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天眼探奇案

第15章

  她又定睛一看——居然是王先生与陶娘子!   唐适情立马起身朝二人走去,边走且边喊:“先生!娘子!”   看陶娘子走路的模样,似乎已无大碍,只是她是头一回见唐适情,目光中微微带着点闪躲与羞怯。   王先生看见她后,竟然当街拱手躬身,朝她行了个大礼。   唐适情吓得面色一变,赶忙上前搀住先生的手,羞赧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先生折煞我了!”   王先生直起身来,看向身旁的陶娘子。   陶娘子立马低身福了一福,满面通红地对唐适情说道:“昨日就想来见你,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可郎君嫌我气色不好,怕我吓着你,如此倒显得我们怠慢了。”   唐适情心道:“先生哪里是嫌你气色不好?他是觉得山路遥远又难行,心疼娘子大病初愈,不愿你车马劳顿,故而才让你拖一拖吧?”   笑吟吟地望了王先生一眼,唐适情答复道:“先生是我老师,那您就是我师娘了。天下只有徒儿拜见师娘的道理,哪有师娘主动来见徒儿的?是我应该主动去一趟的,还望师娘莫要见怪才好!”   她一口一句“师娘”,唤得陶娘子双颊愈发涨红,羞赧不住,忍不住藏到了王积薪身后。   王积薪却笑得十分满意,顺势把手中的包袱递了出来。   唐适情知道这是谢礼,不敢收下,连忙摆手道:“先生这可就见外了。”   王积薪道:“我和你师娘方才到衣铺去订喜服,正好她和你的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就按她的身形给你买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两套衫子罢了,你且收下,你师娘才好宽心。”   唐适情笑着接过,同时说道:“那就多谢先生了……喜服都订了,不知大喜之日订在何时?”   王积薪先与娘子甜蜜地对视了一眼,才回答她道:“下月十五。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们只邀请了你,元儿、还有徐恭,都是些至亲之人。喜宴也说不上喜宴,婚礼也说不上婚礼,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喝点小酒罢了……到时可一定要来!”   “好!”唐适情爽快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   目送二人离开后,唐适情回到了药摊上。   边上林婶好奇地探过头来:“那二人为何要拜你,莫非你还真懂得治女子不孕?”   “那病我真治不了!”唐适情尴尬地摆摆手,顿了一会儿,才解释道:“他们是我的朋友,下月就要成婚,是来请我去的。”   林婶凑趣道:“怪不得两口子看上去喜滋滋的,原来是好事将近啊。”   唐适情没搭这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顺手将包袱塞进了箱笼里。   边上得了闲的张大哥突然插口道:“我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人,大热天操办婚事,不仅东西容易坏,人来回奔波还会中暑,何不等到入秋后天气稍凉些再说。”   林婶直爽地翻了一个白眼,粗着声回应道:“入秋要收谷啊,正是农忙,谁还有空来参加婚礼。”   张大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林婶将面前的被客人翻乱的小葱又重新摆了摆,边摆边嘟囔:“春来也忙,又要插田又要种菜,秋来更忙,田里多得是活儿。到了冬天天寒地冻,夏天总算得点闲……若是大户人家,自有凉快的地方搭棚宴客,小户人家嘛,早上行礼,躲开正午,晚边摆宴,这不是一样的嘛。”   正巧有人来挑笔洗,张大哥忙活了一阵。   客人走后,他又接着林婶说的话感慨道:“其实不论是春夏秋冬,总有人家办喜事。正所谓,黄道吉日常常有,天下几人共白头哦!”   “你个酸秀才!卖个字画还卖出孔子孟子来了!”林婶双眼一瞪,不耐烦地说道:“好生做你的生意,多攒点钱娶个媳妇才是要紧,在这儿嗟天又悼地,能有什么用?”   张大哥一时拿不出话堵她,只得哑然失笑。   看热闹的唐适情偷偷“噗嗤”一笑。   林婶瞟了一眼唐适情,又继续说道:“谁说这世间没有白头偕老的?哪对新婚夫妇刚开始时不是奔着一起白头去的,可惜世事无常啊!”   此时林婶的一位常客正在摊前挑着茄子,听了林婶的话,忽然插口道:“新婚夫妇?……怎么,唐大夫要办喜事了?”   唐适情吓得身子一震,赶忙摆手:“还没有,还没有!”   对方将挑好的茄子递向林婶,又笑道:“说到婚事,汪员外家的小姐再过两天就要成婚了,听说汪府宴请的贵宾不少,还倩了四司六局的人过去,到时候的排场肯定不小!”   所谓的“四司六局”,原本是礼部直属的司署,专门负责宫廷和官员的宴席、礼仪、婚丧等事宜。后来逐渐扩展到民间,有钱人家也可以聘请他们操办。   从婚礼的场地布置、礼仪安排到食物饮品的准备,大小事宜他们一应包揽,正是既方便又讲究。   几位街坊只将这些事当作趣闻闲谈,但消息传到唐适情耳中,却立马成了另一回事。   “汪员外?”她小声嘟囔道,“不会这么巧吧?”   她正要发问,却被林婶抢了先:“是哪个汪员外啊?”   对方一笑,“还能有几个汪员外?就是昌市街卖木材的那一家啊,都城最大的木材商人!”   “真的是他!”唐适情心中微微一动。   “哦,是那位员外啊,我记得他叫……汪景明?”   “对,就是他。”   “我记得汪小姐的未婚夫好像大有来头,唔,叫什么……‘翰林死读书’?”   买茄子的大婶笑得合不拢嘴:“那叫‘翰林侍读’,赵大人可是国子监的先生,皇亲国戚都要来听他的课呢!”   “翰林侍读啊……”唐适情在心中暗暗记下。   “哦!”林婶也跟着大家眉开眼笑,“我说这官名怎么有些晦气呢!”   此时又有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大婶加入了她们的对话,“你们也听说了?汪小姐的亲事这回可终于要定下来了!”   林婶眉头微蹙,“这话怎么说?汪家家大业大,还怕汪小姐嫁不出去?”   买茄子的大婶微微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汪家是招赘,汪小姐的亲事已经拖了好几年了。”   