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适情还记得自己没买烧鹅,好在夜市里尚且灯火连天。
她在一个路口下了车,一下车就钻进了某条小巷子,再出来时,她又换成了女子打扮,做回了唐适情。
田昭悄无声息地落到她身边,她回头冲他微微一笑,“走,买烧鹅去!”
田昭朝前多走了几步,忽然蹲下,唐适情知道他的意思,却摇了摇头,“你跑了这么长的路,腿一定很酸,我自己能走!”
田昭回头冲她一笑,“没、没事!”
可唐适情还是坚持,没让他背着自己回家,虽然她此刻也确实有些乏了。
路过卖烧鹅的摊子,唐适情要了半只,又拿着这半只,去了一处面摊。
这条夜街唐适情并不常来,却也因此,没人过来打搅她和田昭,反倒得了一时的清静,只是可惜烧鹅的味道不大好,有些淡了。
田昭光是静静地端着大碗坐在摊前唆面,都不时引来路人的打量,唐适情看出他有些不自在,便打趣道:“下回你再出门,戴个面具得了。”
田昭突然双眼一亮,唐适情却后悔起来,怕他真把这话听进心里,赶忙说道:“哎呀,我闹着玩呢,戴着面具还怎么吃东西啊!”
田昭不答,只是夹起一大块鹅肉塞进嘴里。
夜已深,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唐适情与田昭徐徐走在回家路上,路过某间酒肆,里头正好传来秋娘(歌姬)的婉转歌声:“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声音过于悲戚,唐适情不禁驻足听了一会儿,一抬头时,看见整间酒肆都盈满了黑气,惋惜地摇摇头。
——世间多少销金窟,只销金银不销愁啊。
见她停下,田昭也停了下来,静静地等着她。
直到秋娘将一曲唱罢,她才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好听。”
田昭却只是不置可否的撇了一下嘴。
便在此时,一对浑身酒气的男女从酒肆中走了出来,彼此相偎甚紧,附耳说着什么梯己的话,女子的脸庞忽然就涨得绯红。
唐适情呆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男人,他的妻子中了毒,曾来向她求医治不孕的药,但此刻依偎在他怀中的,明显不是那个苦命的女人。
唐适情眉头一凛,转身对田昭说道:“走,跟上去。”
“啊?”田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走嘛。”唐适情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我本不愿管人家的闲事,但今夜既然让我撞见了,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唐适情心算片刻,那一月之期,也快了。
-
直到亥时末(22:30后),他俩才回到家中。
才一天没浇水,门外的花草都有些蔫了,唐适情刚要打开院门进去,突然田昭伸手拦住了她。
“阿情!”他突然将她狠狠一拽,拉到自己身后,顺手从竹篱笆里抽出一根竹片。
原本一脸奇怪的唐适情一看到他满脸戒备的模样,登时明白过来,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旁。
倏然间,一支短箭飞出,直冲唐适情面门而来,短箭来势飞快,唐适情还没反应过来,田昭便已经反手将其击落。
短箭“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同一时间,从屋中蹿出两个蒙面黑影,来势竟比短箭还快,一息之前还潜藏在屋内,一息之后已落到了他二人眼前。
当他们的身影刚刚落定,唐适情已经扬出准备好的毒粉,面前的黑衣人虽然包裹得十分严实,但她的毒粉专攻人的眼睛,再厉害的刺客也总得把眼睛露出来,果不其然,粉末一沾到那二人的脸上,二人便捂起眼睛开始痛苦地大叫。
田昭顺势击出手中的竹片,分别在两名刺客的右肩上各拍了一下,不过顷刻,两名刺客便直接昏倒在了地上。
-
田昭将两名刺客的身子搜查了一遍,除了搜出两柄特制的钢弩外,并没有搜出其他有用的东西,可以证明这两人的来历。
甚至就连二人的长相,也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唐适情却在此时想到了什么,对田昭说道:“你剥了他们的衣服,用热帕子擦一擦他们的身子。”
田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唐适情微微一笑,“我是让你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特殊的纹身——他们绑在手臂上的钢弩可不是寻常玩意儿,且他们的身法又准又轻灵,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既然是杀手,自然不可能带着会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但这样的组织往往都有证明自己身份的特殊方式。
“我曾听师父说过,这世间有一个特殊的门派——‘千门’,千门原本是江湖中以行骗为生的组织,分为上八将与下八将,这上八将中就有‘火将’,就是所谓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里的杀手互相都没见过面,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纹身,只要一遇热,就会显现出纹身的样貌,他们便是以此来确认彼此的身份的。这种方法后来被很多暗杀组织借鉴了去,逐渐成为一种风尚……我去给你烧水!”
田昭点点头,“好!”
-
经过一番擦拭,最终,擦拭出两头大象。
田昭有些惊喜地看向唐适情,可惜唐适情那时正背对着他们而立,并没有看到他满脸钦佩的表情。
田昭清了清嗓子,喊道:“阿情……转、转身!”
唐适情这才回过头来。
看到两名杀手右臂上的纹身,唐适情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嘟囔道:“大象?……他们是象神教的人?”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了一会儿,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出一些头绪。
目前为止,知道她住在公明巷的人可不多,其中有可能派出杀手的,除了唐家人之外,便只有通义大人、尹大及尹大的车夫了。
徐恭在之前的来函中提出要她协助尹大,可内镇司里多的是得力人手,何必非要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出马?
除非徐恭并不相信内镇司里的其他探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怀疑自己的属下?——有内鬼!
所以唐适情立马就明白了过来,徐恭信上的“协助”不是“协助”,而是“监视”。
很有可能,他发现“尹大”已经成了叛徒,而且这个叛徒还有其他同伙,所以他才会找上唐适情。
到了弯月山庄后,比起监视与汪景明来往密切的是哪些人,其实她更加在意的,是谁和尹大之间来往过密。
于是今早,她在衙役单独问讯自己时,偷偷传递给徐恭的其实是两份名单,分别是与汪景明交好的人名和与尹大交好的人名。
徐恭根据她的名单行事,必然会有一些人被误抓,但内镇司的做法一向就是宁可错审一万绝不放过一个,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倒霉了。
说回正题,如果今夜前来刺杀唐适情的两名杀手,真是象神教派来的,那么不就从侧面应证了尹大果然和这个邪教有关联吗?
毕竟其他几人都是知道田昭的身手的,想要暗杀她,绝不可能只安排两名天梁境以下的高手。
望着面前这个她已经住了四年、一切物什都无比熟悉的小院,唐适情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田昭。”她唤了田昭一声,却咂巴了一下嘴,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嗯?”田昭好奇地望着她。
“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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