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之息

第6章 汽车旅馆

　　“——喂喂，大叔，你怎么还哭了？”男孩手忙脚乱，就要去拿纸，女孩却轻声叫住了他。 　　“哥，让他哭会儿吧。” 　　女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沉浸在情感中的提丰，就像在记录什么东西。 　　“萩芷，你平时可不这样喔？” 　　“噫？”女孩一愣，“那我平时该怎么样？” 　　“你平时可最见不得有人哭的。” 　　女孩的头稍稍一低，然后便用力点了点头。 　　“我学会了！”她离开座位，抽了一大堆纸放在提丰的面前，几乎要盖住餐桌了，食物的油，汁，都浸入了纸中，让纸染成了红或黄的颜色，因为揉成一团，倒有些像是玫瑰花了。 　　提丰的泪水像是大坝泄洪似的，一发不可收拾，他无视这些脏了的纸，自顾自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提丰，在这是不是比在外面舒服多啦？” 　　提丰擦着泪，点着头，声音间夹着呜啊的抽泣声：“是……是啊！” 　　“那就别出去了，好不好？” 　　“好——不，不好！”提丰猛地站起来，眼泪也终于止住。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孩——他终于怕了。 　　尤其是这个女孩……如果说改变意识的形象能说他是某个潜伏着的高端黑客，那么，操控意识的情感—— 　　这早已超越了黑客的标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颤巍巍开口了：“你……你是弥——” 　　提丰还没说完，他的嘴巴便张不开了，他再一摸，他的嘴巴已经融合在了一起。 　　他惊叫一声向外跑去，却是徒劳。他那颗巨大的脑袋让他无处可去。 　　“萩芷，你……”男孩正想训斥萩芷，萩芷却扑进了他的怀里，外面的天色骤然变黑，外面传来如雷一般的轰鸣声，萩芷满脸的泪，抬起手抚摸着杨川的脸，“哥，你看外面。” 　　男孩回过头，那一颗陨石般的东西正向他们这里坠落—— 　　他的身体一阵痉挛，发出低沉的哀鸣，犹如一只受伤的野兽。 　　“不，不……妹妹——萩芷！你还活着？”男孩的身体以年为单位变化着，最终停在了二十二岁—— 　　“是啊，哥，我还活着呢。” 　　“我们快走，导弹就要来了！” 　　“不，哥。我们在你的记忆里呢。”萩芷的手还停在杨川的脸上，眼睛却看向了还在撞着门框的提丰，“哥，为了我，杀了他吧。” 　　杨川回过头，看向那个身体畸形的诡异东西——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忘了这个身影。 　　所有的记忆在重叠—— 　　他，提丰，那个按下遥控的畜生。 　　“哥，为了我，杀了他。” 　　“嗯……好。” 　　杨川扶起萩芷，用额头撞了撞萩芷的额头，然后颤巍巍起身了。 　　他在打颤，却没有哭——他并不是不悲伤，只是他的泪水早已被怒火烧干了。 　　杨川扯动面部的肌肉，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足够的悲伤，但因为太过僵硬，反而显得滑稽。 　　提丰的脑袋因为不断撞击，血液如失控的水龙头般四处飞溅，一点一点的鲜血打在了杨川的脸上—— 　　杨川抬起手，像是在召唤什么似的指向提丰，他身遭的世界逐渐被代码取缔，这代码有如长虫一般覆上提丰的身体—— 　　嗡—— 　　下一刻，那代码便化为了食人之花，将提丰吞没，连一点惨叫都没有，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回过头，走向萩芷，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他缓缓闭上眼，仿佛想溺死在这片刻温情中—— 　　“……杨川，你在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猛然睁开眼，备用电源已经被关闭，四周一片漆黑，但约瑟那张冷漠却又有些疑惑的脸因为距离过近让他吓了一跳。 　　杨川蹭蹭后退几步，甩了甩手：“没事。” 　　他看向一旁的提丰——大概是真的死了，那数据线掉落在地，电花清晰可见，将地毯都灼出了一个洞。 　　那么，接下来需要解决的…… 　　约瑟，对不住了。他在心里默念着，外面已经隐约传来了警笛。 　　他的脑中迅速勾勒出计划的蓝图。 　　“尸体怎么处理？” 　　“不管就好。” 　　…… 　　两人开走了提丰收藏的摩托，在公路上飞驰，至于别墅区，此刻只剩下一个轮廓，不过红蓝灯光闪烁着，再过不久警察就会追上来。 　　杨川注意到约瑟的手上戴满了镶嵌着宝石的戒指，就连耳朵上，脖子上，也是黄金饰品。杨川一阵汗颜，虽说要伪装成入室抢劫，但约瑟这副模样也太夸张了些。 　　“你还有修复液吗？”杨川问道，他仅剩的那一点修复液在提丰的袭击后彻底用完，大部分义体都无法使用，只能维持基本的活动。 　　“还有。等到了前面的汽车旅馆我帮你。”约瑟淡淡的说道。修复液都是存储在体内的，无法直接转移，只能由约瑟亲手修理。 　　杨川划开了摩托的地图，两人离开联合城有了一段距离，正向着更深的荒原前进。 　　荒原——道路已从沥青变成了土路，满眼都是红色的杂草，大型植被除不时划过眼眸的金合欢外便再无其他。 　　当城市光雾散去，那繁星刻满夜空。 　　“萩芷……”他攥紧了拳头，想起了“活”在记忆之中的妹妹，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一定会为这副景色雀跃。 　　“杨川，你还好吗？你的情感好像有些不对。” 　　“大概是人格系统被打坏了吧。” 　　“不过你的学习系统比我要好。” 　　“怎么这么说？” 　　“你说话，像真人一样。” 　　“谢谢夸奖。” 　　汽车旅馆从荒原上浮出，以那栋并不算大的旅馆为中心，还建立了诸如零售店，加油站这样的建筑，远远看去，人影绰绰，似乎歇脚的住客并不少。 　　这汽车旅馆，恐怕也是联合城到外界的最后一个中转站了。 　　…… 　　“老板，一个单人间。”约瑟在我之前开口。 　　这旅馆老板戴着牛仔帽，一身复古着装，看样子只有二三十岁。 　　他带着稀奇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我和约瑟：“两个男的？” 　　约瑟点了点头，老板撇了撇嘴，拿出一张房卡丢到约瑟手上：“207，本店有宵夜提供，价格低廉实惠美味……” 　　约瑟没继续听老板的吆喝，便带着我往楼上走。 　　“怎么不订两个房间？” 　　“不需要两个房间。我们不是度假。”约瑟正说着，杨川的左腿突然失力，在要跪到地上的时候，约瑟一把将他扶了起来，“你看，你都这样了，订两个房间不是浪费吗？” 　　杨川看着走过转交的约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无法正常闭合的仿生皮肤，那钢刺缩在里面，宛如毒牙一般。 　　他叹了口气。 　　他不是人类，他不是人类—— 　　杨川不断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