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江湖笔录 · 剑客篇

　　【序言】　　听闻浮生馆有一种酒　　集天地日月精华而成　　开坛之时只需一闻　　便可醉生梦死　　....故事人物/剑客　　小径昏黄风雪回廊　　酒馆里热闹如常西楼月上　　一缕酒香邀剑客倦马归乡　　他一笑而泯　　温情溢出眼眶　　说起半生飘零　　不过是那日在门前老树下/听蝉鸣　　摘野果追夕阳/遗落下的诗书几张　　... 　　而今只想　　饮上一杯　　再醉生梦死一场。［壹］清风佛袖苍云渡忧　　入了晚秋的白猿山，暮色的天空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风吹卷起落叶，拂过那个已有些腐朽的牌匾，“一缘阁”，这座古朴的阁楼依峭壁而立，简单的陈设摆列整齐，风格各异的字画挂满了目光所能及的每处角落。　　光轻柔地透过窗棂散落一地，檀木桌上一女子俯案浅眠，她的睫羽轻颤，柳叶般的眉微微蹙起，似乎睡的并不安宁。　　风乍起，夹杂着一股子寒意，将门窗吹的“哐哐”直响，女子终是揉了揉眼，睡眼朦胧的睁开双眸，缓缓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一晃数月，自那日先生留下一封书信，便不知所踪之后，林浔似乎也把一缘阁当做了自己的另一方居处，平素无事就爱翻翻先生的架子，时不时总能摸索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把玩上一天，以此来消磨些时间。　　她站起身，将阁楼门窗尽数打开，任由风将屋子里的字画书集吹的“哗哗”作响，满是惆怅的眸子望向白猿山外，片刻，又回到案前，低垂眼眉，手轻轻的抚上桌上一副云海图，一寸一寸，嘴里却是小声呢喃着：“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闲时，林浔总会一手支了头，想自己为何执着于此不肯离去，她想或许是出于对字画的喜爱，才使她情不自禁地，想留在这个还不算熟悉的地方，但或许......是其他，她无从得知。为何留下一纸书匆匆离去？　　他，又去了哪里？还会回来吗？　　这一系列的问题常常在林浔脑中乍现，她总是克制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却每每寻了先生临别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批漏了关于他行踪任何的一点蛛丝马迹，她的目光炯炯，皆落在信末的“后会有期”四字之上，正是这简单的四字，就能让她心中坚定万分，先生定是会回来的！于是，她打定主意留下来替先生打理一缘阁，平日里她便把一缘阁对外开放，由于字画稀世少有，引得不少名门世家的公子小姐前来拜访。　　白猿山落日后依旧有妖魔幻灵滋扰不断，而此时林浔已然可以轻松应对，闲时林浔时常会忆起初遇先生的那一天... 　　林浔心想，倘若那日没有推开一缘阁尘封的大门，也许.... 　　转念一想，却又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无心之举.... 　　　　［贰］回忆篇/神都渡口　　我叫陆离，是一缘阁的阁主，也是故事里的剑客，将去赴一场生死之约。　　“如今你已被心魔侵蚀，再不是我鹤臾门下弟子，你且好自为之。”老者神色凝重的看着面前自己曾经精心培养了十几年的爱徒，语气坚硬，亦如他拂袖而去的斩钉截铁。　　长亭蜿蜒，风雪凛然，少年身骑白马飞驰于渡口，风吹动衣角发丝。少年眉头紧皱万分焦急，可是已然来不及，眼前的船已渐渐远去，船上老者背对着他站的笔直，少年临望了许久，也不见那老者回过头来看自己一眼，他眼神中似有微光拂过，心中暗念：“师父...” 　　“少年人，可是要乘船？”渡头的船家一声吆喝，眼前沉思中的少年缓缓回过神，礼貌回绝后转身离开。　　年少时的记忆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天，可是如今的他，却与那些记忆渐行渐远背道而驰，陆离不禁一阵自嘲...水能载舟，舟能渡人，又有谁？能渡他..... 　　［叁］年少的记忆　　陆离自小就是孤儿，年幼时吃的苦总比甜多，一个人期期艾艾摸滚打爬没少受街头恶霸的欺凌羞辱，在一大雪之日，他因倒在白猿山门前被师傅救起，以后的日子便一直跟随着师父四处漂泊，修习各方剑术，不知是否因他天赋异禀，习武速度之快之精，往往异于常人。　　待他学有所成，因练功心切，走火入魔，失了道心，以血洗白猿山之后，一切都变了，在渡口，师父弃他愤然离去，他独自一人居无定所的四处漂泊。　　直到他收到师父离世的噩耗，在他老人家临终前，曾留有一封信，除了一些放心不下的教诲嘱托外，最后却坦言他是他此生教过最为满意的弟子，并告诫他，入了江湖，便再也不能与儿女情长扯上半分干系。　　陆离看着手中的信，心中悔恨万分，没想到渡口的一别，竟天人永隔，原来师傅早已原谅了他，只是他自己不愿宽恕自己，回想起这些年师父的养育与教导之恩，陆离一阵悲痛，眼泪夺眶而出，无声的仰天痛哭。　　［肆］剑客之路　　他不再消沉度日，他赶至师父墓前连叩三记响头，向师父拜别，如今师父不在了，他便再也没了牵挂，一路向西而去，他没有选择光明正大的行当，而是入了无影楼，做了杀手，化名为剑客，在他认为，自己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并无甚好挂念的，杀手虽是在刀口舔血上过日子，但是任务时间短，来银子快，且快意自在。　　