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蔡大人的幼女出了事。
蔡大人一共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最小的这个女儿只有十五岁,虽是庶出,但因为姿容秀丽,也颇得大人喜爱。
大修国佛教盛行,许多达官贵族和富有人家会在孩子成年之前,将他们送到寺庙中修行一段时间。这几乎成了一种习俗。
蔡大人的女儿蔡巧云,自今年开春起便被送入都城最大的尼姑庵——崇真寺,进行为期数月的禅修,预计还要两个月才会结束。
听到这儿,唐适情感到有些奇怪,毕竟成年之前的禅修一般都会在十岁之前进行,像蔡巧云这般十五岁才送去寺庙可着实少见。
对此蔡大人的回答是:“巧云从小体弱,是个药罐子,最近两年习了武艺,才渐渐有了好转,她及笄之后就要嫁人,要送也只有这段时间能送去了。”
见唐适情不再多问,蔡大人才接道:“方才寺庙里的姑子来我家传讯,说是今早寺中出了匪徒,劫走了巧云!我已经到都城衙门报了案,官差们封锁了出城的各个要道,并向各处街道司发下命令,派出人手全力寻找巧云,但眼下有个棘手的事情……”蔡大人说着,突然很心虚地望了唐适情两眼。
唐适情自然明白他说的棘手的事情是什么。
先帝在位时,当时的长公主——灵慧公主因为忍受不了驸马的背叛而看破红尘,选择了出家,先帝便为她修建了这处崇真寺。
灵慧公主在寺中修建了学堂,专门收容一些无处安身的孤女,不仅给了她们一个安身之所,还请了不少先生来教导她们识字、绘画、女工等事。
但后来发生过几起男先生诱骗孤女的惨事,公主将心一横,竟将所有男人都逐出了寺庙,将授课之事全部交给了院中的长老与师太,并且下令天下男人皆不得踏入崇真寺半步。
这手段虽是极端,但崇真寺这些年来的确培养出了不少德才兼备的才女,使得大家对这个只有女人的寺庙格外敬重,就连当今圣上也一直有意的维持着当年自己姑姑留下的遗命。
不让任何男人进入,也就是说,都城府的那些差役们也无法进入寺中查明更多细节。
“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你最合适出面查办此案。”蔡大人有些紧张地搓着手,“只是没想到一来就起了这么大的冲突,可真是冒犯了!”
当年唐家人将唐适情逐出唐家一事,在都城中曾闹得沸沸扬扬,对于这件事,蔡守诚也有所耳闻。
只是身为外人,他并不知道唐适情的浑身筋脉是被唐逸云击碎的。直到此时,不明真相的他,心中仍感到十分意外,想不通就算唐适情恼恨唐家,也没必要对自己的四叔下此死手吧?
此时又回想起,刚刚自己提出想找唐适情帮忙侦破此案时,唐逸云那一脸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蔡守诚在心中暗暗猜测:“莫非这对叔侄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如今场面闹得这么难看,这可如何是好,该不会影响到案子吧?万一唐家侄女拒绝了我……那我可得另想个法子再求一求她啊!”
哪知,唐适情居然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既如此,那就别再耽搁了,走吧。”唐适情将手里的竹弓与箭匣一并递向田昭。
田昭接过物什,却只是匆匆地将它们放回了堂间,然后立马转身出来,紧紧地贴回唐适情身边。
唐适情有些明白过来,严肃地看着田昭:“不,你用不着跟去,就待在家里!”
可田昭却依旧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一双眼睛始终警惕地瞪着唐逸云。
唐逸云也同样警惕地瞪着田昭。
在大修国,武道的划分有天同、天梁、天相、天机、天府五级,其中天同最低,天府最高。
这世上大多数的武者都徘徊在天同这个级别,能通过考核进入天梁级的,在习武之人中,堪称千中取一,正是寥寥无几。
唐逸云在兵部任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武者,这使得他养成了超人的直觉。他能感觉得到,面前这个唇红齿白、长得比女子还要秀美的少年,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实力一定已经到达了天梁级。
问题在于,这少年还如此年轻,就已经拥有了如此精纯的内力,来日若是勤加修炼,其造诣必将远在自己之上……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上一个让他感到如此畏惧的武者,如今已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
“田昭,听话!”唐适情有些无奈地看着田昭,“有蔡大人在,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
“不……”田昭却难得地执拗了一回,“一、一起!”
他这一开口,面前的蔡大人与唐逸云竟同时露出了吃惊之色。毕竟凭田昭的眉清目秀与非凡的气度,任谁看了第一眼后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哪知这样一个惨绿少年,居然……是个傻子!
