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焰站起身,绕过河岸朝晏宁走来,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说: “师父,我不贪心。” “后面那句是为你求的。” 我发财,你发大财,我允许你得到的比我多一些。 晏宁微愣,“完了。” 菩萨又不瞎,肯定该觉得我贪心了,不愧是你啊二狗子,你可太知道怎么害人一生。 晏宁忍住清理门户的冲动,淡声问道:“那支舞……见到家人了吗?” 阎焰眸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他笑了笑:“即便见到了又如何呢?让他们看到这样的我,不如不见。” 他嗓音微哑,分明是嘲弄的语气,好像这样就能在人前维系自尊。 他怕旁人轻贱,所以自己先践踏自己的尊严。 晏宁抿唇,说不出话来。 你很好。 她想这样说。 可溜到唇边的,不过是一句:“二狗,回家吧,师父做粽子给你吃。” 第25章25 清香的粽叶出锅,包了甜粽和咸粽,糯米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分别裹着八宝和蛋黄馅儿。 谢寒洲和他嗜甜的舅舅口味不同,倒是阎焰和晏宁一样甜咸不忌,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粽子事件的后遗症就是: 清晖融融的小院里,梧桐树下上演了修罗场,三个徒弟为了晏宁争得不可开交。 谢寒洲率先道:“师父是我的。” 阎焰不甘示弱:“但是今天,师父归我。” 谢琊掂了掂脚:“想抢师父,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若是不了解情况的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晏宁是个绝世美人,然而徒弟们争的,不过是她明天做什么菜。 一周七日,晏宁轮流做他们想吃的。别人家的女主是万人迷,炮灰女配晏宁很清醒,她就只有当厨子喂猪的命。 这年头连猪都会打架了。 三个幼稚鬼在院子里闹,晏宁就坐在栏杆上吹晚风,她眯了眯眼睛,盼着初雪降临,那时候来一顿火锅,鸳鸯汤底,能征服所有徒弟。 梧桐叶飘落,谢寒洲和阎焰又在鸡飞狗跳,谢琊挪了挪小碎步,退出了不符合他如今年龄设定的战场,他迈着短腿爬上栏杆,坐在晏宁身旁,“师父,你在想什么?” 晏宁的眸光从天际的孤星挪到小徒弟的脸颊上,却发现他的眼睛比星子还要明亮,干净得不染纤尘。 “我在想,阎焰为什么也不过端午。”晏宁低声道,她想起收那落魄少年为徒的第一年,宗门上下人人都在庆端午。 艾草飘香,弟子们成群结队赏花灯赛龙舟,唯有阎焰守在不知春的茶园里,叠了一盏又一盏荷花灯。 “现在我知道了。”晏宁弯唇一笑,温声道:“因为他和我一样,在节日里失去了亲人。” 晏宁在现代失去了外婆,阎焰在这里失去了父母和妹妹。 那些喜庆便从此与他们无关。 晏宁垂眼,谢琊还是发现了她眼中的薄薄泪光,祖师爷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女儿家的眼泪水。 谢琊慌了神,想好好安慰徒孙,话到唇边又止住了,他想说,若你喜欢,我可以让明年的端午继续延后。 可他此刻只是一个小豆丁。 是个子还不到谢寒洲腰间的幼童,不是人人敬仰的宗门之光。 这是谢琊身上的矛盾,他想留在晏宁身边,没有比小徒弟更合适的身份,可他想帮到她,就必须做回无所不能的谢琊。 他撑着栏杆,晃了晃腿。 “师父,你觉得谢琊怎么样?”小孩儿脆生生的嗓音压低,却压不住他微红的耳尖。 晏宁回过神,佯装生气道:“干嘛直呼祖师爷的姓名?” 谢琊眨了眨长睫:“你…很在意他吗?” 