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零后中专生的世俗修真

第6章 工作选择

  回到贵阳是四月底。暮春的风里还夹着凉意,白云大道的梧桐刚抽出嫩绿的新叶。我从长途汽车站出来,背着简单的行李,挤上那班熟悉的、总是塞得满满的公交车。吴远芬在校园后的小树林边等我。她穿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之前短了些,齐耳的短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见到我,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接过我的背包。“累了吧?”她打量着我,“瘦了,但精神了。”车上睡了一路。”我看着她的脸,“你倒像是……更沉稳了。”我们在林间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把在铜仁的经历一一道来——覃师父那三条规矩,怀化卡拉OK里的应酬,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前挤满一屋人的热闹,还有离开前夜在小山坡上突破“通脉”的感悟。她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等我讲完,她轻声说:“你变了。像……像山里的竹子,一场春雨过后,能听见拔节的声音。”我心里微震。通脉之后,气息与外界交感愈发敏锐。近来修炼时,常能“看见”体内气机与月相盈亏隐隐呼应——这种天人感应的体悟,我从未对人言,她却总能感知到那种内在的韵律。“说到变化,”我引着她往林子深处走,“这些日子,我常想起小时候杨盐昌舅爷给我推八字的情景。”“那位会摸骨识运的舅爷?”她跟上我的脚步,“我外婆也提过他。”“嗯。那年我八岁,夏天在院坝里玩泥巴……”我把舅爷当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说起这些年自己琢磨《周易》的体会。她从小布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看——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抄着年月日时,竟是她的生辰八字。乙卯丙戌辛卯丁酉。我接过本子,指尖触到她娟秀的字迹。体内气机忽地一动,眉心微凉处,那点光晕轻轻荡漾。闭目凝神,气息沉入丹田。意念中,她的八字如星辰排列:乙木如春藤,丙火似骄阳,辛金若寒刃,丁火像烛光。五行流转间,竟暗合小周天气机升降之妙。“辛金生于戌月,土厚金埋,”我睁开眼,“需木疏土,火炼金。你八字乙木透出,丙丁火并见,官印相生,格局清正温良。最适合进体制,做文书、会计。”她眼睛亮了亮:“那你呢?”甲寅庚午丙午丙申——丙火生于午月,烈火烹油。年时寅申冲,根基不稳;庚金劈甲,反助火势。这是‘财星坏印’的格局,主动荡、奔波、自闯天地。”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缕极淡的白气在掌心萦绕——这是通脉后偶尔能做到的。“更重要的是,修炼到一定境界,会感知到人与天地间的‘气韵呼应’。你的气息清冽如深井,我的炽热如野火。在一起时,反而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看着那缕气息,伸出食指轻轻触碰。气息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消散在风里。“像溪水流过指缝。”她笑了。“它在。”我认真地说,“就像我要走的路,你要进的门——都在那里。”她低下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纸:“橡胶厂的招聘通知。七八月校招。”我展开,红头文件,公章鲜亮。“我信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也信我自己选的路。”那一刻,林间的风转了方向,带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转眼到了七月。蝉鸣聒噪,热浪翻滚。贵阳的夏天来得猛烈,白云大道两侧的梧桐已经浓荫如盖。我的店面定在城西路中段,原先是个裁缝铺。三十五平米,狭长,月租七百。房东是个退休的物理老师,姓陈,说话慢条斯理:“年轻人,有想法好。这位置靠近学校,学生多。”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白墙刷了石灰水,水泥地拖了五遍。最重的投资是设备——我咬牙买了几台索尼PlayStation游戏机,又配了多只震动手柄。显示设备是多台二手四十二寸的东芝“火箭炮”电视,厚重的机身需要三个壮汉才能抬进门。游戏光碟托人在广东打工的堂弟寄来:《生化危机2》《最终幻想VII》《实况足球2000》《拳皇99》……花花绿绿的封面贴在墙上,像一扇扇通往奇幻世界的窗。价目表用大红纸裁好,请陈老师用毛笔写下: PS游戏 3元/小时包下午(2点-6点) 10元通宵(10点-次日7点) 20元会员卡(充值50元送10元)   吴远芬那边,在贵州大众橡胶厂的实习已经确定下来。财务科在二楼,窗户朝东,早晨有阳光洒进来。她的工位靠墙,桌上摆着算盘、账本、印泥盒,还有一个她自己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是厂里发的,她舍不得用,一直摆在桌上。“今天盘存,少了三卷入库单。”某个周末她来店里帮忙,一边整理游戏碟一边说,“我翻了三个小时的凭证,最后在废纸篓里找到了——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当废纸收了。”“然后呢?”“然后我重新贴了‘重要单据’的标签。”她笑起来,“还给了阿姨两个肉包子,请她下次注意。”我看着她低头整理碟片的侧脸,发梢汗湿贴在颈边。橡胶厂的工作并不轻松,每月底都要加班对账,有时到夜里八九点。但她从未抱怨过,反而常在BP机上给我留言:“今日平账,心甚安。”“食堂有红烧肉,给你留了一份。”“勿念,一切皆好。”开业后的营销故事开业那天是七月十八号,周六。但真正的挑战在开业之后。头三天生意火爆,全靠新鲜劲。从第四天开始,客流明显少了。对面街角不知什么时候也开了家游戏室,门面比我的大,招牌更亮。“得想点办法。”吴远芬周三下班过来,看着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不能干等。”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盘膝修炼时心绪不宁。