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寄生谋杀事件

第六章 未亡人的镇定剂

  送走精神濒临崩溃的赵姨,林莫忘和苏晓站在重归寂静的阳光房里。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水洗刷过的庭院绿得刺眼,却透着一股寒意。赵姨提供的线索——周正隐秘服用的药物、案发当晚书房内可能的交谈声——像两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李婉仪。”林莫忘低声说出下一个目标的名字,“作为妻子,她对周正服药的事,真的一无所知?还是说,她也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苏晓的目光透过玻璃门,落在客厅沙发上那个依旧保持着优雅坐姿,却难掩疲惫与空洞的身影上。“她的悲伤表演得很充分,但细节经不起推敲。尤其是对安眠药的强调,像是在刻意引导我们忽略某个时间段。而且,赵姨提到周正吃药后手抖、脸色难看,如果李婉仪长期与周正同床共枕,很难完全察觉不到异常。”   “去和她聊聊。”林莫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努力让神色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性,“这次,换个方式。”   两人重新回到客厅。李婉仪察觉到他们的靠近,缓缓抬起头,用纸巾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周太太,打扰了。”林莫忘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苏晓则选择了一个侧面的位置,如同一个安静的记录者。“我们还需要向您了解几个细节,这有助于我们厘清周先生遇害前最后的活动轨迹。”   “林队长请问吧,我尽量配合。”李婉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虚弱。   “根据赵姨的回忆,她八点半左右送参茶进书房时,周先生状态正常。之后,您是否再见过周先生,或者和他有过联系?比如电话、信息?”林莫忘的问题听起来很常规。   李婉仪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真丝睡袍的袖口:“没有。我回房后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直到……直到被你们吵醒。”她再次提到了“吃药”和“睡着”。   “关于您服用的助眠药物,”苏晓突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方便告诉我们具体是什么药吗?或者,药瓶可以让我们看一下吗?这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判断您当时的睡眠深度,排除一些干扰因素。”   李婉仪摩挲袖口的手指顿住了。她看向苏晓,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悲伤掩盖:“就是……就是很普通的安定片。医生开的,因为我最近睡眠一直不好。药瓶……应该在主卧的床头柜里。”她示意了一下二楼的方向。   “方便让我们的女警同志陪同您去取一下吗?”林莫忘顺势提出要求。这不是请求,而是程序。   李婉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在一名女警的陪同下起身走向二楼。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脚步似乎比之前沉重了一丝。   趁这个间隙,林莫忘低声对苏晓说:“她在‘药’的问题上很敏感。”   苏晓微微颔首:“她在试图控制叙事,将我们的注意力锁定在她‘沉睡’这个事实上。”   几分钟后,李婉仪和女警回来了。李婉仪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递给了林莫忘。药瓶是处方药,标签清晰,显示是一种常见的苯二氮卓类安眠药,开具日期是一个月前,剂量正常。   “您平时都吃这个药吗?”林莫忘晃了晃药瓶,里面还有大半瓶药片。   “是的。”李婉仪的回答很简洁。   “案发当晚,您确定吃的是这种药?”苏晓追问了一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婉仪的眼睛。   李婉仪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避开了苏晓的直视:“当然……这有什么问题吗?”   就在这时,李婉仪放在沙发角落的手包裏,传来一阵沉闷的手机震动声。她像是被惊到一样,迅速拿起手包,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林莫忘和苏晓的眼睛。   “抱歉,可能是些无关紧要的慰问电话。”李婉仪解释道,试图将手机塞回包裏深处。   “周太太,”林莫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锐利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通电话都可能包含重要信息。方便告诉我们是谁打来的吗?或者,让我们看一下您的通话记录?”   李婉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是……是我弟弟。他可能听说了他姐夫的事,着急问问情况。家里已经够乱了,我不想他再掺和进来担心。”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她的反应却显得有些过度紧张。   “您和您弟弟关系很好?”林莫忘看似随意地接话。   “他就那么一个弟弟,父母去得早,我这当姐姐的自然要多操心些。”李婉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他做生意不太顺利,正哥生前也没少帮他……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周正身上,试图淡化刚才的失态。   随后的询问,李婉仪的回答变得更加谨慎,反复强调自己因药物作用睡得很沉,对八点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并再次表达了对周正人际关系的信任,想不出谁会是凶手。   询问结束,李婉仪在女警的陪同下返回二楼主卧休息。客厅里暂时只剩下林莫忘和苏晓。   “药瓶是对的,但她的反应不对。”林莫忘看着手中的处方药瓶,“她对‘药’这个字眼太敏感,接电话时的紧张也不像是仅仅因为弟弟的慰问。”   苏晓走到李婉仪刚才坐过的沙发位置,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其淡雅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中药或草本植物的微涩气息,这气息与她之前表现出的脆弱感有些不符。   “她可能服用过别的药物,或者,那通电话另有隐情。”苏晓冷静地分析,“她弟弟的公司与周正企业有资金往来,周正笔记本里流露出对妻弟的厌烦和掌控欲。这条线,需要深挖。”   林莫忘点头,将药瓶交给证物袋封存:“让技术部门查一下她手机的通话记录和通讯软件,重点排查她弟弟,以及案发当晚八点前后的所有联系。另外,关于周正服用的不明药物,等检测结果出来,一切或许会更清晰。”   李婉仪这座看似悲伤的冰山,水下部分,似乎比想象中更为庞大和复杂。她真的是一个毫不知情的未亡人,还是这个扭曲“巢穴”中,另一只羽翼之下藏着秘密的“鸟儿”?   调查的焦点,开始向周正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嫌疑最大的人身上,悄然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