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江湖笔录

如梦令

  一我之前的习惯不太好,记录下来的东西极少分类。直到这个叫梦萍的女人登门。   “我的故事缘起江湖,相忘于江湖。所以如果可以,麻烦请把我的故事存到江湖一类。”   我的笑容登时尬在半空中,但多年职业素养让我临危不乱,哪怕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各式陈年或时新宗卷,亦能硬生生挤出一句“好的”。   二   梦萍不是她的真名,她本姓林,武林世家大族的千金,按照正常的话剧本思维,她应该从小被培养得刀枪棍棒,骑术兵法无一不精。而后遇到心仪之人,神雕侠侣,制霸江湖。   我很认真地瞅了瞅她那张鲜艳如扬州三月天的鹅蛋脸,又更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她那双一个茧子都没有,仿佛是玉石雕琢的纤纤细手,然后就发现我的脑力没有办法跟上眼力脑补出剧情。   梦萍笑了:“我爹是我们家族上唯一一个没有选择同世家联姻而娶了书生女儿的男子。成亲前我外祖父母的唯一条件就是所出女眷从文不习武。”   于是梦萍前期的剧本学的是管家理财,诗词歌赋。她娘是出了名的“女诸葛”,奉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且极通其道。林家资产规模与日俱增,金钱加持的雄厚气势赶超一切钢筋软甲。   梦萍尚在闺中的时候,攀亲的人将门槛踏平了不知道多少次。   “按照话剧本上的说法,我日后所嫁之人,若非英雄豪杰,便是名流雅士。我嫁得起这些人,也享得了这个福。”   能用嫁字,而非配字,我的笔不由得顿了顿。这样自信优秀的女人,若是在一个自由年代,是要男人蜂拥献殷勤的。但对于当今的部分男人来说,或许万幸她生在了一个不太自由的年代,且又是女儿身。   梦萍爹上了年纪之后冲劲不在,家大业大反而生不起老骥伏枥之心,只求勤保养,延福寿,守业护家安度晚年。逢时局动荡,天子垂危,各皇子势力盘桓虎视,而正统太子年幼,虽嫡出却依赖母家势力。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扭在一起,朝堂江湖牵一发动全身,林家明哲保身,夹缝求生。   偏生她有个不安分的兄长,自小做事跟着感觉走,重道义,轻生死。   “我娘生我兄长时难产,伤了元气。后经神医妙手回春,但保养五年不许劳心。那五年是我爹带的,三观人品底子打得极好,但—”   “但行事待人过于理想化,非黑即白,不懂变通。是个象牙塔里的侠客,我懂我懂。”我点头如捣蒜,待落完笔听到我爹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才惊觉自己话多了。   好在梦萍到底是大家闺秀,处变不惊,仅微微一笑:“所以待我娘恢复了元气,陆续生下我和弟弟,和爹约法三章。大哥承武业,我从文经营,待到弟弟文武兼修成气候了便让与他。”   我内心叹了口气,到底是“女诸葛”也没逃过时代的文化桎梏,才高八斗的亲女儿也避不开为他人作嫁衣的局面。但“女诸葛”毕竟是“女诸葛”,做事有后手。梦萍说他们兄妹三人,自小听得最多的四个字就是“同气连枝”。   梦萍兄长年少时侠义云天,外出闯荡,倒也无碍。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救回来了一个人。   三   那是个比她兄长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救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大哥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满院嚷嚷找大夫,养伤的时候海一样的送补品药品。   等到人脱离危险了爹娘才想起来问来细,不问则以,问完大哥就被打了板子关进了祠堂。   梦萍见到了她娘这辈子发的唯一的一次火,和她爹唯一一次的眼泪。   “你是要让着整个家族给这个人陪葬吗!”   朝堂势力明争暗斗多年,继五皇子服毒自尽,七皇子外出狩猎被流箭误伤身亡,十四皇子沉迷女色触怒圣颜被贬,有实力继续死磕皇位的便只剩下了九岁的太子和统帅兵权的六皇子。   太子年幼却早慧,其母坐镇中宫,皇亲贵胄保驾护航。