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泉的妹妹四岁了,叫吴万琳。老吴把八字给算命的,算出五行缺木,名字最好带木。他和春梅、王梅、山泉研究半天,取的这个名字。山泉把当年小时候对春野的热情加倍释放在万琳身上。只要周末、放假,都跑回县城看她,带她玩。来看看山泉在这五年有什么变化。他这几年没换公司,一直在精密仪器厂里。原先的直属领导销售总监已经当了副总,他则被提拔为客户部的经理助理,其实就是副总的秘书,月工资过万,还有销售提成。职场上,山泉的气质要远优于天野——听话、挨得住骂、外表憨厚、有点钻劲、脸皮厚内耗少、有点酒量、待人客气不高傲,再练出适度的嘴皮子,裹上社会人情经验,在职场可以说如鱼得水。山泉很适应他的工作状态,最大缺点就是耗时多,天天泡在公司,干其他事的时间都少。但不要以为这几年山泉只会工作,他经历了不少事,有好有坏,过的可比天野跌宕起伏多了。
张山泉谈了一段柏拉图式“地下”恋情。这件事除了他和丁天野外,家这边没有第三人知道。天野嘴很严,谁都没说。恋爱对象跟他同一家公司,隶属综合部,是个文弱清秀南方姑娘,短发,个子不高,戴着厚厚眼镜,跟当年高中时候的张小敏感觉上很像,不过很文明,不会骂街,一副弱不禁风惹人怜爱的样子。山泉下班路上碰巧跟她搭上话,熟悉了起来。后来他开车上班时,正好发现路边在等公交车的她,初春微风中穿着白色长裙透出凹凸有致的身形,像画中的人一样。原来俩人上班路线一致,于是一同上班成了常态。交流下来,山泉发现姑娘很健谈,思路清晰,涉猎广泛,三观契合,内敛不失大气,于是生了好感。他打探清楚姑娘没有男友,便挤出时间接近,使出常规追女孩方式——请吃饭、请喝咖啡、约逛街、约看电影(他此时已向丁天野讨教了些经验套路)。持续推进四个月后,他们牵了手,山泉紧张的满手是汗。再有一个月,他们接了吻,山泉正式表白,姑娘同意发展恋爱关系,但是邀请公司保密,这一点也符合山泉的想法。同时,姑娘邀请他晚上一起吃个饭,她有件事要正式的跟山泉说明白。山泉晚上得接待客户,估计得晚点。姑娘说等他,接待完给她打电话。晚上快9点,山泉开车到公交站附近(不是重要客户他就说自己开车,正好送领导回家,不能喝酒)停好,约姑娘吃夜宵。姑娘找了个人不多的烧烤店角落,点的不多,边吃边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跟山泉的想法不一样,姑娘说出的事情不是受过情伤、还有暧昧对象、堕过胎、家里人有什么要求等等。她说的是:自己在大学期间不知道什么原因,患了轻度抑郁症,长期在吃药控制,目前还会间歇性犯病,特别是每个月大姨妈来前两天,会情绪低落、哭泣、内心难受、负能量无法排解,甚至会有幻听和思维混乱,对身边事物都不感兴趣(山泉突然明白前几个月会明显感觉有几天跟她联系没有反应,约不出来,但过两天又恢复如常,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时候需要加点药量多睡一睡觉,就会恢复。这抑郁症整体不影响工作生活,但是医生说会伴随她一生,很难根治。如果山泉能接受,他们再往下发展,如果不能接受,可以做普通朋友,她也不介意。张山泉并没有认真思考,他被激起了一份强烈怜悯之情和保护欲望,混杂着一些本性情欲和对抗孤独感的需求,他毫不犹豫的说能接受,并绕过餐桌把她深情拥入怀中,并为此刻自己竟然仍有那点情欲念头而感到由衷羞耻。这段恋情持续了两年,让山泉感受到生活的复杂与无力。每个月,姑娘情绪低落时刻,即便山泉尽力无微不至的照顾,但并没有太多实际效力。她的抑郁症发作时,就像一个坏掉的鸡蛋,外界力量诸如劝说、示好、关心等,对蛋壳里混乱思绪的影响微乎其微,只能通过吃药、睡眠来缓解。而且药物的副作用很大,让她即使长睡也会精神萎靡,梦境凌乱,得不到真正的休息。