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江湖笔录 · 唯将长夜终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琼楼玉阁，谁翩然轻歌　　尘世喧嚣忽而静默　　前世烟雨洇染今生青山黛泽　　云深水阔，因结絮果」　　玲珑坊。　　歌台上的女子低低吟唱着，水袖遮面，无限娇羞。　　云梦站在人群中间，凝望着台上女子，这是她暗暗喜欢的女子。顾浣。　　“哟，这不是江湖有名的云梦弟子……”梁妈妈尖声道。云梦确实江湖有名，倘若对外宣称云梦也来看顾浣的表演，顾浣身价肯定会翻倍。　　“诶诶诶，你认错人了！”云梦大吃一惊，要是被掌门知道自己来这种鬼地方，那自己可免不了责罚，“我是浮云门的！不信，不信你问他——” 　　云梦手一指旁边一个男子，眼神狠戾地盯着他。后者浑身颤了一下，倒也反应奇快：“师妹？今儿地刀门要和我们浮云门切磋，你怎么还不去赶紧准备？” 　　云梦满意地微微一笑，又急忙故作惊讶：“什么？今天？”说罢匆匆往门外跑去，“那我先走啦！” 　　场上一片哗然。顾浣眯了眯眼，望向云梦离开的方向，随后转头，继续刚刚的歌曲。　　「惊才艳艳，从此无来者　　何物足以配你倾城歌　　起调收结皆惹思忆多　　流年斑驳，依稀前世灯火」　　云梦喘着气回到自己的别院，慌慌张张地取出灯，双手试着结印却一直未能成功。掌门说得对，倘心有杂念，便不可练成绝世之功。　　可是她没有办法。情之一字，又怎会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该死的！”她捋捋长发，随手扔掉灯，面容有一丝绯红。　　什么时间开始，自己已经不在追求门派第一的位置，却反而贪恋自己所看不惯的红尘爱欲了呢？　　「染我执着，开出烟花千万朵　　看天外丛生出几种颜色　　璀璨几多，足将繁华比过　　映入你眼中，潋滟秋波　　可够惊心动魄　　江山此刻，波澜壮阔　　红尘灼灼如心血温热」　　云梦最终离开了门派。　　倒不是驱逐——虽然她的心不在焉早就能被掌门和师姐妹们看出来——但她的的确确是自愿离开。　　最有可能登上门派第一的人就此离开，师姐妹们唏嘘不已，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要投身凡尘。　　她失措地走向玲珑坊。　　为了一个人抛下自己所有，前程、武功和曾经的亲友姐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否爱她，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身世、身份和过往。她——一无所知。　　“你疯了。”这是她拜暗香为师之后暗香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不会隐瞒，如实说出一切，暗香几乎是骇然地瞧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很清醒。”她伸手挥舞了一下灯，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蓝色，足见其深厚内力，“可是再绚丽的景色，也比不过她顾盼生辉。我所习之武功，没有人相伴携行，又有何意义。” 　　“你脑子坏掉了。”暗香很不高兴。他是传统的人。云梦也知道他接受不了两个女子的爱情。　　“就算是吧。”云梦淡淡的没有反驳。她也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但是她心甘情愿。　　「倾世烟火，可买君一顾我　　此间同乐将前世猜度　　若许匆匆，尘缘纷纷落　　天崩地坼，窥见光阴婆娑」　　天灾人祸总在不经意间。　　云梦没想到她们的分离来得那么快。或许是这个世间所容不得的完美集中于顾浣身上——她并不是一个能存在于世间的人。　　多年以后云梦想起曾经的她们，更多的倒不是哀愁，而是无奈。　　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她们尚且看不透，又遑论局外人，华山和暗香。　　即使不是因为顾浣的化名风波，顾浣也不会活的长久，这一点云梦清楚，她不怪华山和暗香。木独秀于林而风必摧之。顾浣自然也是知道的。她绝美容貌已经吸引了不少惹不得的人，更兼有一身才艺，追求她的人多之又多。无数次，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曾在玲珑坊混得风生水起。　　若能再来，她愿意当云梦一个人的囚徒。　　「可容我做，这人间痴狂客　　倾世一回赠你无上绝色　　天降幕落，再以流光泼墨　　让四方天地，万顷星河　　也为我做衬托　　碎落之前，缔造传说　　多年之后仍流连巷陌」　　“深鱼，你若是死，我绝不独活。” 　　“其实这句话，我不希望你做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想让喜欢的人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啊。” 　　顾浣有点开玩笑的意思，直到后来云梦才发现她说的不假。　　云梦不愿意随她而去，她要复仇——向谁复仇？下令要杀顾浣的皇帝？她没有那个能力；奉命而来的华山？他毕竟也只是皇帝的棋子；直接凶手暗香？　　她思考了很久。　　其实即使暗香不杀顾浣，也有人做这个恶人，云梦没有理由针对她师父。但她还是动手了。　　暗香身体不好，全是云梦一手所为。引梦术扰乱暗香心智，破梦术一次次打搅暗香原本平静的梦境，甚至用读心术窥探暗香的内心——她的本意当然不是要得知暗香的想法，只是借此让暗香防备她，引诱他用一身修为去筑牢梦境的结界，再让她一次次打击并不稳固的结界——这样，暗香日渐虚弱。　　杀人于无形。　　她知道的，整个自谓“正义”的云梦门派都会视她为仇敌，她是云梦的耻辱，是破坏规则的叛徒。　　可她愿意。　　唯将长夜终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云梦一错再错，却早已没了回头路。　　——或者说，当她爱上顾浣，为之抛掷一切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回头。　　奋不顾身，一往无前。　　「划地三尺，只为你转世生辰　　以剑之名寻这一世重逢　　今世的你，可明了这烟火倾城　　是你前世期盼的缤纷」　　轮回镜。　　浮屠山下有许多湖泊，湖泊边有许多人家，祖祖辈辈称这一带为轮回镜。传说湖水甘甜如蜜，却不可饮，若饮下，则忘却前尘，不死而入轮回之中，故名轮回镜。　　浮屠山被奉为神山。倘若有小孩子误饮轮回镜之水，人们就把他送往半山腰的悬崖，让他靠在山石上，自己过几天来看，便可见小孩子蹦蹦跳跳活泼如初。又有传言道浮屠山上原是有神仙，容貌千百年不变，这轮回镜也是其所造，用以纪念其所爱。　　“前半句是对的，可惜没猜中后面。”一袭白衣飘然如谪仙，华山微微叹息，自语，“云梦，倘你还在世……” 　　那晚，云梦跳下悬崖，第二天崖下便凝出许多湖泊，细看轮廓，正是云梦的灯的碎片。　　“没想到，你的执念，深鱼的执念，能让这湖水有如忘川一般。这许是你对大千世界的报复？”华山思索着，有点无奈，“算了，世人无辜，我且做件好事。” 　　只是神通如华山，也永远不会知道深鱼的真名。　　顾浣，深鱼，顾盼有清清水浣鲛泪如雪，羡深水中鱼也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