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某个岔路口,徐恭下了马车,改乘快马,带着其余人马风驰电掣般赶回内镇司。
他将马车留给了唐适情,用这一举动,代替了他没说出口的“多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快到巷口时,车夫猛地勒住了缰绳,马匹长嘶一声,马车骤然停下。
车内昏昏欲睡的唐适情被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阿情……阿情……”
“田昭!”她撩开侧帘,果然在巷口的大桂花树下看到了田昭的身影。
确认真的是唐适情后,田昭欢喜的就像得到奖赏的大狗,一跳一跳地冲她招着手。
唐适情无奈地摸了两下鼻子,对前面赶车的车夫说道:“劳驾,就在这儿停吧。”
车夫点了点头,将马车稳稳停下。
她刚跳下马车,迎接她的就是田昭的满脸笑意与一个尚还温热着的肉饼。
看到田昭将用芭蕉叶认真包好的肉饼从怀中取出时,唐适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接过肉饼,感激地说道:“香,真好,差点就饿死了!”
其实田昭并不知道唐适情没吃上饭,他只是单纯的不愿空手来接她,看到唐适情如此高兴,他心里也喜滋滋的。
院角的艾草被收割了回来。
刚推开院落的门,唐适情就闻到了浓浓的艾草味。她奔波了一日,此时正是浸倦,一回到家,就在堂间的竹椅上发了会呆。
不多时,田昭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洗脚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田昭,这种事让我自己来。”
田昭却只是咧着嘴搔了搔头。
褪去鞋袜,唐适情舒舒服服地把脚放进热水中,看出田昭并没有离去的打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问:“有事?”
水盆中飘着几片黑色的干艾叶,热气冲得唐适情太阳穴突突地跳。
田昭却转身走了出去,听声音似乎是去了厨屋,没过一会儿,他带着一根烧过的木枝走回她面前。
利用木枝前端被烧过的部分,田昭在地上写下:“李被抓了。”
田昭能想起的字不多,能写下的也只有些简单常见的字。
虽然他只写了个“李”字,唐适情也还是马上会意了过来。
毕竟在他俩认识的人中,姓李的,还有可能被抓的,也就只有李则名了。
唐适情心中一惊,连忙问道:“什么时候?”
“白……白天。”田昭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中有些惋惜。
“看来他还是没逃过啊。”唐适情摇头叹了口气,但毕竟李则名的确杀了人,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早就说好了,就让此案顺其自然,如今他被抓了,也是罪有应得。”
田昭看了她一眼,突然用手指向腰间的香袋。
唐适情激动得身子一震,脚掌在水中踩起一片水花,“你是说,是内镇司的人来抓走的他?”
田昭快速地点了两下头。
这唐适情可就有些想不通了。
内镇司侦办的案件一般都是牵扯朝廷官员的大案要案,黄厉与李则名都只是小小的街道巡捕,为什么会被他们带走呢?
缓缓的,她又靠回了椅背,细细回忆起这整起案子的前后始末。
黄厉的自爆是这场连续案件的开端,难道是内镇司的人通过探查,发现了这一案的凶手是李则名,便认定另外几起也是他犯下的?
但之后的自爆案发生的时间地点都很随机,亡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乎没有共通之处,不像是只有一个凶犯。
内镇司身经百战,肯定会察觉到这一点的。
如此看来,他们将他抓走,多半只是想将他当成突破口,弄清楚这些自爆案的犯案手法吧?
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腿部被人碰了碰,一低头,原来是田昭在用手拽她的裤角。
田昭看到她回神了,又拿起木枝在地上画了个奇奇怪怪的图案。
唐适情看了半天才看出来,他画的好像是一头大象。
“大象?”她惊讶地看向田昭,毕竟大象这种东西在都城中并不常见,唐适情以前也只在画册上见过,她不明白,好端端的,田昭为何要画下这么一个罕见的动物,而且更关键的是,田昭怎么会认得这种动物?
田昭点点头,开口说道:“象……象神……教!”
“象神教?”唐适情一字一顿地确认道。
田昭又欣喜地点了点头,这份欣喜来自唐适情总是能飞快领悟他的话意而生出的感激,“街坊……说、说、说的!”
-
象神教。
片刻后,唐适情躺到了竹床上,却久久难以入眠。
隔壁耳房里,早已鼾声绵迭。
大修国内的确有很多的“教”,佛教、道教、火教、白莲教,与其他的小会社。
但就是没听说过所谓的“象神教”。
恍惚之间,唐适情突然想起了何夫人。
记得当时在驿站时,徐恭与何夫人的对话中曾提到过所谓的“神教”,难道……他们当时说的就是“象神教”?
可是这个象神教和李则名又有什么关系呢……
-
“砰!砰!砰!”
