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仁的夏天比贵阳更闷热几分,空气中总浮着锦江水汽与街头油炸粑的混合气味。我的实习单位是地区轻工局下属的煤焦贸易公司,一栋临街的三层旧楼,墙上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标语褪成了浅红色。带我的人姓覃,名“光荣”。四十五岁,转业军官出身,腰板挺得比公司门口那棵老柏树还直。报到第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房间不大,但一切井井有条:文件按日期码放,钢笔与笔记本呈九十度角置于桌面,连那盆绿萝的藤蔓都被精心引导着生长方向。“小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在我这儿实习,三条规矩:第一,守时;第二,守纪;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守住本心。”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后来才知道,覃师父所谓的“守本心”,在业务场上有另一种解读——可以陪客户喝酒唱歌,但合同条款必须一字一句抠清楚;可以称兄道弟拉关系,但公司利益红线半步不能越。我们的业务范围主要在湘黔交界一带,那些藏在山区里的化工厂、磷肥厂、洗涤剂厂,是计划经济向市场转轨中既僵化又渴求资源的庞然大物。覃师父说,和这些国营厂打交道,“像给老机器上润滑油——不能太急,也不能不用力”。 第一次跟覃师父出差是去怀化一家日化厂。绿皮火车在武陵山脉的隧道间穿行,窗外明暗交替。覃师父坐在我对面,擦着他那副永远纤尘不染的眼镜:“知道为什么要带你去吗?”我摇头。“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他重新戴上眼镜,“不是城里孩子那种机灵,是……像山里的石头,看着朴实,底下有纹路。”我心头微动。是修炼带来的变化吗?还是黄子坨给我的底色?谈判比预想中艰难。厂里的供销科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打着官腔,绕着圈子,就是不松口谈价格。 第三天晚上,科长终于松口:“这样,覃科长,咱们也聊了这么多,去轻松轻松?我知道个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进那种灯光暖昧的卡拉OK厅。包厢里,科长抱着话筒唱《少年壮志不言愁》,跑调跑得理直气壮。唱完,他抹了把汗,把话筒塞给覃师父:“老覃,来一个!”覃师父接过话筒,却转身递给了我,声音平静:“让小谯代表我们公司,向李科长学习学习。”我猝不及防。点歌屏的光在眼前闪烁,曲目列表滚动着港台流行、内地摇滚、革命老歌……手指悬在空中,忽然瞥见一首——《我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谭咏麟的声音曾透过收音机,模糊地飘进过黄子坨的夜晚。前奏响起时,我手心出汗。但第一个音节出口的刹那,眉心的光点轻轻一颤——那种熟悉的清凉感弥散开来,奇异地抚平了喉咙的紧绷。我闭上眼睛,不再看包厢里晃动的光影和审视的目光,只感受声音从胸腔升起:“我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在茫茫人海中寻找未来的方向……”唱的不是爱情,不是欲望。我唱的是自己——一个背着柴刀走出大山的少年,此刻披着“业务员”的皮,在陌生的江湖里学狼的嚎叫。气感在声带间微妙流转,让最后一个长音竟带上了几分不属于我这个年龄的、粗粝的沧桑。歌声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李科长率先鼓起掌:“好!小谯,没看出来啊!”他端起酒杯,“就冲你这歌里的那股倔劲儿,那批焦煤的价格……咱们再让两个点!”覃师父在回招待所的路上说:“歌选得不错。在这种场合,要么唱得他们开心,要么唱得他们佩服——你做到了后者。”那晚,我在招待所卫生间用冷水冲脸,镜中的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知道,我学会了一项新的生存技能——不是伪装,而是在必要的场合,将内心的某个侧面放大成武器。 此后的出差成了常态。吉首、辰溪、沅陵……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变成火车票上的印章,变成旅馆登记簿上的签名,变成合同末页的乙方。我陪着笑脸递烟,学着分辨各类白酒的度数,在卡拉OK里把《披着羊皮的狼》唱得越来越熟练。而每当夜深人静,在旅馆狭小的房间里,我会雷打不动地盘膝修炼。修炼在尘世喧嚣中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或许是那种“入世”与“出世”的频繁切换,让心性得到了锤炼。我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真种”在一次次酒气熏蒸、歌声嘹亮之后,反而更加凝实,仿佛浊世气息成了某种反向的淬炼之火。 1998年春节前,我买了台熊猫黑白电视机,带着攒下的不多的实习工资和一笔小小的业务提成回到黄子坨。钱用报纸包了好几层,藏在贴身口袋里,一路捂着。年二十八,夕阳西下时,电视机终于安放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接下来的场面,我终生难忘。兄弟像个指挥若定的将军,指挥我扶凳子、递工具。他麻利地爬上屋顶安装天线——那根用铝管自制的“鱼骨天线”,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灵性,角度调得精准无比。