山泉不是个内心细腻的人,一开始总是会认为她只是心情不好,不开心,劝她往好的方面想,并能耐心接受她对亲近之人的负能量的倾诉。时间一长,山泉心态有了变化,一方面认识到了对待这种病症不能抱有对待正常人的那种劝说姿态,没用,甚至适得其反。他也想用自己的年轻气盛、活力充沛来影响她、改造她,修正她的思考问题的模式,也没用。她就是那么一个弱女子。另一方面,也因为接收过多的负能量,变得不耐烦,想逃开。人总会对亲近的人展现真实的一面,甚至常常“窝里横”,而真实的一面一般没有伪装的那一面给人的感觉好。姑娘受病症影响,再平常状态时也会说丧气话,像个吞噬正能量的小黑洞,需要亲近人的鼓励、开导。山泉那一点粗糙的柔情很快被吞噬殆尽,深深的无力感会在偶尔工作压力大又见到她时涌出心头。但山泉并没有轻易放弃,他可怜她、爱她,愿意为她尽力做任何事,只是需要适度的逃开,透透气,呼吸些清新空气。慢慢的,山泉逃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长达一个星期,都以工作忙为理由,见面少,接触少。在身体上,山泉并没有占有她,保持着温柔接触,对她很少有性的冲动。他在精神上眷恋她,需要与她的沟通,排遣孤独,展现男性魅力。姑娘是个敏感聪慧的人,情商比山泉高多了。她能理解山泉的姿态。经过深思熟虑,也跟她家人商量,家人让她回老家,方便照顾。她明白山泉肯定不会随她去,毕竟他是男人,怎么会随着一个抑郁症患者去远远的陌生的南方呢!她偷偷辞了工作,准备在深秋回到南方小城。正好那几天,山泉处于逃开状态,不知道在忙什么。姑娘给他发了一段长信息,算是分手信。
亲爱的泉:
……………………
山泉看到长信,马上去找姑娘,姑娘很平静的见了他。俩人相拥哭泣,做最后的吻别。山泉明白她写的都是对的,她想的都是正确的。他们之间缘分有限,现在分别可能是不错的结局。再纠缠下去,可能两败俱伤。长痛不如短痛。无缘的命运就是这样,无奈而无力。
没错,年纪轻轻的张山泉已经买车,没有历经六年的努力攒钱,当然,也没花三十万。他在工作第三年就花光积蓄买了辆原价三十万的二手自动档名牌小轿车,共花了十万块,其中自己攒了六万,老吴赞助了他两万,春梅资助了他一万,张大车给了他一万。他的理由很充分:跑客户需要。过户手续一办完,他就拉着老吴去提车,直接上路。老吴很紧张,说给他开到郊区车少的路上练,他还不同意,弄得老吴很紧张,毕竟他拿到驾照才三个月。山泉告诉老吴,其实他手法还可以,偷偷用同事的车练过很久,以前也在老爸修理店研究过车,技术没问题。结果太乐观,当天回板材店的路上就跟人碰上,追尾,山泉全责。前车是个年轻精致墨镜女司机,又急又气,骂了山泉好久。山泉只是乐呵呵到道着歉听着,还偷偷跟老吴说:正好把出事故的处理流程也实战练习一遍。放假时候,山泉开车回了县城,在春梅面前一阵炫耀,大谈特谈选的这辆车有多好。春梅早知道他开车第一天就出事故,上嘴就骂了他一顿,让他开车别撞死,特别是别把车撞坏了,这车她还有十分之一股份呢!山泉还要开车带万琳出去玩,被春梅一顿暴捶:等开满一万公里再说。
张山泉打架进派出所拘留过五天。这件事只有他和老吴知道。做销售,免不了请客吃饭,客套殷勤,特别是对一些大头客户。山泉工作第二年实际上就成了销售总监的半个秘书,工作内还常陪客户吃饭喝酒娱乐。不少场合都去见过,得了些世面,一边佩服人们吃酒娱乐的精力,一边也沾染些浮夸做戏之气。销售总监每次喝多,都是山泉给送到小区楼下。第二天醒了酒,总监必私下跟他说:逢场作戏,保持内心。山泉开始时会疑惑的看看这个肥胖中年领导:昨晚在那花天酒地、高歌猛进,在那些陪酒小姐身上亲来摸去,今天又保持内心了?后来也习惯,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别喝醉,多敬酒,客客气气,有点眼力劲,该摸就摸,让亲就亲,管它呢。