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

二十一、随缘

  双园山发山火了。秋物干燥,听说是爬山的人抽烟,傍晚时候从山脚烧起,天黑后烧至秃头山顶,又慢慢往下烧。县里出动很多力量,第二天才把火势控制住。竹木匠家院子里能看个全景,烧出了一条蜿蜒狰狞的山火龙。素琴拍视频发给天野、春野,天野发给山泉,山泉发给春梅。春野发给张中浩,张中浩让她注意安全,小心火烛。这时候,春野已经在县里小中医院实习,做夜班护士,是王梅帮找的关系。做护士很辛苦,即便有学校专业理论知识的铺垫,等真上岗位,也是一种切肤的挑战。春野有两个同学,实习护士干了不到一个月,放弃,要转行。一个说是闻到病人的气味犯恶心,但在学校时闻各种另人难受的气味都没事。一个说是熬夜熬不了,一上夜班就稀里糊涂犯错误,被开除,觉得自己不是干护士的料。丁春野这个小时候傲气、被娇惯着的姑娘,竟然没有什么不适应。在她心里,有一种对病患的发自心底的同情,如同一汪隐蔽的地下清泉,水量很小,但绵绵不绝,让心灵难以干涸,即便遇到挫折、煎熬、甚至伤害。这时张中浩对她的非客观评价,让她很受用,也基本符合事实。她确实同情病患,但有时候也很生气,那点清泉浇灭不了怒火。实习的前三个月,在一次班前例会上,她得到了护士长和其他人的一致好评,都说这个小姑娘认真、仔细,吃苦耐劳,还有耐心。她跟张中浩分享了喜悦。但她其实藏了一份喜悦没有分享,就是同科室一位年轻帅气医生对她明显的示好。她犹豫要不要和张中浩分享,她能感受到张中浩对她的友情之外的情谊的存在,但他从未表达过,只靠猜测的感情是不准确的。她想,如果跟中浩说了这事情,可能会伤害他的感情(当然也可能促使他表达清楚),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为好,以后见面尴尬。春野从几位关系很好的护士姐那八卦到医生的情况,听说他毕业有四五年,学校不错,当年成绩也好,进来很受领导重视。而且他性格很好,待人客气,长相帅气、干净,爱健身,身材好,不过好像有女朋友。她们特意提醒春野,入世不深,不要犯错误哦。春野大学期间确实没谈恋爱,一方面他们专业男女比例1:9,另一方面是自身傲娇还眼光高,颜控,没有看上的。春野跟小敏一样,在学校独自美丽了很久。其实她也渴望爱情的滋润,满是幻想,可惜没有亲近的同龄异性,只有张中浩,但离的又远,又不浪漫。她们的感情思想是单纯的,即便看了不少言情小说、电视剧,似乎有一些绚丽唯美浪漫纠缠的虚假经验的保护,但其实没有真实体验,容易失去判断。张小敏好歹还经历过几个月的恋情呢。丁春野可还没被表白过,对甜蜜绵软的爱情手段还没有真实免疫力。那位年轻帅气医生是有点小手段的,但也只对相对单纯的人有用。没几个月,自以为遇到真爱的丁春野就被他骗上了床,第一次体验人生性事。她计划着下半年带他回家,见见家里人(那医生让等到她正式上班再公开恋情,她很听话)。结果,电视里抓第三者的剧情,在她身上发生了。医生确实有女朋友,而且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这个渣男骗了春野。他女朋友闹到了医院,和春野撕扯头发,互相扇嘴巴。春野被开除,医生被处罚,女朋友也分了,最终没一个果子是好的。春野这个傻孩子很痛苦,一半是被骗,一般是她也真的喜欢这个医生。即便到离开的时候,她还低声下气的发去语音,问医生为什么要骗他,如果不骗她,提前告诉她有女朋友,她都可以接受,可以竞争,可以等待。她没有得到回复。她还没有深刻理解到在情欲上,男人的思想和女人的思想是不一样的。可怜的孩子还把这件事藏起来,谁都没告诉,只有一次打电话跟张中浩聊天,哭了,说心情不好,差一点就说出口,最后还是编了个理由,说毕业设计还没做好,压力大。中浩安慰她,给她讲了半天当年他毕业时候遇到的压力和如何排解的。春野听着他絮絮叨叨,无声的流着眼泪。离开医院时候离毕业就剩两个月不到,她没有回家,怕立即被家里人看出来出了状况(在素琴面前她什么都瞒不住),先回了学校调整调整,情绪缓过去再说。   纸包不住火。王梅不久就从医院那听说了春野的事情,她也没太当回事,小年轻有点纠缠也正常。她把情况告诉了春梅,然后大家就都知道了。