晏宁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边往雪白似藕的小胳膊上套五彩绳,一边说:“祖师爷并不需要我的在意,他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高挂苍穹,不被私有。” 作为忠实粉丝,她从未妄想过摘星。 “嗯。”谢琊轻应一声,垂眼看着腕间辟邪的五色丝线,这是晏宁亲手编的,他唇边勾起了很浅的弧度。 你不知道。 我需要你的在意。 祖师爷在心底小声回应。 她的敬仰虔诚,他的心动不假。 * 日子如流水,呼啸而过。 晏宁窗边的梨花还是快谢了,哪怕有灵力的温养,但无根之花难活,她觉得可惜,就把将谢未谢的梨花做成书签,裱装成画挂墙上,挂在饭厅里祖师爷的画像旁边。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被供着的梨花和谢琊一样,时不时有人扫拭拂尘,偶尔下方的蒲团上也跪着倒霉蛋,十有八九是犯了错的谢寒洲。 整挺好。 他是谢家嫡子的时候,犯了错要被舅舅训,好不容易做了晏宁的徒弟,犯错还是逃不开谢琊。 一声舅舅,一生舅舅。 谢寒洲已经认命,但在小舅妈这一点上,他死活不认,还时不时向谢琊进谗言,说晏宁凶巴巴。 说舅舅你这样的人当配温柔似水的女修,配举世无双的佳人。 不要被晏宁祸害。 我谢寒洲就不一样,我可以被她祸害。 我和她心眼一样多。 大外甥絮絮叨叨,谢琊全然没当回事。 他摩挲着腕间的五彩绳,在等下一个月圆,等变回大人模样,合情合理以祖师爷的身份与晏宁共进晚餐。 端午过后,宗门大比迎来了复试。 晏宁虽然藏拙,但还是挺进了前三,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看似不在意拿奖,但还是想和崇拜对象再次见面,要一个签名。 她要完成从前晏宁的所有心愿,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书而来,有的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本土的,但她既然在这个身体里,就该完成未完的事情。 前人的愿,后人来续。 晏宁的日子依旧不慌不忙过着,除了修炼就是养徒弟,以及偶尔被师尊谢不臣叫过去,他不知是受了谁的敲打,收敛许多。 晏宁去见谢不臣的时候,他几乎都是刚练完剑,正用帕子擦拭额上的汗,见了她之后也没再动手动脚,只是确认少女额心的元贞印是否还完好。 真是可笑。 事到如今谢不臣还将她当作自己的所属物,他既要晏宁这具身体忠贞,也要她的心死死守住。 他想掌控她的方方面面,甚至妄想操控她的人生和喜欢。 可晏宁的心又冷又硬。 她可以喜欢这世上所有人,唯独不会对谢不臣另眼相看。 爱可以化成恨,恨却很难逆转成爱。 晏宁不是给点甜头就服软的姑娘,更不是被打断骨头就屈服的小女孩儿。 借用谢寒洲的话来说,她不好追。 越是温柔的人心越狠。 晏宁因为淋过雨,所以愿意在能力范围内给身边的人撑把伞,也正是因为淋过雨,她心境如雪,不会轻易对人敞开。 其实在现代的时候,晏宁的人生一帆风顺,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从小就比同龄人心思深。 也从来没有奢望过爱情。 正如那句话所说,能保持单身人设的,只有我们这些追星的。 晏宁追星,却不摘星。 她可以温柔待人,却没奢望旁人温柔待她。一如崇拜谢琊,从开始的时候她就没想过他的回眸。 她只是想变成如谢琊那样的人。 以强者之身,博爱天地。 但不包括谢寒洲。 是的,谢琊前半生的报应就是大外甥,他很难对这个毁他阵法,剪他梨花的小兔崽子和颜悦色,却又怜他孤苦,幼年失母。 后来谢琊才知道,谢寒洲之所以捣乱搞破坏,不过是想让沉迷于修炼的舅舅分出几分心神来陪他玩,对年幼的谢寒洲而言,他只有谢琊了。 