那天打架,是总监上厕所时跟别的喝醉的人起了冲突,打来起来,山泉也喝了酒,本来是不敢打架的,可酒壮怂人胆,何况壮实的山泉也不怂,上去就给对方两拳干倒在地。等进派出所呆了一夜冷静下来,有都相互道歉,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因为打架地方本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赶上严打,动手的统统拘留五天。总监是被打的,没动手。派出所把拘留处罚通知了老吴,老吴到了派出所看山泉,弯着腰给见到的所有人都发烟,说着求情的话,像个没教育好孩子的老父亲。山泉跟老吴认错,让他千千万万亿亿别告诉从春梅,不然自己就要惨死了。老吴从未有过的狠狠瞪了他一眼,瞪的他心里发虚。在拘留所的凄凄惨惨、烦躁无奈、吃睡难安的煎熬五天,山泉被老吴领了出来。他给总监打去电话,问他是不是被开除了。总监说,是我给你批了五天假,回家了,这件事就没发生过。都交代好了,明天回来上班,放下心,好好干。山泉自吃此一堑,记了教训,酒都半年没敢喝。
山泉被骗了两万块钱。上次被小骗已经是五六年前上大专时候,这次可是大坑大骗。上次被小骗是因防御力不足的善良,这次大额亏损则是纯粹的粗心和愚蠢。他谈到一个公司客户,要订购几台精密设备。觥筹交错后,对方跟山泉隐晦表达出贪念:要点回扣,两万块。山泉已经通晓这成业绩之道,但对方要的够狠,比自己提成还高。第二天他跟总监私下汇报,总监考虑下,鉴于最近业务进展偏缓,下狠心要拿下这业务,公司少赚点就少赚点,按正常销售流程走起来。没几天,山泉接到个陌生电话,张口就说: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山泉听着声音有点像那位客户,便稀里糊涂认为他就是客户,认为他来问进度,便主动说货发上发出,还贴心告诉他:那点钱会尽快转到他私人账户上,甚至表示自己理解为什么用陌生号码打来。那边一阵套路,发来了一个账号,说要尽快打到这个账户上,避免出问题,最好今明天就打款。山泉觉得对方定金都付了,问题不大,边跟总监汇报,申请提前打款。总监出于对这正常情况的理解和对山泉精明感的信任,也没多个心眼,以餐费名义批了款。第二天钱就打了过去。销售流程走完,那边的尾款在一个月后也到账。大家都以为一切顺利,总监还请大家吃饭庆祝本月第一个大单。结果吃饭时候,那个客户给山泉打来电话,寒暄后就旁敲侧击问他,那点非正常贪念什么时候到位。山泉一愣,说钱不是一个月钱已经打过去了,打在你另外账号上。客户也懵了,说那不是我的账户啊。山泉刚喝了酒有点发热的身体一下从头凉到脚,他借上厕所去给那个陌生号码打电话,已经是空号,这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气的抽了自己两个嘴巴,赶紧偷偷把喝的迷迷糊糊的总监叫出去:我们被骗了。这下好了,俩人酒都醒了,聚餐不欢而散。第二天,总监向上面汇报了情况,他俩还有财务经理被叫去总经理办公室骂的狗血喷头——这种弱智低级的错误也能范,还配不配当总监,还能不能做销售,做财务的也不知道把关。总经理让山泉立马辞职滚蛋,好在销售总监力保,打个折中:对总监扣罚1万元,对山泉扣罚5000元,写书面检讨,重新梳理销售中各种费用申报流程,全面减少非正规业务流程出现。山泉很是懊恼。他跟老吴唉声叹气倾诉半天,才缓过劲。老吴说他确实是心窍堵住,是命中有次一劫,破财免灾吧。这件事他跟天野说了,跟春梅也说了,其他人倒是都不知道。
