天昏地暗。 “最近小心点。” “怎么?” “白马太安静了。” “安静还不好。” 医生摇摇头:“它连鼻息都没有了,像死了一样。” 伥人。杨川想,那东西跑了出来,但没人找它。外面很安静。“十天了。你还想多闹腾?” “它不一样。”医生说。杨川走上楼,伥人的门开着,它正保养着它的刀,就像对待自己的同伴一样仔细。“你好。”它说,“你像父母被人杀了一样丧。”杨川关上门,他能想到医生给这个机器人装的语言包是什么样的了。 安静,安静点好。杨川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那股朦胧而强烈的白光笼罩着他。 白马很安静,杨川在房间里睡了一整天,次日晚上才醒。他漫步在街道上,雨还在下。他看见白马赌场了,跟之前一样,巴洛克的宫殿,但保安换了,都是些普通人。他用医生给他伪造的新身份,羊·串,大张旗鼓走了进去。这是医生的恶趣味,他不知道他从哪搞到自己的真名,之前那台破烂仪器一起扫出来了,只是他没说?还说是搞到的是阳川的?一定是阳川的。杨川想,他的身体,他的身份早就在弥赛亚公司的推土机下粉碎了,大概一百年都不会降解。 他走进赌场,赌场竟然在十天内又修好了,只是认知幻觉的设备被拆除,原本的通道改成了新的游戏区,只是客人少了很多。他玩了两把老虎机,赚到五百块。他突然想到义体本来就不会被降解,埋进土里只会慢慢沉积下去。“我能到地核吗?我还是想火葬。”他在老虎机前自言自语,但他知道萩芷能听见。看着图案滑落,“老想这些干嘛?”那可一开始就决定保持沉默的“萩芷”破天荒的开始安慰他。图案停下,杨川失去了一百:“你说的对。”他又下了一千的赌注,图案落下,他又失去了一千。再按,再落,他连着输了三把。“吞金兽。连失败都要给你放一段激昂的音乐。”他离开赌场,回到了街上,他往回走,他玩够了,他要继续在诊所休息,然后等待第一个“神谕”的降临。路过一个小巷的时候,有人朝他招了招手,“牛仔。”那人喊了一声,又倏然消失在黑暗里。杨川追了上去,一个钢管从黑暗里砸下来,刀片弹出来,杨川抬起手,看到一条漂亮的血线划过他的眸子。 他继续往里面走,小巷里有很多人——也不是很多,大概七八个,都是些混混,拿着粗糙的武器,钢管,刀子,斧头,甚至还有锄头。联合城没有农场。他想,有也不需要锄头。 他来到小巷的尽头,那是条死路,只有一座染上青苔的水泥墙在那。还有一朵大丽花。 “玥。”玥盘弄着电磁手炮,像是抛硬币似的,扔上去又接住,“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我是中间人,有人想见你,我不把你带回去我就得赔上好一笔钱。” “但你想把我带回去,说不定得丢命。” “说不定,对吗?但赔钱是白纸黑字的合同。” “你看上去不喜欢做投资。” “从不。”玥咯咯笑起来,“我是个穷人,是底层,我做过站街女郎,好不容易才混到现在。投资是有钱人做的事。” “你说我是第二个碰过你的。” “你信我吗?” 杨川摇头。 “你走吧。”她说,“但这小玩意归我了。” “真的?” “真的。”玥说,她挥了挥手。“什么毛病?”他离开了小巷。玥雇了一帮傻逼勾引他见面,最后又把他放走,只是为了闲聊而已。如果他是个黑客,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直到他回到诊所,他也没有再见到玥。 “小老鼠,你回来了。”医生坐在电脑前说。 “我回来了。给你讲个黑色笑话,一个傻逼想见我,她雇了一帮人,我把那帮人都杀了,她也见到了我,最后闲扯几句又把我放走。” “我猜她还拿枪打过你。”医生咯咯笑起来。杨川突然感觉笑声是这个世界最讨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