素琴给春野打电话,一半安慰一半指责。山泉给春野打电话,说要回来去医院揍那小子一顿,春野连忙说不用,再闹事情太丢人了,山泉说那就哪天偷偷揍一顿。天野打电话,都是鼓励安慰,还分享了自己的心路历程,相互倾诉,这兄妹的亲情又近了些。小敏给她打超长电话,猛烈而坚决的吐槽渣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由爱生怨,打心里彻底放弃、嫌弃起这段经历,认清了自我的幼稚与轻率,走向成长。不过,最受冲击的还是张中浩,可怜的纯情理工直男。他从王梅那听说这件事,挂完电话都懵了,不知所措,无比失落。那种感觉就像关注多年偷偷浇水施肥的一株心爱桃树,终于开花并结出一颗青红桃子,却一个没看住,突然被别人摘去吃,还没吃完,咬去了软嫩红尖就不吃了,扔在桃树下,任其腐烂。桃树应该还会结果子,但桃生那第一颗果实的清甜或酸涩被人无耻强占,没有了,永远、永恒、永无止尽的没有了。真是操蛋。苍天啊!   中浩的感受的冲击感,要比其他几个年轻人分手、失恋时感受的,强烈几倍。是彻底的破碎感,被欺骗、背叛(其实算不算背叛,但是先这么算吧),美好事物被污染玷污的厌恶、无奈,求而未得的遗憾,对不劳而获的嫉妒,长期经营失利的挫败感等等情绪的混杂、激荡。他被冲击的晕头转向,甚至产生生理上的呕吐、气短,不得不请假休息三天。他不吃不喝,如僵尸般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任由这冲击波将他的灵魂冲天撞地,碾碎揉合,压扁搓长,真是刺激。可怜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被强烈的冲击,最关心的兄弟也只是以为他肉体生病了(还担心他猝死)。哎,人是看不透别人的思想的,真是孤独啊。然而又不得不佩服人类的精神韧性。越是强烈的情感冲击,要是能熬过去,越可能变得通透、坚强起来,产生免疫力,开阔心胸。还好,张中浩是个能熬过去的人。熬了两天,饿了两天,到第三天迷迷糊糊睡醒,刺痛的饥饿感袭来,如同点火器,点燃了他的生存欲望。他挣扎起床,正好是中午,挪下楼在面馆吃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加荷包蛋,灌下一整瓶可乐,叹口长气,觉得又活过来了。情感挫折的刺痛感还很明显,但已在强弩之末,不是不可降伏,而是可以面对、直视它了。他决定回屋去,写封长信给丁春野,表达清楚自己的感受,挥别这段无人知晓的感情。   春野妹妹,你好:   从未给你写过长信,今天我忍不住,要给你写一封,望你能认真读完。因为这是一封告别信。   别害怕,这告别不是我要自杀,是我想把我心底对你的感情告诉你,然后跟这段感情告别。   你应该能猜到,我是喜欢你的,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也自我反思回忆过,确实未明确跟你表白过我喜欢你,所以我说“你应该猜到”。当然,这个应该也是我一厢情愿,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都是自作自受。   在这里,我要向你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别——丁春野: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娶你。啊!当我写出这些简单的文字,我突然感觉轻松了下来。我也突然有了领悟,就在刚刚那一刻:我们苦短的人生,要减少隐藏,认清自己的心,敢于表达,不然,后悔的大部分都是自己。我感觉放松了很多。   你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表白。抱歉我又用了应该。我从我妈那听说了你谈恋爱的事情。我猜你也不好受吧。别灰心,总会有好的恋情等着你的,要尽快从错误和阴影里走出来,认清自己,勇于表达。你看,我倒是安慰你起来了。其实我很想安慰我自己。因为我对你觉得失望,因为你可能没有猜出我对你的喜欢,而去和别的男人鬼混。你们做了吧,舒服吧。在你们上床纠缠、粘液交换的时候,你心底哪怕有那么一小片我的存在吗?