三下砸门声将唐适情从睡梦中惊醒。
昨夜唐适情躺在竹床上一个劲地思索着“象神教”的事,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这一大早上的,天刚亮不久,院外就传来了急促的砸门声,让她的心瞬间紧绷起来。
耳房里,田昭的耳朵比她尖,早就起身去应门了。
知道田昭已经去了,唐适情也就没那么着急了,兀自打着哈欠坐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记刺耳的大骂:“你是谁?别挡道!唐适情呢?让她给我出来!”
一听到这阵叫骂声,唐适情顿时心底一寒。
这可是仇人的声音,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记错的——唐逸云!
就是这个老混蛋当年对着年幼的她连击三掌,直接打得她全身筋脉尽断,使她直接沦落为一个废物!
“这老毒物来我家做什么?”唐适情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听见外头好似已经起了打斗的声音,她把心一横,直接将藏在床下的竹弓与翎箭拿了出来。
这东西算是她用来保命的家伙,自打她购入那天起,便一直安存在竹床下吃灰,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能用到它的那一天,没想到今日竟就派上了用场。
挽弓在手,唐适情有恃无恐地走出厅堂,入了前院。院子中央,一老一少正在比拼掌力,正斗得难分难解,唐适情看准时机,也不多话,搭箭在手,直接就瞄准了唐逸云的左肩,“嗖”的一声,利箭破风而出,直奔目标而去。
然而,唐逸云毕竟已经是天梁境的高手了,更何况这箭又是当着他的面射的,自然有余力防御,只不过轻轻的一闪身,啸利的箭身只是从他身边划了过去,最终栽入土中。
唐逸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唐适情也不慌,反正翎箭还多着呢。
她迅速从箭匣中取出第二支箭,刚搭上弓,就听外头有人喊道:“唐家侄女,先别动手!”
唐适情可没空搭理这些来劝架的,她又向前走了几步,口中喊道:“田昭,往左一些。”然后就飞快地射出了第二箭。
这第二箭,她瞄准的可是唐逸云的胸口,因为田昭挡在他们中间,所以她这一箭找的角度十分的刁钻,但她自信凭借自己的射技,这一箭至少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射中唐逸云,就算他能躲开,也无法完全躲开。
可谁知道,就是这么十拿九稳的一箭,居然还是让唐逸云以精纯的内力给震偏了方向,最终只是射进了院墙的泥砖之间。
-
院中央,唐逸云的脸色微微一变,这第二支箭里裹挟的不管不顾,已经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方才为了避开这一箭,他一时分心,真气在体内一滞,后力难续。哪知对手抓住时机,运起一股蛮劲,竟硬将真气直接冲入他体内。
唐逸云气息一软,紧接着喉头一甜,当场吐出口血来。
而那厢,唐适情已经搭上了第三支箭,边上劝架的人实在是看不下去,连忙大声喊道:“都住手!住手!”
“好熟悉的声音!”唐适情心中猛地一醒,这才回过神来,望向来者,没想到竟然是崇国公的嫡子,大名鼎鼎的通义大人。
“田昭,收手!”
这位通义大人,姓蔡名守诚,在朝中官居四品,虽然任得是个文散官,手头并无实权,但蔡家是开国功勋,对皇家有恩,历代圣上都十分礼重蔡家,“崇国公”更是大修朝中惟一一个可以传袭的爵位,由此可知蔡家在都城中的地位。
唐适情望着面前的这位通义大人,多时不见,他似乎又胖了些,但仍是满面红润、天庭饱满,一派福相。
记得多年前,师父还在世时,这位通义大人就常到师父家中做客,每回到访,必定要捎上许多精致的点心或稀罕的水果,所以唐适情对他的印象一直十分深刻。
来的既然是这位大人,那这份面子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卖的。
不远处,田昭与唐逸云同时撤了掌,田昭跑回到唐适情身边,而唐逸云则慢慢地走到了蔡大人身旁。
“老兄,真是对你不住,连累你了。”先前蔡大人不过只是冲着场中大喊了几声,谁知此时竟就喘了起来。
唐逸云听到这话,似乎大受鼓舞,连忙说道:“大人哪里的话,这本就是小人的份内之事。”
唐逸云是唐适情的四叔,原先在兵部任职,因为他打伤了唐适情,为徐恭记恨,后来徐恭职掌大权,随便寻了个由头就削去了他的官职,但像他这样身怀绝世武艺的高手,自然不可能被轻易埋没,如今倒成了蔡大人的护卫。
唐适情一双眼睛仍冷冷地瞪视着唐逸云,多年前武艺被废所经历过的切骨之痛,此刻仿佛又重新找上了她。
她曾多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有这么一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逸云因为身陷困境前来向她求助,她便可以利用毒粉、飞针或这把弓箭也将他废了,这才算是报了多年前就积攒下的大恨。
此刻她有些悲哀地想道:“就恨我自己太弱了,今日若非有田昭在,我连向他放暗箭的机会都没有!可就是连这么来之不易的机会我竟然也没有把握住!”
便在此时,蔡大人突然冲她拱手做了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唐家侄女,此来有事相求,还望息怒,先听我把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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