虽名正言顺,却到底也在年老多疑的皇帝心中埋了根刺,有意栽培,却不予兵权。有意历练,却从不加封进赏。   我内心嘀咕:“敢情和我差不多,就是个身份比我贵重些的亲爹专属打工人。”   六皇子出身微寒,生母早亡,寄养在晗妃名下。晗妃非名门出身,其母族通过科举入仕,根基浅,故而受宠。皇帝放心地交与他兵权,且有名望的寒门士族亦忠诚追随。   我内心不禁又嘀咕:“这不就我爹那个死德行,对他那几只除了卖萌一无所知的王八比对我都好。当然这六皇子能带兵打仗,这是那几只老王八所不能及的。”   两方势力对阵,着力点汇聚在一处。自古天下人皆为利往,天下事以钱赖为柱。庙宇传言,谁得大司农支持,谁便稳坐皇位。   历来帝王平衡术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敌人和敌人的敌人都喜欢的就是需要重点保护的。只有保住了诱饵,才能制衡饥饿的鹰和虎。   历任大司农生存术中最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我的喜好不重要,别人的喜好我不能觉得重要,陛下的喜好比一切都重要。世间万事过眼烟云,唯陛下喜好经典咏流传。   于是大司农坐得很稳。   但鹰和虎再饿,智商却还是在的。如果吞不下诱饵,不妨让诱饵主动过来。   这个少年就是能让诱饵主动过来的良药。大司农的老来独子。   大司农今年五十了,从身体素质以及精神头来说,这个孩子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开花结果。   现在这个果实躲过了老鹰和恶虎的爪牙,却被梦萍兄长救回了家。   四   梦萍决定做点什么,于是她去看了这个少年。   故事的走向往往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多说了。少年少女,国恨家仇,刀光剑影,多么熟悉的桥段啊。   但梦萍不是一般人。   她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我想杀他来着。”   我下笔的手抖了抖。   “当然,我不会武功,也不擅药理,我选的食疗。他养伤的时候大夫吩咐,忌荤腥大补,否则药石无灵,我偏不。”   食疗的效果非常好,不出数日,少年除了不能跑不能跳,气色红润健康,思维敏捷,与常人无异。   但梦萍的小弟弟却流了几天的鼻血,开口说话就哎呦。   “如此珍馐,在下无福消享,悉数送与小公子。待日后回家,定当再携重礼登门道谢。”   梦萍怒目圆睁,狠狠剜着自己的小弟弟。却见对方笑得像个白痴:“姐,你别说。蒋大哥真不错,每天给我引经据典,还好吃好喝待我,我都过意不去了哎呦!”   她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唯独天生书痴,寻常典籍入不了眼。但世家大族出来的少年,自小受尽大儒熏陶,出口成章的本事远非常人能及,正中她弟弟的下怀。   “林小姐勿要费心。在下叨扰多日,已是打搅。又怎可暴殄天物糟蹋这些好食材。过几日伤好得差不多了,在下便启程返家。”   梦萍听他隔着屏风如是说,又听到自己弟弟臭不要地一声声喊着“蒋大哥多住几日不打紧”,恨不得一脚踹上去—臭不要脸的喊自己大哥都没这么亲热。   但她架子上得端住:“如是,最好。”   “我母亲娘家是清流,但不是清贫无暇之流,怎可能允许一丝动摇家族根本的不利因素存在。更何况她自小教育我们重礼法,无故与外男接触便想起自己的婚恋大事,不存在的。”梦萍笑得得体。   蒋公子伤愈之后果真启程,不再叨扰。林家上下松了口气,对外把严口风,只说是远房亲戚到访,小住数日,启程返乡。   要不是她那个臭不要脸的大哥舔着脸非要护送蒋公子回去,这事儿就结了。   要不是她那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爹拦不住她大哥,这事儿就没有然后了。   要不是她那个更加臭不要脸的弟弟帮着一起在她娘面前卖萌讨好,这事儿就没有后续了。   要不是她娘那个什么都能忍唯独忍不了自己小儿子水汪汪桃花眼,这事儿真的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她大哥再回来的时候,时局稳了。   五   六皇子拥兵自重,存有异心,被褫夺兵权,一条白绫带走。太子其母得意忘形,安耐不住兵行险着,野心败露畏罪自戕。太子夜宿东宫不慎打翻火烛殒命。一夜之间,庙堂重新洗牌。   