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是我害了你啊!翠儿!你们快点把我抓走吧!我认,我什么都认!”李妈妈开始痛哭不已。
看来这名“翠儿”便是那个来送香炉的小丫环了。
一想到一条无辜的性命竟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白白葬送,唐适情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她再度缓缓蹲下身子,凑到李妈妈面前,声音冷冽而坚定:“你这么怨恨‘五行仙’,是因为和她们有仇?”
李妈妈兀自沉浸在翠儿的自尽中,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唐适情又接道:“所谓的‘五行仙’其实是五个外城来的逃犯吧?你和她们有仇,却发现这五人逃到都城后,不但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且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愤恨的你,甚至全然不顾这是自家小姐的婚礼,也要杀了她们!”
李妈妈渐渐止住了哭泣,点了点头后说道:“对,我是和她们有仇!三个月前,我陪小姐到王大人家吃喜酒,那五人当时就在场,我一看到她们,立马就认了出来!……十年了,也许她们的姓名、打扮,甚至来历都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李妈妈继续说道:“在金陵城中,她们五人开的是一家胭脂铺,铺里有一样括蒌粉,价格十分昂贵。她们诓骗上门的客人,说只要每夜用此粉敷脸,便可使皮肤洁白如玉。我女儿小玉便是她们的常客,用了那种括蒌粉后,皮肤果然白嫩了不少。那一年,她许了人家,我请假回金陵为她操办婚礼。哪知就在婚礼的前一夜,她突然双眼浮肿,呕吐不止,最后、最后居然毒发身亡了!”
静立在边上的鲁班头此时插口道:“金陵城?括蒌粉?……难道这五行仙就是一直在被通缉的芙仙坊五姊妹?”
李妈妈抬头望了一眼鲁班头,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就是她们,她们五个即便是化成灰了我也记得!‘五行仙’?我呸!既然她们利用这个名头粉饰了自己罪恶的过去,那就别怪我用同样的办法亲手将她们的面具揭下!这就叫报应,是她们该受的报应!我就是要她们站得有多高,就摔得有多狠,我要她们身败名裂!”
“化成灰也认得?”唐适情却在此时冷笑一声,“你真的确定你认得面前的这个老五吗?”
李妈妈目光猛然一凛,“你什么意思?”说完立即回过头,定定地瞪着江静野,半晌后,突然身子一凛,表情变得惊惶起来:“你……你今年多大了?你是谁?你是那个老五吗?”
“我……我……”江静野结结巴巴,有些不知所措。
“她今年二十四岁。”唐适情看向江静野,“你手腕上戴着红绳,证明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对吧?”
江静野瞥了一眼腕子上的红绳,呆呆地点了点头,“对,我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怎么会呢!”李妈妈惊惧地望着唐适情,“难道,难道我真的认错人了?她们并不是当年在金陵城造成无数女子毁容丧命的芙仙五姊妹?”
唐适情摇摇头,“你杀死的那四个应该是——否则应燃不会冒着可能会被你杀害的危险,也非要逃离这里。因为她害怕的并不是真凶,而是被都城府查出自己身上的旧案。”
“难怪四姐,不,难怪应燃会一直吵着要离开这儿!”江静野在边上说道。
唐适情接道:“十年前,她只有十四岁,完全不符合第五个逃犯的年纪……如果我猜的没错,真的第五名逃犯在前不久刚死,五行仙为了保住好不容易才打造出来的名声,所以新补了一个年轻女子加入……李妈妈,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仇,但为了你的仇恨,你已经害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还险些误杀一个完全无辜的人!你和那五个恶毒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对!你说得对!是我鬼迷了心窍……翠儿,我对不起你啊,翠儿!”李妈妈又开始痛哭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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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妈妈的哀哭声中,这一案总算告破,但唐适情却觉得真相远没有他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翠儿的死,太突兀也太“及时”了。
毕竟当时翠儿来给她们送食盒与香炉时,身上的雾气还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她当时很可能真的不知道那个香炉里藏着迷烟。
帮凶一定另有其人。
但这个帮凶既然肯帮李妈妈一起杀人,就证明她和李妈妈的关系一定很亲密。唐适情正是想到了这一点,当时才会故意搬出内镇司的名头来诈她,希望能查出真相。