没有,肯定没有。你只顾自己交合欢爱,亲亲我我,怎么会记得我是谁呢!可我怎么办,我又做了什么坏事吗!我只是没有去提前争取一下、明确一下。我还是有些暗示的,不然我们怎么会走的那么近呢。不然我怎么会没事找你聊天呢。我觉得可能是我们物理距离太远了吧。   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只是觉得恶心、呕吐,心里发狠,厌恶你、唾弃你。可我还是喜欢你,我像尸体一样躺了两天,就是被这恶心、厌恶和喜欢、爱你混杂感觉像绞肉机一样搅碎了我的心。刚我吃了碗面,舒服多了,也明白了,生命还是要走下去。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我还要活着,我还要好好活着,带着对你的这份恶心、厌恶、痛恨,还有对你的爱。啊。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倒流,流到去年这个时候,那时候你还没实习,还没机会被别人入侵。我要向你表白,我不怕你拒绝,我有信心追到你,哪怕我放弃工作去找你都可以。我可以在你学校附近租房子,我们住在一起。你不让我碰你,我就不碰你,等我们结婚了我们再做,你要给我生孩子,生两个,一男一女。让天野、山泉他们嫉妒去吧。他们可能都觉得我呆呆傻傻的,不说话,只会玩电脑。告诉你,我现在的工资是他们的好几倍,我都懒得在他们面前炫耀,怕他们伤自尊。哎,现在都完了。一切都完了。你已经不是你了,丁春野。这个名字多好啊,春天的野花。你还真是多野花,谁都能采。行吧,被采走了,也没办法。你也没什么收获,对吧。除了床上爽了几次,最后还不是落得个小三的名号,丢人哦。不过不要伤心,我觉得还是要看开。就像桃树一样,今年果子烂了,落地成为肥料,明年会结更好的果子的。我就是这么安慰我自己的,我也这么安慰你。你看,我们的安慰都是同样的,多有缘分啊。可惜啊,可惜啊,可惜啊。   我也反思我自己,我也不是个成熟的男人。思想狭隘,观念陈旧。可这就是现状,无法改变。我觉得我要去改变了。我也要去泡女人,和她们交媾,交换体液,交换更多的体液,所有的各种体液。啊,真是恶心。我怎么会写这些呢。这不是真实的我,这是湖底淤泥的我,是纯粹黑暗、猥琐至极的我。我是个综合体,我不是纯黑的。这些猥琐的想法,我也只是想想。我没有胆子去做,我也没有真实的欲望去做。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没有野心,没有心胸,只想过想过的普通生活。   冷静下来,我最后想认真的告诉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但是我们没有可能了。我心里面最美好、纯净的东西被浪费了,浪费的毫无价值。真的没可能了吗?也不是,起码我得缓一缓。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我能感受到时间的冲刷能力。时间会战胜一切的。我想,我就想表达这么多了。   我又想了想,等你看完这封信后,我们还会联系吗!我想,还是一切如常吧,我们继续联系,保持如常。做个朋友还是可以的。我觉得做朋友是最好的选择。你说你。   就这样吧。再见了,永别了,丁春野。你好,春野妹妹。   ——曾经爱你的:中浩   写完这封信,张中浩感觉一阵轻松。愁苦纠结的念头都表达了,心头没有压力了,只有心绪疏松反弹的轻松。这封信他是在电脑上写的,准备晚点发给春野。这时候,突然春野打来了电话。第一个,中浩故意没接。第二个马上又打来了。中浩咬咬牙,接了,带着怒气来了一句:喂。春野的声音如甘霖般进入了他疏松中的心脏:你怎么回事,给你发信息也不回,两三天了,以为你出事了呢!哦,一切都过去了,风来了,雨来了,晴天来了。中浩开始跟春野闲聊,为自己两天没联系抱歉。他竟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还僵尸一样躺着,傻不傻。但是他突然不胆小了,主动问:我听说你谈恋爱了,还当了小三?于是,话题扯开了,似乎存在的隔阂嫉恨突然不存在了。