张山泉这五年里特别些的事情基本上就这些吧,其他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工作、生活。经过历炼,山泉确实成熟很多,相由心生,从面相上看他像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比天野老成的多。天野打电话跟他说失恋事情时候,山泉刚经历被骗的事情,情绪低落,反思反思,觉得自己有点一事无成:存款没多少,就有辆破车,女朋友有一年多没谈了,结婚遥遥无期,自己也还没这个念头。工作虽然算稳定,但也烦躁,做了这些年,毫无新意,失去激情。可自己路子又窄,学历不好,技术专业不懂,做那些综合管理的事又提不起兴趣。他的篮球早不打了,对电脑游戏也失去兴趣,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也不知道往后还有什么进步。他自己模模糊糊的从玩游戏中领悟了一个不准确的道理:数值是这个世界的基础,一切重要的事物都可以归结成数值。金钱是这个社会的核心追求,但不像游戏里那样容易获取,打打怪就有了,但会像游戏里那样容易损耗。而像游戏一样,吸引人玩耍的是自身数值的提升、进步,但点滴进步只有在初期有吸引里,越往后,就需要越来越大的数值才能满足,甚至也无法满足,就像去吃吃腻的自助餐。而人生这个账号是不能重新选号练级的,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希望在走下去的路途中,在越来越厌倦和难以满足的时光流逝里,挖掘出那越来越稀有的闪光装备。
春梅的直营“春梅发廊二店”只坚持了一年多就黄了。老学徒离开县城,去外面寻找机会,听说在市里跟人合伙开了间很新潮的发廊,起码名字比春梅发廊新潮。现在,春梅发廊除了表姨,就剩1个新招学徒,但肯定呆不久。表姨说,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浮躁了,学个半年就觉得自己成熟了,就要往外跑,耐不住性子。春梅笑笑,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特点,安心适应就行,走了就再招新的。吴万琳天天跟着春梅在店里玩,可可爱爱,惹人疼爱。她遗传了更多老吴的模样,不长肉,脾气倒是像年轻时候的春梅,大大咧咧,做事情莽撞的很。王梅的蛋糕店还在,但已经换了个连锁品牌,重新装修了店面。张大车的车店也装修了,但不是翻新,只是把太破旧实在看不过去的地方弄了弄。大车钓了几年鱼,有些失趣,实在没追求,又重新拾起对汽车的兴趣,认真钻研起电动汽车来。县城最近几年大兴土木,很多房子都拆了,要盖高楼住宅。王梅和大车商量着买一套新房,尝尝住新房的感觉。乡上村里也有变化,很多平房都拆了,建成了二层三层小楼。几乎家家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不种地。都比以前富裕不少,平常花起来还是习惯性节省,存钱就都用在造房子上,似乎不建造一套小楼住住,都对不起人生这一遭。挺好。竹木匠家的三层小楼到九月底落成,国庆办酒,正好大家放假,都来了。很久没聚了,好几年过大年都没一起吃饭。大家都忙碌着各自的生活啊。
好天气里在村野院子里吃酒席,是件幸福的事情。许久未见的人们如此热情的相互致意,以至于人人的脸蛋都红红的,眼睛都亮亮的。很快,畅聊小组便组建起来。山泉、天野和张中浩一起抽烟聊工作和女人,还聊到了李雪。小敏和春野聊着学校和公司的情感八卦,王梅、春梅和素琴聊着乡上县里的新闻,竹木匠和张大车聊着新房和修车店。陆续到来的亲朋好友随机的加入聊天小组中,或慷慨激昂的阐述,或默默聆听点头回应,会感觉无聊而走动,看看新房,探探在后院忙碌的大厨一伙,窜入新的谈天吹牛小圈子中。院中屋里到处是悠闲的人们,应和着依然热烈的西斜秋日阳光。如果随着任意一位宾客主人的眼光进入那三层小楼,初进空大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后门外被太阳照的发亮的旧院墙,通透的大厅,左面是两间房,一大一小,楼梯安在两个房间中间,楼梯下是洗漱间。