一直闲云野鹤游历在外的九皇子突然众望所归,在陛下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合法继承了大统。   九皇子身边站的新任大司农,正是蒋家少年。   但她回家的大哥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躺在四四方方的木盒里,轻得可怕,梦萍一只手就可以托起来。她那历来壮硕如牛,臂力可举百斤的老父亲却举不不起眼前这方木盒。试了几次,怆然跪地,崩溃大哭,连扇自己数巴掌。   本身送完人回去是没什么事情的,但一路相处,她大哥的侠义心被蒋公子激发到了极致,立志要追随到底,共闯大事业。   干大事业的人是需要踩着别人的肩膀和尸骨才能活到最后的。梦萍娘说,她大哥没有干事业的脑子,所幸武功底子打得好,被人拿来做登梯石,可以踩得非常稳。   黎明前的最后一刻,皇宫内斗,叛军围困。她大哥以一敌百送九皇子和蒋公子杀出重围,而自己却被叛军挫骨扬灰。   梦萍娘一夜间白了头,自此谁也不见。她爹扇累了之后就跪在她娘房门外,跪晕了就被下人抬走,醒了再爬过去接着跪。   六   蒋公子再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林家上下一致对外,恕不招待。蒋公子有耐心,一等再等。   后来是梦萍弟弟亲手开的门,迎进大厅,奉为座上宾。梦萍依旧坐在屏风后。   她弟弟跟她说:“姐,审时度势。如今他我们得罪不起,林家老小终要活命。”   蒋公子连连摆手推脱,嘱咐她弟弟不要客气。却见林小公子依旧体贴入微,笑容谦卑却并不谄媚:“还是要重俗礼的,毕竟以后也不会是一家人,尊卑有别。”   蒋公子的呼吸声停了停。是的,他此番来,一为吊唁,二为求娶。   “新君继位,封赏赐婚。要想承君恩,又不引猜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新君亲口恩赐一门不会引发任何政权威胁的婚事。林家在当时是上选。”梦萍笑道。   我内心认同,自古风起时,即便大树魏然,却也免不了叶随风过。   蒋公子耐心简直可怕,日日登门。   最终梦萍娘出面了。   “你虽位极人臣,但根基尚浅。倘若日后风吹草动,萍儿便是弃子。父母之爱儿,则为之计深远。眼下排着队求娶的尚有权臣贵胄,你用何担保我儿地位永远如一,永不被弃。”   “三年,予尔三年。若真正位极人臣,一人之下,我必十里红妆送萍儿出嫁。”   躺了许久没出声的我爹似乎睡醒了,咕哝了一句:“位极人臣,什么女人娶不到。”   我极不认同,这就是男女思维差异。位极人臣什么女人都可以娶到,唯独能让人做梦的除外。   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如蒋公子,权臣贵胄之女他皆唾手可得,但没难度,零挑战,没意思。梦萍一开始就在和他较量,杀他而不得,求娶而不得,这刺激远非送上门来的亲事可比。对于一个本就野心不小的男人来说,比春药的诱惑力都大。   这种诱惑力,对于我爹那种无欲无求,能动口绝不动手的翘脚懒汉来说,可能还没那几只王八有意思。   梦萍抿嘴一笑:“而今是第三年,我要嫁人了,不过不是他。”   七   阳春四月,莺飞草长。我人生第一次被我爹放出了残庄,六亲不认的步伐里皆是普天同庆的快乐。   我爹在身后恨铁不成钢:“你是去上坟的,不是踏青!”   我快乐地指着前面一池塘浮萍:“你看这水多绿啊!”   我爹重重咳嗽了一声,我一抬眼便看到那个长身玉立的公子。他站在我的目的地,一个做工用料相当考究的坟包前面。碑文上写的啥我懒得看,写得再好看也没面前的人好看,面若冠玉,眉宇英气尽显。我爹说,红色和绿色是最能检验男人颜值的色彩。按照这个标准,面前一袭青衣的公子可谓其中翘楚。   但他一开口说话,我就不想理他了。你说这情这景,多适合怨天尤人,情深不寿,愿有来生啊。偏偏他一开口,淡淡几个字。   “东西可有带来?”   我答:“我家南北朝向,何来东西?”   “故人先前所托之物,在下想取回。”   残庄规矩,除上界借调之外,若来的客人有心要留些什么与故交,凭信物便可调动相关宗卷。   我爹说这是残庄创始之初就在的规矩,说是虽然不能干涉世事,但信息交流还是可行的,如若有幸全了遗憾,也是功德。   所以我立刻发挥职业道德,一本正经:“可有凭证信物?”   面前公子神色似有触动,半晌未开口。我挠挠头:“那就怨不得我们了。那位姑娘说,若无凭证,就让小的带句话给公子。”   