气息运转到半途,忽然想起《周易》里的“革”卦——泽火革,变革之意。卦辞说:“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变革需要契机,需要打破旧有的平衡。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我买来红纸,写了张“新手免费教学半小时”的告示贴在门外。很多学生想玩但不会操作,怕出丑。有个戴眼镜的初一男生在门口徘徊了三天,终于鼓起勇气进来。“老板,我……我没玩过。”“来,我教你。”我把他带到一台空机前,放进《实况足球2000》,“这是方向键,这是传球,这是射门。”半小时后,他已经能和电脑踢得有来有回。走时他掏出皱巴巴的三块钱:“老板,我再玩一小时!”他成了常客,还带来了同班的五六个同学。第二件,我找了附近小学门口摆摊卖文具的王阿姨合作。凡是在她那儿买满五块钱文具的小学生,凭小票可以来我这儿免费玩十五分钟。王阿姨多了生意,我多了客源。第三件最费心思。我发现学生们最爱玩的是《拳皇99》,但总是乱按一气。我花两个晚上自己练熟了八神庵的连招,然后在一个周五下午,当店里人最多时,我坐到机子前。“同学们,看我演示一套连招。”屏幕上的八神庵行云流水:轻拳接梦弹,葵花三段,最后八稚女收尾。画面炫酷,音效炸裂。“哇——”满屋子惊叹。“想学吗?”我站起身,“每周五下午四点半,免费教连招。”那个周五,店里挤爆了。不仅学生,连附近技校的几个青年都闻讯而来。对面那家游戏室的老板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脸色不太好看。   危机与转机。八月初,出了件麻烦事。附近三中有个初二学生叫小斌,连续一周天天来,每次都玩到晚上十点。他母亲找上门来,是个穿着工装、面色疲惫的中年女工。“老板,我家小斌是不是天天在这儿?”我点头:“是常来。”“他成绩从前十掉到三十名了!”她眼睛红了,“他爸在广东打工,我一个人带他……这孩子以前很听话的……”我心里一沉。修炼后愈发敏锐的感知让我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绝望和无力。这不是愤怒,是走投无路。“阿姨,您别急。”我给她倒了杯水,“小斌在这儿。”小斌正沉浸在《最终幻想VII》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母亲来了。直到我拍拍他肩膀,他才转头,脸色瞬间煞白。“妈……”女工扬起手,终究没打下去,眼泪先掉了下来。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久久无法入定。眉心光点微微颤动,传递来的不是功法信息,而是一种模糊的警示——修炼修的是心,做生意做的也是心。若只顾赚钱,让人家的孩子荒废学业,这与道心相悖。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在柜台旁贴了张新告示:“学生凭本学期成绩单,平均分85分以上,享受8折优惠;90分以上,7折;进步超过10名,额外赠送一小时。”小斌再来时,我把他叫到一边。“想继续玩吗?”他用力点头。“那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每天最多玩两小时;第二,下次考试,名次必须回到前十五。”他愣住。“我会跟你妈妈核实。”我认真地说,“如果做不到,以后你只能周末来,而且最多一小时。”小斌咬着嘴唇,最后重重点头:“我答应。”一个月后的期中考试,小斌考了第十二名。他拿着成绩单跑来给我看时,眼睛亮晶晶的。他母亲后来专门来道谢,还带了自家腌的酸菜:“老板,谢谢你……小斌现在知道控制自己了,回家还主动做作业。”这事传开后,更多家长放心让孩子来玩。对面那家游戏室因为常有学生逃课去玩,被学校通报了,生意一落千丈。修炼与经营的交融渐渐地,我发现修炼和经营竟有相通之处。每晚打烊后盘膝静坐,梳理一天的得失,气息运转反而更加顺畅。那种在喧嚣中保持内心清明的定力,在讨价还价中不失真诚的本心,在竞争中不损人利己的底线——这些看似世俗的处事原则,竟暗合修炼中“守心”“持正”的要义。八月中旬,我推出了会员制。不仅充值有赠送,还设计了积分卡:每消费一元积一分,积满500分可以换一张最新游戏碟。学生们为了积分,更愿意来这里消费。吴远芬周末来帮忙时,看着账本笑了:“你挺会做生意嘛。”“都是逼出来的。”我指着对面已经关门的游戏室,“不变通,就活不下去。”她忽然轻声说:“就像修炼,对吧?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那条路。”我心头一震。她总是能一眼看到本质。   九月的新局面。九月开学后,生意进入稳定期。每天下午放学后和周末,店里总是满满的。我雇了个附近技校的学生小张帮忙看店,每小时两块钱,这样我就能抽时间去进货、谈合作。我与两家学校的小卖部达成了合作:他们代售我的游戏时间券,每卖出一张提成五毛钱。这样学生们不用带零钱,直接买券就能来玩。某个周日下午,吴远芬加班对账完过来,带了橡胶厂食堂做的月饼。“中秋快到了。”她把月饼递给我,“厂里发的,豆沙馅。”我们坐在柜台后,分吃一个月饼。店里满是少年的欢呼和游戏音效,窗外夕阳西斜,给一切镀上金边。“有时候觉得,”她咬了一小口月饼,“我们的生活就像这月饼,外表朴实,内里是甜的。”我看着她嘴角的饼屑,伸手轻轻擦掉。“还会更甜的。”我说。她笑了,酒窝深深。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照例盘膝修炼。气息运转间,忽然“看见”体内气机如网络般延展,不仅连通四肢百骸,更隐隐与周遭环境呼应——这店铺、这些游戏机、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都成了修炼场的一部分。《四境问道》里的句子浮现心头:“先破人间百年身。”破,或许不是离开人间,而是在人间最真实的生活里,淬炼出一颗通透的道心。凌晨时分,我结束修炼,推开后门。天井里月色如水,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我知道,游戏室的生意还会有新的挑战,修炼的路还漫长得很。但至少此刻,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里,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在贵阳这座城市,在这间三十五平米的店铺里,我开始真正理解什么叫“在平凡中修行”。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