麻目的杀人已经让他记不清自己身上背负了多少条人命，他是孤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的不知人情冷暖，他甚至一度觉得师父的担心是多余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动情。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那日，他像往常一样蹲守于屋檐泥瓦之间，等待目标出现伺机而动，府内灯火通明，小少爷夜半突然发起高烧，一群人焦头烂额，这时所有人都已睡下，大夫自是没法请的，一众佣人忙前忙后，他拿下几块瓦片，伸眼望去，房内一对夫妇正围坐在男童床边一筹莫展。　　中年男人眉头紧蹙，低头不语，妇人揪着帕子轻声抽泣，直抹眼泪。这似乎是上天给予的绝佳机会，他不在犹豫，当即一跃而下，干净利落的解决了中年男子，他的剑法之快，众人皆来不及抬脚奔逃，就已没了呼吸，那妇人大骇，即便用帕子捂了嘴也盖不住那一声惊声尖叫，他转身欲先将其灭口，有携棍棒的家丁出现阻拦，妇人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抱了榻上孩子夺门而逃。　　清冷的月高悬于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在云雾之中染上一丝朦胧的血色，人已尽数放倒，他木然点燃数只火把，向各处置去，通天火光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照得四周恍若白昼，随后转身毫不留情的提剑去追那妇人。　　［伍］种下因果　　他终是找到了那对亡命母子，她们蜷缩在一处角落瑟瑟发抖，惊恐的目光带着哀求，他不为所动，月光粼粼的光辉在他冰冷的刀刃上折射出奇幻的色彩，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他只是机械般的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角落。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尚且才九岁，他还生着病……”妇人的声音颤抖，哽咽的不停苦苦哀求。　　而剑客只是微微低头缄默不语，暗地却渐渐起了一丝恻隐之心，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那妇人不在畏缩于角落，将怀中孩子轻柔放下，转身扑过来拉扯他的衣袖，泪眼婆娑的紧紧拉着，不肯放松一分，泣不成声地模样已无半分贵妇仪态。　　“你杀我，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放过我的孩子……” 　　这妇人宁愿舍弃自己也要保全孩子，此刻的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并不是世上所有人皆唯利是图，自私自利，有人为了金钱地位权势不惜重金雇他做杀人的刽子手，亦或者是路上绊脚石的清除者…… 　　月光下他的神情有些动容，薄削的唇紧抿，他还在犹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情此景，脑子里一片乱麻。他想起了师父，那个令人心生敬畏的老者，那个在他即将冻死的夜晚抱起了他养育了他的人，那个即使他犯下大错，仍然宽心包容，对他放心不下的人，那个……不告而别悠然辞世的人，他脑中闪过一丝清明，而后他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些许沙哑；“我答应你，不杀他，你……。”他的后半句是你们走吧，但是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民妇自知家夫涉身朝政，难免树敌，今日这番田地民妇不是未曾想过，只是孩子是无辜的，他尚且年幼，并不知事，你肯放过他已然是万幸，民妇别无他求，只愿这孩子将来能平安康健便好……” 　　只见眼前的妇人面露苍白，眼中含泪的深望一眼角落里因发烧而晕迷的孩子，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毅然拔下头上金钗，结束了鲜活的生命。　　剑客心中猛然一颤，做杀手这些年来，他追杀过很多人，他们有的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是如眼前的一番情景，而一旁的这个意识渐渐清醒的的孩子看着倒下的母亲，没有惧怕，没有求饶，也没有哭，眼神里满满的恨意，以往剑客杀人从不留活口，没想到这一次，竟动了恻隐之心收回了手中的剑。　　不杀我，将来一定会去找你寻仇。男孩语气坚定脱口而出。　　你...来便是了。话音刚落，一个飞身，腾空而去。　　［陆］此去经年　　多年过去，剑客再也没有听人喊过他陆离这个名字，江湖上说起无影楼，人人听之闻风丧胆，剑客也习惯了一身黑衣，了无牵挂。　　