上到二楼,完全一样的布局,上到三楼,还是完全一样的布局,再往上,是斜房顶和平顶间的夹层,用来做仓库。墙面还没刷白灰,一切都是水泥色,房间空空荡荡,窗户还没装,楼层很高,高到水泥地面用力跺一脚,都有回音。回到一楼,从后门出去,背后看这楼,就像一个黑发白身方胖子,矮墩墩的坐在这里,让人们居住其中。大家都说房子建的好,得好好装修下,竹木匠说,先一楼装好用就行,楼上的等孩子们自己装修,想怎么装就怎么装。天野、春野,迫不及待的分享着临时起意的装饰念头。五点多酒席开始,放了鞭炮,大家落座,大厨就安排人手上菜。几个年轻小伙子忙碌起来。还是二十道菜,菜品跟当年春梅二婚时候的酒席差不多,请的是同一个大厨。吃到天黑透,散席放鞭炮。春梅家和大车一家各自开车回县城,小敏跟山泉坐一车,但没说话,因为山泉喝多睡了一路。院子里安静下来,星星出来了。天野也喝多,勉强冲了澡睡去。院子很快被大厨那边收拾干净,装上车拉走,一切又恢复如常。喜乐的日子过的很快。参加别人的喜乐事,留下印象是不深的。只有自己的喜乐事,才不舍得很快过去,想多留存哪怕一会会。竹木匠和素琴洗漱完,又一起去新楼房里,打开临时灯,看了一圈。他们相互看了一眼,轻轻随便说着什么,心里的想法差不多:做父母的没什么能力,这套房子就是给孩子的很大一部分了,除了物质的意味之外,主要还是有一层精神的、思想的意思在。这里是家,虽然以后往外跑的时间多,但家就在这里,不要忘记。家里有孩子们的空间,有父母的空间,是简朴但自由的、舒适的,是值得怀念的。关上灯,他们回去睡觉了。夜空的星星灿烂。
假期一过,年轻人们又离开了,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感受,去外面闯荡自己的生命空间。他们的感受差不多的,围绕的东西也差不多,无非关注点不同。比如,天野关注的是平衡、健康、内心富足、值得。山泉想的是数量、体面、尽力收益、爆发。小敏要的是小资、乐趣、稳定、艺术气息。只有张中浩的想法比较特别:他想着丁春野。张中浩不太容易让人熟悉,是一个不惹眼的存在。他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发型普通,衣着普通,连很少发出的说话声音也平稳普通,没什么辨识度。在人群中,如果不是熟识,眼光看过他,很难再记起他。而他闷宅内向的性格,更容易让人想不起他的存在。还好在这个小小的亲情、友情群体里,大家都想着他。他虽内向,倒也不抗拒社交,只是话不多,不夸夸其谈,能少说就少说。王梅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学习成绩也一般,不善运动,没有艺术、音乐细胞,毫无特色。虽没什么特别差的地方,但无论多么认真关注他、盯紧他、照顾他,也榨不出更多的表现,也推不快他的生命速率。大学毕业后,他跟家里主动联系的少,王梅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问问他情况,随便聊几句。他和春野联系的最多,但谁都不知道。在外面工作挣多钱,王梅也不太关心,只是听他说还不错,绝对够花。别人偶尔问他,他也就笑笑说跟大家工资差不多,怎么套话都套不出明确数字。就这样一个年轻人,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一根筋就成型了——他想丁春野。他自己也努力回忆过,可能是从第一次见到春野时候吧。那时候还在上高中,已经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见面的,可能是在一起吃饭。见过之后,他就感觉到丁春野在他的脑子里占据了一块地方,成了他摆脱无聊生活的寄托。一开始,他不敢有过多接触,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触。