公子扬眉。   “天上月,地上金,自古无两全。惟愿公子日后鹏程万里,千古流芳。”   公子垂目:“她怎会病死。”   我笑了:“人吃五谷杂粮,怎能没个病痛。公子与其缅怀故人,倒不如放眼山水寄情娱乐,莫辜负这大好春光。”   我爹表示认同:“你看这浮萍多绿啊。”   我对我爹的话表示认同,仔细想了想,指着浮萍问他:“人人都说浮萍无根,漂泊无一,不耐风雨,公子如何看?”   “虽无根无依,却韧性极强,一旦成势,再难除去。非整池水掏空而不可为之。”“听闻新帝又获佳人,甚宠之,居高位。下月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新帝要与臣同乐,命妇妃子同席。”   蒋公子看着我,神色很是复杂。我不喜欢分析复杂的事物,所以言简意赅:“公子可称病不去。起风的日子,最适合生病了。”   蒋公子看着一池的浮萍,身子忽然抖筛子一般颤动起来,惊得我爹从池塘水里一跃而起要去找人喊大夫。我一脸不耐烦扭头对他:“继续戳你的螃蟹,没那么多事!”   我爹登时又安静地在池塘边做个水景了。我方才把脸扭回去正色道:“小道消息,说那女子与陛下初见于日落黄昏,陛下甚为怀念,取初见之景和那女子的姓氏赐了封号,带个梦字。”   蒋公子后面的表情我就不记得了,因为我爹扛不住了,冲上岸来喊水冷风大,拽着我回去喝姜汤。   八   我爹没心没肺,无病无灾。倒是我一回去就风寒了一场,为求活得更长久,开方买药煎药皆是自己动手,绝不劳我爹毫厘。   大夫嘱咐静养,我爹说怕我闷,嗑着瓜子坐在二楼找我唠嗑,美名其曰既防传染,又享天伦。享你个矢气!   “要我说你就是折腾,好好在家不香嘛,非要去给那个叫什么萍的扫墓。她的故事也没什么特色,还没上个月来的那个姑娘讲得有意思。”   “您觉得那姑娘有意思,无非是她的狗血爱情虐身虐心给您听爽了。谁让您上个月抽风自讨没意思推牌九输给天上的客人,见到有人比您惨才觉得有意思。”   我爹甚是感动,扔了我一身瓜子皮。   我瞅着他这抽风劲一时半会不得停,迫不得已祭出大招:吃瓜群众对于一切剧情的反转抵抗力为零。   “梦萍不是她的真名。梦是入宫后得的封号,萍不过是她最爱的观赏的东西。她信奉她娘的人生格言:扛得住水上风浪不牛逼,顶得住水下漩涡才无敌。”   “她大哥是她爹和初恋白月光的孩子。江湖少年嘛,谁没个前尘往事。只是那白月光身家低了些,连放家里干杂活都不够格,只是长得赏心悦目,柔弱不能自理,十分适合满足他爹那匡扶弱小的侠义心。哦,对了,她爹当时可是被绑着去她娘那里提亲的。”   “她爹娘成亲之初没什么风浪,一直到白月光在外宅生了她大哥。”   “我懂!书香人家的姑娘大多善良温厚,无非最后就是她爹享齐人之福。然后这白月光深明大义,留下孩子,自行离去。”   我翻了个白眼:“林家族里隐秘的官方说法的确如此,但你忘了她娘可是对外宣称投胎元气大伤休养了五年。”   “这五年她可没闲着,具体做了什么我不清楚。我还是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林家一个老人问出来的,起初那位白月光是想求个名分来着,这位夫人居然十分大度地表示哪怕是正房也给得了。并且好言宽慰她夫君,说不着急,慢慢处理,她给他时间,然后就出去修身养性了。大概两年左右,这个白月光就没什么消息了,族中人还没来得及给梦萍爹施压,她爹自己就去找她娘了,到访整三年才请回来。回家那天全族相迎,阵仗赶上成亲了。后来她大哥就入了族谱,再后来家里的佣人仆役换了一批。”   “这哪里是没做什么,简直是什么都做了,却还不占一丝腥。不愧是女诸葛。”我爹素来对于这种聪明绝顶的女性心有畏惧,“想来应是用些手段给自己夫君加了很大压力。”   “既然能被称为女诸葛,何须手段?”我笑了,“您可能不知道女诸葛外祖父是谁。”   我报了个名字,我爹惊得差点跟着瓜子皮一起从二楼飞下来。   “老太师!位列名臣阁之首的老太师!辞官后就了无踪迹的那一个!”   我爹对于这个人恨得紧,虽然没见过。只因为天上那位大人下凡游历的时候见过这位老太师一次,和他把酒言欢好不快活。据说在没见这位老太师之前,天上这位大人推牌九的技术是和我爹平起平坐的,而那之后,我爹回回输得脸比粪池都臭。   “不是没有踪迹,避祸去了而已。自古盛极而衰,梦萍听她娘说过,太师留下家训,鼎盛之后必要蛰伏,伺机而动。否则烈火烹油,树倒弥孙散。”   “这般出身的女子,定要卧薪尝胆,筹划经营。面前的是尊太阳就算了,还白月光?只怕在她眼中不过是个碍事的灯盏,犯不着自己动手。”   “她娘原本另有良配,身份贵重,远非她爹所能及。若非那位贵人成婚早,而她娘不肯为妾,早没她爹什么事了。当然,她爹也不是没有竞争力,作为过渡阶段,保存实力,发展势力还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养尊处优那几年,贵人有托人照顾。头两年,林家大小风波,也是她娘处理的。就算她爹血气方刚抛下一切带着白月光走,林家眉头也不会皱一下。那个家,离了谁都行,唯独不能缺了她娘。当然了,她爹也不是什么侠义云天的剑客,至少一个自小每次用剑之后必定要让下人仔细清洁,隔三差五就要更换配饰的人,真的重情重义?”   我爹愣了半晌:“所以那白月光姑娘—”   “那白月光姑娘不重要,不重要到出场的机会也没有。”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女诸葛带出来的孩子,纯良无害,赤子丹心?”我笑容加深了,“蒋公子本就不是池中之物,位极人臣哪需要三年。但过于有野心的男人,对于容易到手的人和事,往往不会珍惜。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一直求而不得呢?”   我爹啃起了花生糖:“这也简单,就跟你小时候我不让你多吃糖一样。放在你够不到的地方不就——”   我知道,他手里的花生糖不香了。   是的,再有野心,终究是一人之下。那如果,想要得到的人,就站在那一人之上的身侧呢?   一无所有的时候孤身一注没关系,但如今位高权重,牵一发动全身,是否还能冒得了这个险。   九   梦萍的册子整理出来的时候我很郑重地将她放在了木匣子里—那是请天上的能工巧匠新做的,鹅黄笺子大写的“江湖”二字。   我爹换了新宠,十二街百果铺子新出的杏脯和桃干,酸甜开胃,口舌生津。   “残庄残庄,残念之庄。你说她这故事有啥残念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儿子接了老子的皇位,她当了太后,万人中央,万丈荣光,功成身就啊!”   我看着仅剩不多的杏脯咽了咽口水:“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遗憾呢!”   “她能有啥遗憾!穷得只剩下钱吗?笑话,还江湖呢。怕是一片海域都不够她霍霍的。”   我默然不语,眼前忽然又出现那张明艳的面孔。   “我这一生注定不能,也不会拿小女儿家的剧本。但若说没有一刻是不羡慕江湖儿女,仗剑逍遥的日子,也是假的。”   “也不一定就一定要女儿家扛起一切啊。”我宽慰道,“不是还有个弟弟嘛。”   “男儿家如水中鱼,看似逍遥,却也不免身陷漩涡无法脱身。何况湖水之中虎视眈眈的何其之多,有幸死里逃生,也要被扒层皮。”梦萍笑了,“浮萍就不一样了,看似柔弱,不易让人设防,亦可做上佳鱼饵。待到成了气候,一水的鱼虾也要仰仗其鼻息了。”   “我娘又何尝不是那位贵人的白月光呢,这重关系,我怎能浪费。”梦萍笑得愈发像个菩萨。   我一时语塞,想了半晌才讪讪开口:“你这故事和我以为的江湖不一样。”   “那江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仗剑天涯,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她嗤笑了一声,“像我大哥那样?”   我更加语塞。   “谁说身在江湖就必要身不由己了,我偏不要被卷入其中随波逐流。顺势而为,人之本性,怨不得我。谁都有过得更好的权利不是吗?”   “政权更迭,我家也不能永世昌盛,若不择利而为,也终将沉底。我居高位之后,前尘往事便要随风而去,但到底也有那么一半的江湖血统,就劳请残庄帮着记录一下故事的真相吧。”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爹作势抬手,却突然想起来手里捏的是桃干不是瓜子皮,乖乖放下。   我抬头:“像这种人间清醒的大女主就该多来几个,别一天天的净给我整灭门复仇、霸道师傅爱上我,武林至尊舍弃一切都为我,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哪里是江湖啊,整个一爱情海。”   我爹难得地没反驳我。   窗外一池浮萍正盛,遮天映日,竞分不出水光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