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房的空气因为黑色笔记本里的内容而几乎凝固。周正光鲜外壳下的真实面目,像一幅阴暗的油画,在林莫忘和苏晓面前缓缓展开。那些充满算计、控制与冷漠的文字,彻底重塑了他们对这位受害者的认知。
“这个赵姨,”林莫忘将证物袋封好,声音低沉,“她在周家十几年,几乎是看着这个家庭变化的人。她刚才的表现,惊惶多于悲伤,而且……她似乎很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苏晓表示同意:“她的位置很特殊,既是仆人,又可能因远亲关系而知晓更多内幕。她是这个‘巢穴’里最沉默的观察者,也是最可能的突破口。”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气氛依旧压抑。李婉仪似乎哭累了,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放空。周慕白不见了踪影,一名警员低声汇报说大少爷嫌闷,回自己房间了。周慕诗还蜷缩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
林莫忘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依旧不安地站在餐厅边缘的保姆赵姨身上。他走过去,语气尽量平和:“赵姨,我们想再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能找个方便的地方谈谈吗?”
赵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双手更用力地绞着围裙,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李婉仪。李婉仪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没说什么,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好……好的,警官。”赵姨的声音细若游丝。
他们没再使用那间小客房,而是选择了与客厅相连的、相对独立的阳光房。这里摆放着不少绿植,但在此刻的阴霾天气下,也显得无精打采。苏晓轻轻将门掩上,隔断了客厅投来的视线。
“赵姨,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林莫忘示意她坐在藤椅上,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苏晓选择了一个稍远的位置,姿态放松,仿佛只是个旁观者,但观察的目光却未曾离开赵姨片刻。
“你在这个家多久了?”林莫忘从简单的问题开始。
“十……十三年了。”赵姨低着头,不敢看林莫忘的眼睛,“先生和太太都是好人,待我很好……”
“十三年,时间不短了。”林莫忘点点头,“可以说,你是看着慕白和慕诗长大的。对他们,你应该很了解吧?”
提到两个孩子,赵姨的神情稍微自然了些:“是啊,慕白少爷小时候皮得很,慕诗小姐从小就乖,文文静静的……都是好孩子。”
“那周先生呢?”林莫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姨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才低声道:“先生……先生是个做大事的人,很忙,对我们下人……也、也算客气。”
“算客气?”林莫忘捕捉到这个犹豫的用词,“意思是,也有不客气的时候?”
“不!不是!”赵姨连忙摆手,脸色发白,“我是说……先生脾气是有点大,尤其是工作不顺心的时候……但、但对家里人还是好的。”
“对家里人好?”林莫忘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赵姨,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根据我们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周先生和他的家人,关系似乎并不像外界看到的那么……和谐。”
赵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处的围裙布料。
苏晓在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像林莫忘那样带有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陈述事实的平和:“赵姨,我们知道你在这个家的位置很特殊。你不仅是保姆,还是周老太太那边的远亲。有些事,你也许看得比谁都清楚。现在周先生遭遇不幸,找出真相,才是对所有人,包括对太太、对慕白慕诗,最大的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姨剧烈波动的情绪,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我们注意到,你之前说,送参茶进去时周先生‘还好好的’。但根据我们的调查,在那个时候,周先生可能已经处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困扰之中。比如,他是否长期服用某种药物?”
“药物”两个字像是一根针,刺中了赵姨。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极大的惊恐,但随即又飞快地摇头:“没……没有!先生身体一直很好,不怎么吃药的!”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林莫忘和苏晓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莫忘趁热打铁,语气加重:“赵姨,隐瞒或提供虚假证词,是违法行为,而且会严重影响警方破案。我们希望得到你的配合。这很重要。”
赵姨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塌。她开始无声地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围裙上。她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面前两位目光锐利的警官,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说了,太太……太太会怪我……我会丢工作的……”
“保护证人的安全是我们的责任。”林莫忘承诺道,“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现在,请你告诉我们,关于周先生服药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姨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声音颤抖着:“先生……先生确实一直在吃一种药……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标签,放在书房抽屉一个很隐蔽的小盒子里。他……他不让告诉任何人,连太太也不知道……至少,明面上不知道。”
“是什么药?”苏晓问。
“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赵姨拼命摇头,“先生只说那是维生素,补充营养的。但……但我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他吃药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脸色也很难看,吃完药要过好一会儿才能平复。那样子,根本不像吃维生素……”
“药片还有吗?”林莫忘立刻问。
“应该……还有。就在书房左边第一个抽屉,那个放印章的盒子底下,有个暗格……”赵姨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后怕。
林莫忘立刻用对讲机通知书房里的技术队员,按照赵姨说的地方查找。
几分钟后,对讲机传来回复:“林队,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药瓶,里面还有几片白色药片。已经封存,准备送检。”
重要的物证!
林莫忘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追问:“还有,赵姨,你之前提到案发当晚听到书房有交谈声,能再仔细回忆一下吗?是男是女?大概说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赵姨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好像……好像不止一个人在说话,有先生的声音,好像还有一个……我也说不准,好像声音有点……有点尖,也可能是隔着门听错了……时间很短,就几句……然后就没声音了。我以为是先生在打电话,就没在意……”
有点尖的声音?是女人?还是某个嗓音偏细的男人?
“关于‘巢’和‘鸟儿’,周先生平时有没有提起过类似的说法?”苏晓突然问道。
赵姨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听过。先生不太跟我们说这些。”
询问又持续了几分钟,但赵姨似乎已经把她知道的、敢说的都说了。她提供的关于药物和隐约听到交谈声的信息,已经极大地推动了案情。
让一名女警送几乎虚脱的赵姨回房休息后,林莫忘和苏晓站在阳光房里,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长期服用不明药物,且刻意隐瞒家人……”林莫忘沉吟道,“这会不会和他的死有关?是某种需要定期服用的疾病?还是……被人长期下毒?”
“如果是下毒,这种小剂量长期服用的方式,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控制或削弱。”苏晓分析道,“结合笔记本里体现出的强烈控制欲,也许周正不仅在精神上控制着‘巢’中的‘鸟儿’,他自身也可能处于某种被控制或反控制的局面中。赵姨说看到他吃药后手抖、脸色难看,这更像是药物的副作用或戒断反应。”
“而那个神秘的交谈者……”林莫忘目光锐利,“如果赵姨没听错,那么案发当晚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书房里除了周正,还有第二个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凶手的范围,似乎缩小了。他或她,必须是能够在不引起周正警惕的情况下,在晚上进入书房的人。是家人?是某个周正信任的“鸟儿”?还是那个与周正有秘密资金往来的人?
“接下来,我们需要重点核查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尤其是八点半到九点这个关键时间段的具体行踪。”林莫忘说,“同时,等那瓶药的检测结果。”
苏晓补充道:“还有那把匕首上的皮革保养剂和特殊胶水。或许,我们可以问问周慕白,他对保养他的限量版球鞋,有什么心得。”
线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那个隐藏在“巢”中的“伯劳”,似乎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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