只是感觉这个好看、灵巧、有点傲气的小女孩,很值得他想象。一直到老吴和春梅搬房子那次,他才正式和春野搭上话。他竟然能主动找她聊天,努力扮演一个大哥哥的角色,但扮演的不成功,因为他发现春野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哥哥,而是起码平时最好能稍稍仰视他的小弟。正好,他不刚强的性格不适合扮演大哥角色,于是顺其自然,当了春野的一位积极但不太热情的远方好友。在张中浩的想象里,他会和丁春野组建家庭,得到家人亲朋的祝福,过上富足、和谐、幸福的生活。春野会满足他关于恋爱、亲密、人生大事、相夫教子的所有欲望,他也会满足春野的精神、物质各方面的需求。他想象的特别多,特别细致。这种想象成了缓解他大脑疲劳的手段,让他可以跳出逻辑的紧张感,享受思维散漫带来的愉悦感。然而,这些都只是想象。他们直接的情谊并没有超越普通朋友,没有任何亲密、连接、不舍、激动的表现和趋势。不过张中浩很有耐心,他认为时机还没到,毕竟春野还没有走上社会,还需要成熟些,多经历些事情。要是他们能在一个城市里,那就好了。于是他想尽办法撺掇春野考去南方沿海城市上学,最后虽没成功,他也没有丧气,继续不紧不慢跟春野保持联系,等待时机,像一只匍匐野兽。
老吴提前几天回了板材店。天野、山泉和小敏同一天回,山泉开车送他们去市里坐火车。车上他们聊的不多。突然张小敏问山泉:你找到女朋友了吗?山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说还没呢,忙着做事业,男人要挣钱。山泉也问小敏找对象了没有。小敏偏不告诉他。山泉问天野知不知道,天野说不知道,确实不知道,他刚从自己的低谷中走出来,来不及关心别人。天野又说,要不你们俩凑合一起得了,重燃旧情。山泉白了他一眼,掏出烟,刚点上,小敏就喊别抽,难闻。山泉猛吸了一口,就开窗把烟扔了,通通风。天野笑眯眯看着山泉说,你们俩还是般配的,真的可以凑合。小敏不说话,咬着嘴唇玩手机。火车上,天野认真问小敏,她跟山泉还有没有可能走到一起。小敏想了想说,一切皆有可能,但她不会主动,一切随缘吧。天野点点头,认为合理。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张小敏在大一就交了第一任男朋友,但只持续了两个月,看来不是真爱。大一下学期暑假,山泉和天野都留在学校做兼职。山泉在工地当绑钢筋小工,天野去小工厂做贴标签计件工,都很辛苦,都有磨练,都有收获。大二时候,山泉和天野都遇到了记忆深远的社会骗局,反思深刻,有失有得。大二结束的暑假,山泉要当光杆“小老板”,天野不想打工,准备回老家过暑假。
大三的日子里,春梅二婚办了婚礼住进了新房,春野受欺负得了山泉的示威保护,快毕业的山泉还有些对前路的迷茫。天野倒是谈了学姐女朋友,尝了好果子。快了,马上都要毕业走上社会了。大四到了、过了,大家都有收获:山泉找了销售的工作,天野找了行政工作,小敏上研究生,春野上二中,春梅怀了二胎,张大车天天钓鱼……青年人过着青年人的生活。中年人们过着中年的生活。
五年之后……
丁天野和学姐女朋友分手了,难受的千里骑行逃离首都,奔赴东部大城寻找新生活,熬了两个月才找到新工作,心态升级,为自己制定了通用版“人生五年计划”。丁春野上了护理专业大专。竹木匠家里又开始造房子——三层别墅,说是给孩子们当结婚新房。山泉经历了不少起伏的人生事件,变得成熟起来。春梅生了个女儿,叫吴万琳。竹木匠房子造好请酒席,大家都来了,聊了不少人生变化。聊完又离开,回去城市里谋生、奋斗。一切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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