接线、调试,他额上渗出细汗,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当天晚上,当屏幕上第一次跳出清晰的图像——是央视的春节戏曲晚会——整个堂屋沸腾了。公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前面,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当电视里唱起黄梅戏《女驸马》时,他跟着轻轻哼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那调子,竟和电视里的分毫不差。父亲依旧蹲在门槛上,但这次他回头了,眼睛盯着屏幕里花花绿绿的人物,旱烟忘了抽。母亲忙进忙出,给挤满一屋的老少乡亲发炒瓜子、倒茶水,脸上红扑扑的,那是骄傲的光芒。寨子里的孩子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小脸,嘴张成“O”型。当广告出现时,他们齐声念着陌生的品牌名字:“娃~哈~哈!”“太~太~乐!”大兄弟蹲在电视机旁,手搭在调台旋钮上,像个守护宝藏的卫士。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这样热闹,眼眶忽然发热。这就是人间烟火,这就是世俗的暖。修炼让我看见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有亲人笑容、有邻里温情、有改变家人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同样真实,同样值得倾尽全力。夜深,人渐渐散了。母亲细心地在电视机上盖了块绣花布——那是她嫁妆里舍不得用的好布。 春节后回到铜仁,实习进入最后一个月。某个周末,我没有出差,独自留在公司宿舍。窗外春雨淅沥,整个世界笼罩在灰色的宁静中。我盘膝坐在床上,意识沉入眉心。这些日子的红尘历练,让那点微凉的光晕似乎更加深邃。气感运转,不再沿着固定路线,而是像山涧溪流,遇石则绕,遇洼则蓄,更加自然灵动。当运转到第一百零八个周天时,变故突生。眉心光点骤然明亮,不是以往那种温和的轻颤,而是像有一颗微型的太阳在意识深处爆炸。白光席卷了整个内视视野,丹田处的“真种”剧烈震动,然后——“咔。”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轻响,仿佛某种内在的枷锁被挣断。温热的洪流从丹田喷涌而出,瞬间贯通了十二条我先前只模糊感知、却从未真正打通的细小脉络。身体里像是打开了一扇扇新的窗户,对周遭世界的感知陡然清晰:我能“听”见隔壁房间覃师父翻动书页的摩擦声,能“感觉”到窗外雨滴下落时微妙的轨迹变化,甚至能“闻”到楼下花坛里泥土在春雨中舒展的气息。肉身境·通脉阶。功法信息自然浮现:至此,体内主要经络皆已通畅,气血运行再无滞碍,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肉身开始真正朝“道基”转变。我缓缓睁开眼睛。雨还在下,世界却已不同。空气中每一粒微尘的飘浮都清晰可见,远处锦江的水流声层次分明。这就是破境吗?不是惊天动地,而是万物在感知中忽然变得澄明。那一刻,我想起了吴远芬。想起图书馆里她工整的笔记,想起她说“你像深潭”时的眼神,想起槐树下她递来的笔记本,和那首《赠胜军》。我铺开信纸,笔尖在纸上停留良久。雨声敲窗,像是催促。终于,我落下第一行字: 《铜仁春雨答远芬》湘黔道上客身单,几处霓虹照影寒。非为逢迎学狼啸,偶从世味辨咸酸。天线横斜连星斗,屏幕昏明聚笑欢。若问此心何所似,春深细雨润层峦。末尾又添一行小字:“四月底回贵阳,槐花应开矣。一切安好,勿念。”信投进邮筒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箔般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实习结束前的最后一周,覃师父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一个信封:“你的实习鉴定。我写了‘优秀’。”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小谯,你和我带过的其他实习生不一样。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我静静站着,等待。“是‘定力’。”他终于说,“在酒桌上不飘,在歌厅里不迷,在成绩前不骄。这很难得。”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轻工局这边有个留用的名额,我推荐了你。但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我惊讶地看着他。“你的眼睛,”覃师父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看的是更远的地方。去吧,别浪费了那份‘定力’。”离开公司那天,我又去了常修炼的那个小山坡。草木葱茏,远山如黛。我轻声哼起那首已经唱过无数遍的歌,这一次,没有霓虹,没有观众,只有山风应和:“我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而在我的世界里,你永远是我最真实的向往……”歌声飘散在风里。我知道,在铜仁学会的这项“生存技能”,我会一直带着。它让我懂得如何在世俗的河流中游泳而不被淹没,如何在披上“狼皮”时,依然记得自己从哪座山来,要往何处去。眉心的光点温凉如初,丹田真种稳固如磐。通脉已成,前路犹长。我背起行囊,朝车站走去。贵阳在三百里外,那里有未完的学业,有等我的姑娘,有303宿舍的兄弟们可能传来的消息,也有修炼之路上,下一个需要攀登的阶梯。生存技能,我学了一些。而生存本身,这部大书,我才刚刚翻开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