这对主仆马上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表情都有些古怪。
唐适情自然也觉察到气氛的微妙,她早已经习惯了众人在发现田昭连基本的对话都无法完成后表现出的遗憾。但她知道,只要她自己不遗憾,那么其他人的遗憾便无论如何都打击不到她。
“田昭,我要去查案的那个地方,男子不得入内,就算你跟去了,到时也还是只能待在外头,这和待在家里不是一样的吗?”
“不,我要、我要……”
“行了——”眼见这二人一直僵持不下,正着急救女儿的蔡大人此时赶忙出主意,“既然他如此担心你的安危,就让他一起跟着吧,我让随从另空出一匹马来就是。”
听到蔡大人的提议,唐适情也想到,毕竟蔡小姐如今命悬一线,多一时的僵持便会多一分危险。为难之下,也只好妥协。
她盯着田昭,十分严厉地交代:“我让你待在哪儿,你就必须待在哪儿,你不认路,千万别乱跑!”
“嗯!”田昭点点头,双眼却依然紧紧地盯着唐逸云。
-
马车上,蔡大人将案件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劫持蔡家小姐的,是寺庙里的一位师太,法号济方。
此人在寺庙外事先准备好了一辆马车,于寅时五刻(早上4:00)在崇真寺北门将人劫走,一路朝西行去。
“既然已经知道是路线,那么直接派人顺着车辙去寻,不就行了吗?”唐适情不禁疑问道。
但蔡大人却苦恼地摇了摇头,“事情要真是如此简单,我又何必来寻你?刚刚告诉你的路线,是负责洒扫寺院西门的清静师太在寅时五刻亲眼看到的,因为马车中传出了很清晰的求救的声音,她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立马转回寺中禀告。
“可没过多久,又有另一位叫做思源的师太说自己在东门外洒扫时,看到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从北门方向跑来,一直跑到堤边,解开了一条小船,最后划着船将人带走了。”
“等一下!”唐适情感觉有些乱了,慢慢地梳理道:“你是说,几乎同时,有两拨人马从寺庙的北门出发,驾驶马车的人往西逃跑,扛着人的朝东逃跑?”
“对!正是如此!”蔡大人点点头。
唐适情不禁蹙起眉头,“难道这是匪徒使的障眼法?”
“先别急,这还没完呢!”
“还没完?”唐适情诧异地看着他。
蔡大人体型肥胖,本就容易出汗,此时说到激动之处,更加躁热难当,唐适情和他一起挤在车里,闻到从他身上飘出的阵阵汗味,冲得脑袋都开始发晕。
“负责打开寺庙正门——也就是南门的净照师太,在寅时五刻刚过不久,正好看到了一辆马车从东门驶来,一路向南而去。”
“东门外也有一辆马车?”唐适情声音微颤,“那位思源师太没有看到吗?”
“没有!”蔡大人摇了摇头,“但她自己承认,她今日到达东门的时辰稍晚,也许是正好错过了。”
“这么说,今早寺外一共有三拨人马,一辆马车从北门出发向了西,一辆马车从东门出发向了南……还有一个人从北门出发走了水路?”
“正是!”蔡大人表情凝重地看着她,“我料定他们三人中间一定有两个人撒了谎!说不定其中就有匪徒的同党,我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们快些找出正确的线路!”
“原来如此!”唐适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好在多年以前,唐适情曾有幸到过崇真寺一趟,对于四个门的方位与附近的路名,还大致有个印象:
-----流光河
-----流光路
-------北门
西门---崇真寺---东门
-------南门
不多时,马车就抵达了寺庙西门。
唐适情下车后并没有急着直接进寺,而是沿着西门外的道路一直向北,朝北门前的流光路走去。
流光路因为靠近流光河与河堤,常年泥泞不堪,车辆和行人经过时总会留下深深的车辙和清晰的脚印。
唐适情顺着流光路往北门方向前行,只见路口站着两位负责封锁道路、不让车辆与行人随意进入的衙役,看到唐适情走来,其中一名衙役立刻做出了禁止的手势,但唐适情身后的蔡大人立马为她证明道:“无妨,这是我请来的神探。”
“神探?女的?”对方显然有些不信,语气中含着一丝轻蔑,但蔡大人毕竟是四品通义,又是遇害者的父亲,这位衙役最终也并没阻挠。
唐适情一路低头,认真分辨着泥道上的车辙。
蔡大人看着她这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心中稍觉宽慰了些。莫名有些激动的,他忍不住反问眼前的衙役:“女的怎么了,她可是弥衡弥国师的弟子!”
“弥衡?”衙役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地脱口而出。
弥衡何许人?
前任国师是也。
自他告老,圣上便宣布不再设立“国师”一职,可见对这位恩师的敬重。
衙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丈量着泥辙深浅的少女,看到的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个不胖也不瘦的身材,在外貌上丝毫没有可取之长。
但当唐适情偶然抬起头望向远方时,衙役却留意到她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格外清亮,宛如孩童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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