后面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呢!反正这封张中浩“呕心沥血”写就的长信,最终也没发出去。   来看看张小敏吧。自从大一那段短暂“恋情”后,张小敏再没谈过恋爱。也有过几个暧昧对象,但都没牵上手。不过,她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她的精力没浪费在这些事情上。她认真学习,奖学金拿了不少。认真组织学生会活动,当了研究生会副会长。认真学英语,通过了各种英语等级考试,而且基本可以用英语交流。毕业后认真找工作,凭借面试时不错的英语表达,进了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外企做财务,薪资丰厚,福利也好。毕业后,她也不可避免的迎来“孤独感”的侵略,她的战术是把精力投入到小说、电影和电视剧中,工作之余,和同事们沉迷在各种情感、惊悚、恐怖剧情的研讨中,再加上适度的看看艺术展览、听听演唱会,生活和精神都充实无比。当她听说春野的遭遇,内心的母性结合几年来情感撕扯剧集的经验积累,很快将应对、安慰、解说之策思考完毕。她从起源分析、自我审视、感情推进手段提炼、对方内心剖析、后续应对心态、自身心理防线建设、人生成长必经之旅等角度,为春野细细探讨了她的这次失策情感精力,可谓让春野醍醐灌顶,学到很多。打完电话,小敏很开心,甚至由衷佩服自己,真是说的头头是道,优秀。奖励自己请室友出去吃顿好的,正好再跟室友掰扯掰扯。这样的张小敏,是一点不孤独的。她的思想还在盛放、膨胀。她从不理会家里人催婚的话头,直来直去与任何接触到的男性沟通,跟不少人成了兄弟。内心没有欲念,便不会扭结、躲闪,不需要解药,显得落落大方。在她心里,已没了张山泉的位置。她就是一个暂时跳出情感需求的年轻朝气女子,跟很多很多的城市女子一样,热烈的活着,活得很开心。   张山泉和丁天野就不那么热烈了。忙碌的工作外,他们都没有什么精神追求。休息的时间基本就干两件差不多的事——睡觉、玩游戏。山泉早已不练字。天野也很久没有跑步,他的通用版“人生五年计划”早就抛在脑后,想起来都觉得幼稚,属于病后初愈应激性后遗症。他俩都随性活着,既忙碌又空虚。时不时想到应该奋进一下,振作起来背几天英语单词,看几天考证的书,没多久又放弃,觉得不是这块料,哪块料都不是。他俩都想找女朋友,虽然主动性都不强了,但总觉得生活缺点什么,太无聊,有个对象总会好点,不过得看缘分。可惜,缘分都没来。丁天野跟公司一位刚毕业的妹子暧昧过几个月,最终没什么进展,因为天野从她身上找不到女性的成熟感,又烦又作,不知节俭。他不想带小孩,赶紧拉开距离。张山泉则是周游在几个女子之间,这个勾搭一下,那个撩一撩,钱花了些,但都到不了手。他也不着急,甚至很享受这样的状态:多种可能性,多重幻想性,没有明确,就没有失败。   这些年轻人的缘分生活暂时就这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没有定型,再等等看吧,看看会怎么发展。回村里县上,来看看那些已经长期淹没在生活河流中的中年人的后缘分生活是怎么样的状态了。当年的爱情啊,你老了吗!是不是必然的归于平淡呢!是的,无论多么激情澎湃的恋情,都将在时间之流的冲刷下归于平淡,就像青衣江水冲刷下的沙土河床。平坦顺滑已经算是好的了,就怕暗藏沟壑,不小心塌下去一大片呢。   竹木匠偶尔会在睡不着的夜里偷偷念起张素萍,那个高挑单薄,漂亮柔弱的年轻姑娘。他会想,如果她还活着,他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会生第二个孩子,应该把日子过得满满当当,就是自己会劳累些,毕竟她身体没素琴好,不过累点也是值得的。她活到现在,也是中年妇女了,有可能发福,不过可能性不大,毕竟底子薄。女人年纪大了还是不要太单薄为好。现在想也没用的,时间不会倒流,只有过好自己现在的生活这一种可能性,其他的念头,都是虚幻。竹木匠很庆幸和王素琴的结合。他不太能理解像春野、天野这样,天南海北、不知底细的找对象,谈恋爱,也不考虑结婚。他也不支持分手——为什么要分手,明明当初同意在一起,却又不能同甘共苦、一起进退,那当初何必在一起。