后一位加入的大婶又说道:“可不是嘛!听说汪小姐和这位赵大人是青梅竹马,互有情谊,可汪员外膝下就只有一位千金,那必然是要招赘的,赵家却不情愿,两边扯来扯去,这就拖了两年,好不容易总算把婚事订下来了,谁知订婚后不久,赵大人的娘亲又去世了。赵大人为了守孝,只得推迟婚事,最近才刚服阕,逢明年又是他本命年,可不能再拖了,所以这才赶着完婚呢!”   “哦~~”林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还有这一遭……难怪要大操大办,是为了给女儿撑腰啊!”   买茄子的大婶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茄子多少?”   “五钱。”   “好。”   -   汪景明,都城最大的木材商,一向与工部来往甚密。   最近工部从他那里订购了一批柏木,运往太庙用以固梁换柱,完成宗祠修缮。   在运输这批柏木时,工部从各街道司抽调了上百名巡捕协助装车、运输、卸货以及道路疏通,其中李则名就在其中。   这是昨日唐适情在水牢中套出的情报。   长街上嘈杂声不断。   两位买菜的大婶离开后,又有新的客人加入闲聊阵营,后来还说到了通义大人家小姐杀了人的事,但唐适情已经无心再听,此刻她的脑子中全是汪家小姐的婚事。   “在我递给徐恭的信里,明确提到了汪景明。如果汪家真的和象神教有关,这次婚宴便是探查虚实的大好时机,依徐恭的性子定不会轻易放过。”唐适情在心中暗忖,“不知他会如何安排?”   关于这个问题,唐适情在回家后,就得到了答案。   稍早时内镇司的探子来过,留给她一封信与另一个包袱。她刚回到家,田昭就将她拉进里屋,将这两样东西递给了她。   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唐适情的眉角不自然地跳了跳。   徐恭在信里说了三件事:首先,崇真寺的事已在推进之中;其次,交易已完成;最后,汪家宴请的宾客中,有内镇司安插的密探,他打算把唐适情也安插进去,协助那位密探完成情报收集。   放在包裹里的是一套男装,以及一些用来乔装的水粉、胭脂、眉笔与口脂。   跟在师父身边时,唐适情便学过江湖中的易容术。当年她的易容术可是把唐家人都顺利骗过去了,用来应对全是陌生人的婚宴,想必不成问题。   她读信、拆包袱时,田昭全程垂手站在一旁,满脸好奇的安静看着。   唐适情抬起脸来,有些担心地望着他:“过两天,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在那里过夜,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她就怕田昭这一回也会缠着非要跟她一起去,哪知田昭先是静静思量了一会儿,然后爽快地答应了她:“好!”   唐适情大大地松了口气,“那就说好了,回来以后,我给你带烧鹅!”   “嗯!”田昭开心的点了点头。   -   随着汪赵两家婚事的越发临近,街道上关于这次婚礼的传闻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传闻汪小姐的妆单可以编册成一本书,嫁妆更是摆满了三个大仓库,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地店铺数不胜数,甚至婚礼当天的梳妆娘子请得还是在都城中赫赫有名的“五行仙”。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汪景明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独女。   婚礼的前一天,一辆轻便马车悄然停进了公明巷。   唐适情此时已乔装完毕,带着斗笠和面衣从自家行出,将内镇司送来的信封作为信物拿在手中。   可车内原本就坐好的那个人并没有对她进行任何盘问,见她上车,只是友好地弯了一下眉眼。   坐上车后,唐适情撩开一侧的车帘,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田昭。   田昭倚在门边,只是不动声色地目送着她,既没有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唐适情冲他点了点头。   来接唐适情的,一位年过半百的长者,个头矮胖,头须花白,鬓角染霜,就连眉毛中都杂着银丝,却是满面红光、精力充沛,一看就是个精于武修之人。   直到快驶出公明巷,此人才开口发出声音,自我介绍道:“有礼了,在下是衙门里的探子,姓尹名石林,大家都叫我尹大。”   唐适情赶忙拱手作礼,“参见尹大人,小的姓唐名适情!”   “不,你已经不是唐适情了,你现在是尹驹,是我尹大养在江陵城的小儿子,因为有哮症,留在老宅养病,一直未接你进都,今年你年满十六,身体终于养得好些了,春上被我接到了身边,跟我学习生易之道。”尹大有条不紊地说着。   唐适情心领神会,“爹爹!”   尹大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此人笑起来时一团和气,只是目光中偶然间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过了一会儿,尹大盯着唐适情的“假喉结”,有些奇怪地问:“你说话的声音,听着倒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恕我冒昧,人的容貌可以通过外物填充改变,音色又要如何改变?”   唐适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我在舌头下面垫了个特制的玉片,声音听起来可能有些怪,但至少不再像女子。”   尹大恍然大悟,“竟是如此!但加塞此物,不会影响到正常饮食吗?”   唐适情只道:“您不是说我有哮症吗?只要我到时加以咳嗽掩示,外人当看不出来。”说完,她还以手掩住口唇,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   尹大点点头,“那可就辛苦你了……不过到了弯月山庄后,我会替你掩护,尽量不让你开口。”   唐适情又拱拱手,“多谢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