之后的几年，剑客退出无影楼，长居于白猿山，刚开始江湖上也曾有不少人前来寻仇，都因失败愤恨而去，渐渐的便不再有人再来白猿山，剑客也放下了手中的剑，走出了江湖，在山中修建了一缘阁，闲暇时赋诗作画，过起隐居的日子。　　八年后，雪老峰，剑客如约而至。　　傍晚时分，大雪似乎更加猛烈，不一会便掩盖两人脚步的印记。两人相对而立，看着眼前的少年，剑客嘴角升起一丝笑意，八年过去，不知男孩是如何度过的，是否也同自己一般，步步坚辛，怀着仇恨而生，也该很艰难的，剑客心里升起一丝动容，眼里满是愧意，眼前的少年也该同自己一般学有所成了吧。　　“八年来，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想这一天能早日来临，拿命来”。少年面露愤恨往前飞奔。拔剑之余，月光下升起一阵寒意，剑客接过少年的招，没有反击，反而是招招留手，欲试探少年的武功，几个回合下来，少年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当年自己留他一命，如今，也定不会杀他。　　“你走吧，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剑客一个大招，少年被打倒在地。剑客御剑飞身而起，凌驾于空中。　　“既赢不了你，杀了我便是”。少年奋力把剑插向地面，一把捂住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当初，我应予你母亲不杀你，现在亦不会取你性命。”你且再练几年，再来寻仇。话音刚落，剑客已没了踪迹。　　大雪还在下，顷刻间便已覆盖刚刚打斗的血迹，少年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瞳孔里燃气熊熊火焰，寒风肆意的更加猛烈，少年缓慢的抬手握住利剑，借力支起起颤抖的身子，抹去嘴角的鲜血，消失在风雪中....［柒］浮生馆　　小径昏黄，风雪回廊，浮生馆前，剑客闻酒香而至，这是一座并不算大的酒馆，内外桌凳尽显朴素，放酒的木架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歪斜，剑客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若有所思片刻，抬步缓缓走了进去。　　此刻的天色已暗了下来，店中小二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桌子，见有客人上门，连忙换了一副姿态，帕子往肩上一甩，热情地笑脸相迎：“呦，这位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听闻神都有酒馆名浮生，有酒集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成，开坛之时，只需一闻，便可醉生梦死。”剑客并不与之客套，寥寥几句道清来意。“客官稍等片刻，酒随后就上。” 　　“有劳了。” 　　小二得令，进了内阁不知去向，四处寂廖无声，整个酒馆安静的仿佛只有剑客一人，他挑了个不甚明显的桌子落座，思绪却不尤飘远…这时，身后走出一白衣男子，淡褐色的瞳仁神秘而深邃，鼻梁高挺，温润如玉的脸上，薄削的唇正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他微微鞠躬，洁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举手投足之间无不尽显风雅，宛如天上深不可测的谪仙不容亵渎。　　他走近时先是将衣袖拂平，然后淡淡开口：“这位客官，我乃是浮生馆馆主，我这浮生馆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想喝浮生酒，需得交出点代价，这代价到也不甚名贵，只要公子一个故事，如此浮生酒，在下自当双手奉上，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剑客暗暗收回打量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的目光，低头斟酌许久，他才幽幽开口：“故事，没有，不如一碗酒代替如何？……” 　　“如此”。　　“也好”。　　男子缓缓而坐，小二送来酒后缄默不言退了下去，刺目的阳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就像时间过去之快令人猝不及防，在这个毫不起眼的酒馆，他缓缓回忆起那个关于他的半梦浮生... 　　“馆主，请，在下以此薄酒敬馆主，感谢今日招待。” 　　剑客一笑而泯，温情溢出眼眶，说起半生飘零不过是那日在门前老树下/听蝉鸣摘野果追夕阳/遗落下的诗书几张，而今只想饮上一杯，再醉生梦死一场。　　［八］后会有期　　剑客醒来后，想起对饮时与酒馆老板的对话。“公子腰间的配剑非比寻常，看公子一身杀戮，神色里却又有几分温情，本不该如此，恐日后会有祸事缠身。” 　　“无妨，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剑客收拾完行装下楼与馆主辞行，飞身往白猿山而去... 　　“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