在他的意识里,跟素琴一样,既然同意在一起,就是一份郑重的承诺,要把日子过下去。那些缠绵的话语、心颤的接触,都只是日子的一部分,需要不停的去完善日子,用苦与甜、悲与喜、进与退的对比,用不停进步、变得更好的劲头来填充这永远匀速前进的日子。他爱当年的张素萍,也爱现在躺在身边的王素琴。他在想,自己这样的念头,算不算是渣男。应该不算吧,毕竟谁也拗不过命运和死亡。生与死,其实也是用来填充日子的,只不过味道太呛人,呛的满脸是泪。他感谢素萍舍命为他生了天野,感谢素琴为他生了春野。当初他听人介绍王素琴名字时,便产生了缘分感,也许这个“素”字就是他的生命组合的写照吧。素:是没有经过加工的丝织品,是本色、白色,色彩单纯的,是原有的、未加修饰的,是一般的、平时的,是构成某种事物的基本成分。他特地在字典上查过这个字。他认可这个字,符合自己的价值观。他自认为是个没有本事的人,只能尽力过好生活,“素”生活。这些想法,他都跟王素琴说过,不过总是断断续续,突然冒出一两句,表达的不完整。他觉得素琴应该是能理解的。一起这么多年,他俩没怎么吵过架,互相扶持,用小小的目标、进步、收获、修补来度过和谐的生命。王素琴的感觉则是不一样的。当初她根本没想到会嫁给竹木匠,认为自己会有更好的选择,不至于选一个丧偶的人嫁了(甚至有点迷信对方命硬克自己)。当她抱着是骡子是马先看看的态度去相亲时,也根本没想到对竹木匠可以算是一见钟情。在相过亲的所有男人里,她唯对竹木匠动了心。既然动了心,那没想到的也就想到了。既然没意见,那就见面聊聊看。既然聊的来,不聊时候也不尴尬,那就处处看。既然处的来,那就从了吧。她感觉是幸福的,认为嫁给了爱情,虽然这爱情不是那么的完美,有无法弥补的命运式残缺,但她能接受,因为这让她默默的占了些优势,稍微弥补了自己表象和经验上的劣势。于是,竹木匠和王素琴的缘分是平衡的,契合的。素琴接受了自己的缘分,并持续的保有这生长繁衍的缘分,直到现在。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多,素琴会先起床,去村上早市逛一圈,跟人聊聊天,买点自己没种的菜,肉或鱼,给家里人买早饭。她不定期会卖点自己种的菜、养的家禽,那得起的更早,五点半出门。回来七点多,喊竹木匠起床,等他洗漱完一起跟家人吃早饭。然后,竹木匠或者出门做工,或者田地里去忙,素琴开始做喂鸡鸭猪和一条看门黑狗吃早饭,衣服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菜地逛一圈,顺带采好午饭的菜。家里卫生做一遍,再缝缝补补。快中午了做午饭,等竹木匠回来,喊天野外婆一起吃,但她常不来吃,坚持自己弄着吃。洗好碗筷,喂好鸡鸭猪狗,睡个午觉。下午,串串门,有时做点糕点零食,有时得帮竹木匠干农活,撒化肥、打农药、挑粪,什么都干。有时就看看电视,玩玩手机。晚饭不论多晚,她都等竹木匠一起吃。如果竹木匠没出门,就一起做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几句。晚上,他们一起看新闻联播,看电视剧,讨论这些天的活计和新闻八卦,给孩子们打电话。九点多,他们洗漱好,一起睡觉。他们已经没有性生活,互相提不起生理欲望,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亲密。爱情已经基本被亲情替换,无法割舍而和睦平常的亲人。   王梅没有一天不骂张大车的,绝对没有。都说打是情骂是爱,这王梅骂大车,爱肯定是有点的,不过不多,更多的是交流策略和生活惯性,以及增加生活起伏度的需要。不钓鱼的张大车,心思散了,聚不起来。好在修车店还在转,虽然近些年竞争加剧,旁边开了好几家,但都没有大车的店稳定,在这行里算是小有名气了。这门面他们花钱买了下来,算是份不动产业。大车说,以后要是张中浩外面混得不好,回来可以继承父业。王梅骂他不能盼着点好,没人稀罕你这父业,一身油气味道,洗都洗不干净。大车听了,笑嘻嘻非要上去亲王梅,闹腾半天。他们的夫妻生活规律和谐,甚至还富有激情。大车有点心思就在这方面,变着法学着样制造点生活浪漫。每次结束,王梅都要交代他:在我这啥都可以,可千万不要在外面乱搞。一旦发现,绝不留情。