却没想到,反倒因此害了翠儿一命。
可是如今,她既已死,李妈妈就更不可能说出真正的帮凶是谁了,而且……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可以支撑唐适情继续查下去了。
带着些许遗憾,唐适情坐上都城府的舆车,缓缓下了山。
当车轮终于压上平缓的直道,两旁的树影不停地向后掠去。
车夫扬鞭,惊起夜鸟,那些黑羽掠过苍白的夏日夜空,朝着苍凉的朱漆金钉大门飞去。
烫金匾额上的“弯月山庄”还在,暑气还在,却都蒙上了一层苍凉。门也苍凉,人也苍凉,月也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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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冷茶,白瓷盏底褐色的茶渍像块褪色的胎记。
青色绣线穿过细腻的绸布,拉扯出一种沉闷的延长。
绣绷上,俨然已成的是一对鸳鸯。
然而,本该在大喜之日欢喜出嫁的新娘,此刻身上所穿的却是一袭惨白的缟服。
婚房中没有对烛红灯,只有无尽的寂寞与凄凉。
过了一会儿,一个急躁的身影闯了进来。
汪家大小姐汪红棉抬头瞥了一眼来人,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来者是她的新郎,那个亲手将她父亲送入人间炼狱的青梅竹马。
“我觉得我们的婚房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的婚礼也不该是这样的。今天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啊,更不该是这样的!”见坐在榻上的汪红棉并未搭理自己,赵文博自顾自地坐到了她跟前的一张绣凳上。
汪红棉低头看着绣绷上的鸳鸯,半晌才缓缓开口:“‘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你知道吗?鸳鸯只是常常形影不离罢了,并不是什么痴情的鸟儿。一切美好,都只是人强加在它们身上的而已。”
赵文博低头看了一眼绣样,眉头轻蹙,“所以你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汪红棉面带讥讽地望了他一眼,“原本还是打算做的,谁让你直接杀了翠儿呢!”
赵文博的脸颊微微抽搐,冷冰冰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杀她吗?”
“为什么?”
“因为你蠢!”赵文博将身子前倾,怒睁的双眼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阴暗又鬼魅,“她若不死,凭那帮人的本事,早晚会查出你才是真正的帮凶!”
扯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汪红棉有些不服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仍试图力争:“不会的,李妈妈不会出卖我的!”
“你们这两个蠢女人!”赵文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明知她们是逃犯,为什么不直接向官府告发她们?”
汪红棉原本笃定的目光,突然羞愧地闪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把五人都安排成自杀与意外,却没想到那个戴着面具的仵作竟那般厉害!”
“她当然厉害了……”
赵文博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汪红棉没听清,有些好奇地望向他:“什么?”
赵文博瞪了她一眼,“不是人家厉害,而是你们太蠢!杀五个妇人罢了,让李妈妈自己动手不就行了,非要搞出那么多没用的名堂,把自己也赔进去!美其名曰想要她们身败名裂,却不知道这么做会埋下多少隐患!你们还真当都城府的衙役是吃素的啊!为了五个逃犯,甚至不惜破坏婚礼,你们是嫌现在的局面还不够乱吗?”
“婚礼?你还有脸提婚礼?”汪红棉突然激动地瞪着他:“前些年我们两家拉拉扯扯,我并不是非你不可,可后来你娘亲突然就死了,她这一死,我爹反而不好退婚——谁都不是清白之身,没必要在这儿互相埋怨!”
赵文博却是一哂,“你怀疑我弑母,所以才不惜破坏我们的婚礼?我赵文博是贪恋钱势,却还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
汪红棉突然嘴角一弯,再次讥讽道:“原本我也只是怀疑,但翠儿的死让我更加相信我的直觉……我和李妈妈是蠢,不如赵大人杀伐决断,但至少我们不会做出卖至亲的事!”
赵文博的眼角微微跳动,“你怎么知道我向徐恭检举父亲一事,不是父亲自己授意的?”
尖利的针芒猝然将白皙的指尖戳破,殷红的血液像一枚宝珠钻出肌肤。
执针之人诧异地望着对面之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话的意思是……以后打打杀杀的事,还是交给我们男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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