父亲留下的财产不过是一串数不完的数字,唯有母亲留给他的小舅舅,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舅舅身上还很香。 谢寒洲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一定不会去抢舅舅喜欢的东西。 因为谢琊从小就让着他。 可有些人不能让。 …… 谢寒洲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人在罚跪的时候就容易乱想。 他嗅着从小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揉了揉膝盖,觉得委屈。 他好歹是个大少爷诶。 不就是因为开了家声色场所,收留了一些无处可去的伶人和歌伎吗?还都是清倌,好好养在他名下的山庄里,混口饭吃罢了。 他是幕后老板不假,二师弟阎焰端午兼职是他默许的也不假,但,他没有挣一分不干净的钱,也没有物化任何人。 不行,他受不了这个委屈。 谢寒洲扯掉衣摆下的护膝,顾自站起来,一瘸一拐朝晏宁走去。 晏宁正在做饭,手下的刀法出神入化,吓得谢寒洲腿不弯了腰也直了,他试探道:“师父?” 晏宁头都没回,直接一把菜刀飞到门边,入木三尺,还削掉谢寒洲几根头发丝。 谢寒洲喉结微滚,老实道:“我承认,我是不该瞒着你,怕你知道了生气。” 晏宁:“我没生气。” 谢寒洲:“……” 谢梨梨生气的时候也这样。 他搓了搓手,尽可能老实巴交道:“师父,我知道你现在看我像个老鸨,但我真的不是为了钱。” “哦。”晏宁抬肘运掌,灵力翻涌间那把插在门上的菜刀又回到她手心,清理干净后,少女继续两手并用,剁饺子馅儿。 谢寒洲咽了咽口水:“是这样,您听我说,栖霞山庄存在即合理。” “不是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而是对那群可怜人来说,她们需要这份工作。” 那些歌姬大多是家道中落或有罪在身的世家女子,是和阎焰一样的可怜人,倘若还她们自由,其他秦楼楚馆里一样会见到她们,那时未必能当清倌。 就好比人间的官家女子,其父若犯了罪,家中女眷皆入教坊司。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晏宁把刀立在案板上,回眸时目光灼灼:“你也这样认为吗?” 谢寒洲连忙摆手:“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我是站我舅舅的,虽然谢琊还没能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但我信他。” 晏宁提了提唇角:“我也信他。” 作者有话说: 谢琊:妈耶,我自己都不相信。 第26章26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晏宁蒸了虾饺,让谢寒洲去喊师兄弟吃饭。 黑衣少年迈着潇洒的步子,恰好同阎焰撞上了,他肩挑箩筐,刚从山脚下采买回来。 谢寒洲想去拿筐里的桂花糖,却被阎焰灵巧躲开。 “干吗?”谢寒洲摸了摸鼻尖。 “不干嘛。”阎焰眸光微闪:“你离我远点,我对钱过敏。糖的话,我自己给师父。”话落挑着箩筐回自己房间了。 谢寒洲望着他的背影,略一挑眉,直觉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脚步一转,去找舅舅了。 然而谢琊已经回了小重山。 他今夜有可能变身。 谢寒洲只好同晏宁胡扯了一个理由,然后把谢琊那份饺子也纳入腹中,沾醋吃得美滋滋。 至于阎焰,他回房后,把藏在桂花糖里的小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把字条焚烧干净。 