大车腆着问王梅要怎么个不留情,王梅手刀一挥:物理切除。并聊下狠话:我已经死过一个老公了,不介意再死一个。他们是相互信任的,没有什么相互隐瞒与欺骗,主要是相互间太了解,一点小心思都看的明白。大车有贼心没贼胆。有一次,车店来了个修豪车的美女,穿着性感,语言轻佻。大车殷勤服务后,留了电话。男人有时候也是难以自控,不避免想着撩骚。没几天,王梅就第六感应到他的欲念,直接了当开骂:是不是聊上狐狸精了。张大车心里一抖,忙着辩解伪装,这哪装的住,一会就坦白从宽了。删了联系方式,分床两个星期,零花钱扣发100%,私下交待老技工和新学徒做好地下汇报工作,把萌芽扼杀在摇篮里。这样的情况出现过几次,都被王梅敏锐感知了。大车也心虚,无话可说,只得告饶求和,调整心态,克制欲望,走回正轨。每天,王梅和大车都是七点多起床,大车做早饭,吃完开车送王梅去蛋糕店,自己去修车店,午饭一般都在店附近吃。下午,王梅都会去修车店一趟,做做账务。店里人看见老板娘来了,都有些紧张,赶紧假装忙碌。如果事情不多,王梅就在城里逛逛。晚饭他们都回各自店里吃。直到晚上九点多店关门,大车开车接上王梅回家。夜宵基本都会有,以前王梅做,现在基本都是外面吃点,有时候也不吃,主要是王梅生气时候不吃,气都气饱了。晚上,王梅要大车必须好好洗完澡才能上床,不然自己睡。别看张大车是外形彪悍粗壮中年大汉,睡觉时候还是跟绵羊一样,要让王梅搂着。他说,每天自己最幸福的时光就是睡前,被王梅在被窝里搂着,聊两句,亲一亲,在……王梅骂他:你头发再去洗一遍,还有机油味。你自己睡的舒服,呼噜声震天,天天吵我,我是倒了霉了。其实王梅早习惯了大车的呼噜声,要是没这呼噜声,她还睡不踏实呢。张大车有不少的心思在张中浩身上。他这个儿子跟他关系还算融洽,但其中藏着一份生分,是物理层面的生分。他觉得张中浩内心里面有点怕他会打他,纯粹的武力压制。即便他尽力在中浩面前去展现自己柔情、细致、关爱的一面,都无法完全溶解他内心的那点害怕。中浩就是有点怕他。给中浩打电话最多的是他,从零花钱里偷偷给中浩输送生活资金频次最多的是他(虽然量不大),给他各种有限视角的意见建议的是他。等中浩毕业了,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建议已经过时,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也行从来就不适应外面的世界,只不过中浩怕他,所以忍受的回应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进步了些,不再给建议,不再刻意展露绒软的那部分,而是平等、真实的跟大儿子沟通。他感觉很好,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变化。另外,大车也放了少量心思在山泉身上。不过在他看来,山泉这个亲儿子跟他反而不亲了,独立性太强,能说会道,自己的歪理一套一套的。反而是王梅跟山泉更亲近些。算了,让她联系去吧,都是缘分啊。最后一点心思,他花在了读小说书上,破天荒竟然从县图书馆借书,先借了一批武侠小说。王梅问他怎么突然读起武侠小说了,他说要加强学习,提升自我。王梅骂他:怎么着,要学僻邪剑谱啊!双园山发山火时候,大车主动请缨去帮忙,还得了奖状呢。   丁春梅与吴清沟过的是异地夫妻的生活。刚结婚时候,老吴每周一到周五都要回来待两天。后来,春梅让他一周回来一天就行。春梅怀孕时候,又恢复到一周两天。等吴万琳出生,春梅母亲来帮忙带孩子。一直到万琳两岁,老吴都坚持每周开车回来两天。虽然是这种半分离式的生活状态,但俩人心里都觉得这跟他们的性格、状态很搭配。老吴是个话少的人,闲话少,除了必须说的,其他一概闷声发呆。这要是搁在春梅年轻时候,压根看不上这样的呆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聊天都不会,尴尬,还得没话找话说,费脑子。而现在,她已经能理解别人这种少话状态: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需要交流,安静的浸在自我世界里,也很舒适,人和人之间不是不说话就会尴尬,可以一起安静而忙碌的沉没在自我世界里,和谐共处。不过在本性和习惯上,春梅还是喜欢热闹的,人的说话声声就是生命的奇迹之一。她可以接受跟老吴相对话少的生活,但天天这样也不舒服。她认为老吴也意识到了。每次回来,一起躺下的时候,他都主动分享分享最近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但也就能坚持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感觉积攒的人话已经被掏空了,只有静默和睦的相拥入眠。老吴确实是这样的,他也觉得自己话少,他的不少客户都说他话太少,不会宣传自己,但也有人就喜欢话少的。他随身皮包里有个记事本,除了记录生意上的事情,他还会记录一下他要回家分享的内容。有时候开车到家下车前,他甚至会打开笔记本,看看自己的记录内容,做好话题储备。这不是一件耗费心力、令他讨厌的事情,他觉得是一种锻炼,一份不起眼的付出,所以也算是乐在其中。这分隔两地的异地夫妻生活正好为他们闹与静的这点落差提供了缓坡和台阶,各自忙碌又相互挂念,总会有那集合之地,分享自己,成为自己。每天,春梅七点多醒,亲亲旁边熟睡的吴万琳,起来洗漱。没过几分钟,春梅母亲肯定会买早点回来。她们一起伺候万琳穿好衣服,一起鸡飞狗跳吃完早饭,春梅就赶去发廊了。万琳刚上幼儿园,都是她外婆送去的。春梅发廊还在老地方,几乎成了附近的地标店面了。现在除了春梅和表姨,还有三个学徒,店面重新装修过一遍,豪华了不少。生意很好。春梅到店里,老吴也差不多同时开了清沟大理石板材店门。他的店换过两次地方了,都是因为房东要大涨租金,没谈拢。新位置在新建的大装饰城一楼。老吴会给春梅发信息:新的一天,祝梅总生意兴隆。春梅会回信息:也祝吴总早日发大财。老吴的店面关门早,一般六点多就关了。老吴会带两个店员去吃饭,有时候还能喊到山泉一起。他自己喝一听啤酒,不喝多,吃完各回各家。晚上跟闺女视频,跟春梅简单聊两句,抽完定量消耗的这天最后一根烟,看着电视茫茫的睡去。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张小敏在大一就交了第一任男朋友,但只持续了两个月,看来不是真爱。大一下学期暑假,山泉和天野都留在学校做兼职。山泉在工地当绑钢筋小工,天野去小工厂做贴标签计件工,都很辛苦,都有磨练,都有收获。大二时候,山泉和天野都遇到了记忆深远的社会骗局,反思深刻,有失有得。大二结束的暑假,山泉要当光杆“小老板”,天野不想打工,准备回老家过暑假。   大三的日子里,春梅二婚办了婚礼住进了新房,春野受欺负得了山泉的示威保护,快毕业的山泉还有些对前路的迷茫。天野倒是谈了学姐女朋友,尝了好果子。快了,马上都要毕业走上社会了。大四到了、过了,大家都有收获:山泉找了销售的工作,天野找了行政工作,小敏上研究生,春野上二中,春梅怀了二胎,张大车天天钓鱼……青年人过着青年人的生活。中年人们过着中年的生活。   五年之后……   丁天野和学姐女朋友分手了,难受的千里骑行逃离首都,奔赴东部大城寻找新生活,熬了两个月才找到新工作,心态升级,为自己制定了通用版“人生五年计划”。丁春野上了护理专业大专。竹木匠家里又开始造房子——三层别墅,说是给孩子们当结婚新房。山泉经历了不少起伏的人生事件,变得成熟起来。春梅生了个女儿,叫吴万琳。竹木匠房子造好请酒席,大家都来了,聊了不少人生变化。聊完又离开,回去城市里谋生、奋斗。一切随缘吧。   这个年纪是情缘绽放的时节。张中浩喜欢丁春野,可惜丁春野谈了失败的恋情,伤了中浩的心。本来中浩要写封断情长书给春野,可惜最终也没送出去。小敏、山泉和天野都还缘分未到,过着各自轨迹生活,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没有定型,再等等看吧。这时候,来看看那些已经长期淹没在生活河流中的中年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状态了。竹木匠与素琴,春梅与老吴,王梅与张大车。怎么说呢:各自安好,各自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