山脚下的镇子里有个不起眼的糕点铺,阎焰经常光顾,不仅仅是给晏宁买糖,也是接收暗信。 阎焰是正道首徒阎朗和魔修妖女云姒的后代,即便父亲伏诛,母亲横死,阎焰和魔修那边也有联系。 如今正道修士据北,魔域在南,现任魔君正是阎焰的小外公,说小是因为魔君与云姒几乎是同龄人,并无血缘关系,不过是她的义父。 云姒死后,魔君也迟迟未娶。 阎焰掰了一小块桂花糖到嘴里,甜意化开,难解心中苦涩。 暗信上说,让他利用晏宁,去七杀门的禁地,放出能够祸乱修真界的邪物,引起生灵涂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传信了。 魔君云漠催促阎焰数次,但阎焰不愿利用晏宁,云漠又道:除了她,你又能利用谁? 在七杀门里只有晏宁会不计前嫌,帮一个罪人之后。 拜她为师也是最初的试探。 阎焰为此辗转反侧,小外公的话时时萦绕耳边:阿焰,想想你的父母和没来得及出世的妹妹。 这天下不乱,你一个灵根尽毁的人怎么会有机会? 又怎么报仇?怎么出人头地? 路就摆在眼前,他似乎别无选择。阎焰压下满腔心事,像往常一样到饭厅用膳,也只有饱腹感来临时,他才有片刻接近幸福。 红衣少年弯了弯眸子,压下沁在眼角的泪光,蒸笼里的虾饺雾气缭绕,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挣扎。 对阎焰这样的人来说…… 师父啊,是他在这世上无论如何也不愿辜负的人。 她是愿意相信他的人。 他不想还她欺骗和背叛。 * 时隔数日,晏宁收到了宗门大比的奖励,作为弟子中的前三甲,她有幸跟祖师爷共进晚餐。 然而和想象中不一样,跟以往的规矩也不一样,高贵如祖师爷竟然在百忙之中抽空,分别和前三甲用晚膳,从一场应酬变成三场。 从一对多变成一对一。 这让晏宁很惶恐,她觉得单独会见类似于跟偶像私联,这种事情她不能做,于是晏宁果断带上了谢寒洲。 谢寒洲嘴上说着不去,行为上却不要脸地跟了一路,跟到小重山他舅舅的殿内,也如愿看到了眸光微凝的谢琊。 哪怕带着木质面具,祖师爷眼底的情绪也肉眼可见,嫌他碍眼。 谢寒洲心里门儿清,但还是不想让他舅舅得逞,他愿意做二人世界里的电灯泡,闪闪发亮。 这边舅甥在交锋,那边的晏宁倒是和狗子谢梨梨相处得极好,这只雪白的萨摩耶一向傲娇,却乖顺地让晏宁摸它的脑袋。 “它喜欢你。”谢琊开口,声线清冽,冷淡似雪。 晏宁颔首,朝他行了弟子礼,没有过分热忱,反而不卑不亢。 但谢寒洲还是发现,他一向温和淡薄,佛系咸鱼的师父变得腼腆了,是少有的在人前放不开。 他挑起一个讨打的笑,碰了碰晏宁肩膀:“干嘛,装淑女?” 晏宁忍住了打他的冲动,只朝他使了使眼色,谢寒洲收起轻佻,转过身去,心里的感觉却像那天吃虾饺沾的醋一样酸。 他酸什么呀? 修无情道的少年尚且不明晰自己的内心,但本能地不大高兴,他想着自己已经不高兴了,就别惹舅舅不快,于是寻了个借口,和谢梨梨一起离开了大殿。 饭桌上只剩谢琊和晏宁。 还有诡异的沉默。 晏宁心里想的是:天呐,我出息了,我和祖师爷一起吃饭!感觉出门都能横着走,说出去能吹一辈子的牛,简直是追星的巅峰啊! 谢琊心里想的是:怎么办,我该跟她说点什么?说什么才能让她放轻松呢?可是我也好紧张,算了,不说了。 眼看月色下沉,祖师爷终于忍不住了,先启唇道:“徒孙。” 晏宁:“在。” …… 二人皆愣了一瞬,谢琊轻咳一声道:“就当是自己家,多喝热水。”他大概是有点单身天赋在身上的,哪怕是关切的话语也患了直男通病。 晏宁忍着笑意,小口喝水。 她真的怕谢琊下一秒能掏出一把枸杞给她泡上。 毕竟宗门上下皆知,祖师爷的保温杯从不离身,厅里厅气的,要是搁现代,绝对是建设美丽中i国的好苗子。 想到这里,晏宁以手掩唇,小声道:“祖师爷,奇变偶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