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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薪火相传

  咸和三年,四月初八。   龙城传来消息:慕容廆病逝。   消息传到晋阳时,刘曜正在太学听刘聪讲课。这堂课讲的是“危机管理”,刘聪用他当年在江南遇到粮食危机的例子,讲得唾沫横飞。   赵平匆匆进来,附耳低语。   刘曜脸色不变,对刘聪点点头,起身离开讲堂。   回到御书房,石勒、姚襄、崔游已经到了,个个神色凝重。   “慕容廆什么时候走的?”刘曜问。   “四月初三。”赵平答,“秘不发丧,直到昨天才公布。现在龙城由慕容皝主事,但他几个弟弟不服,尤其是慕容仁、慕容昭,已经带兵出走了。”   刘曜走到地图前:“走到哪儿了?”   “慕容仁往东去了辽东,慕容昭往西去了漠北。”石勒指着地图,“龙城现在只剩慕容皝本部兵马,大约三万。”   “东晋那边呢?”   “王导派使者去了龙城,送了大量钱粮。”赵平说,“估计是想扶持慕容皝,牵制我们。”   刘曜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事。”   众人都愣住了。   崔游忍不住问:“陛下,慕容部内乱,怎么是好事?”   “内乱,说明他们顾不上咱们。”刘曜说,“慕容仁去辽东,要对付高句丽;慕容昭去漠北,要对付柔然。慕容皝守着龙城,还要防着两个弟弟杀回来。你们说,他还有心思跟咱们作对吗?”   石勒眼睛一亮:“陛下是说……咱们可以坐山观虎斗?”   “不。”刘曜摇头,“咱们要添柴加火——帮他们斗得更热闹些。”   他看向姚襄:“工部库存的兵器,还有多少?”   “刀三万把,弓一万张,箭三十万支。”   “分三批。”刘曜说,“一批给慕容皝,一批给慕容仁,一批给慕容昭。但要秘密送,不能让他们知道对方也收到了。”   姚襄糊涂了:“陛下,这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吗?”   “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刘曜笑了,“但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给慕容皝的信里写:支援你稳定龙城;给慕容仁的信里写:支持你收复祖地;给慕容昭的信里写:帮助你开拓漠北。都是好意,对不对?”   众人恍然大悟。   刘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倚在门框上拍手:“老三,你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刘曜回头:“二哥怎么来了?”   “课讲完了,来看看热闹。”刘聪走过来,“不过我得提醒你——慕容家那几个小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给他们兵器,他们转头就可能联合起来打你。”   “所以才要分批次给。”刘曜说,“而且给的兵器,要做手脚。”   “怎么做?”   刘曜看向姚襄:“给慕容皝的刀,刀刃薄一点;给慕容仁的弓,弦松一点;给慕容昭的箭,箭头轻一点。不明显,但打起来会吃亏。”   姚襄会意:“臣明白了。保证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但真刀真枪干起来,就知道厉害了。”   刘聪竖起大拇指:“阴险,我喜欢。”   四月底,三批兵器秘密送出。   果然如刘曜所料,慕容三部收到兵器后,互相猜忌更重了。   慕容皝觉得:朝廷支持我,说明我是正统。   慕容仁觉得:朝廷给我兵器,是认可我去辽东。   慕容昭觉得:朝廷助我开拓漠北,是好事。   三方都觉得自己得到了朝廷支持,底气足了,打得更凶了。   五月,辽东传来战报:慕容仁与高句丽大战,双方损失惨重。   漠北也传来消息:慕容昭与柔然部落冲突不断。   而龙城的慕容皝,忙着加固城防,生怕两个弟弟杀回来。   刘曜看着战报,满意地点头:“这下,北边能安静几年了。”   但北边安静了,南边又闹起来了。   五月中旬,东晋北伐。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大规模进攻。主帅是东晋新锐将领陶侃,兵力五万,分两路:一路攻淮南,一路攻襄樊。   消息传到晋阳,石勒急了:“陛下,淮南只有两万守军,挡不住!”   刘曜却很淡定:“陶侃这个人,我了解。他用兵谨慎,不打无把握之仗。这次北伐,多半是做个样子——东晋内部矛盾重重,王导老了,少壮派想立功,所以搞这么一出。”   “那咱们……”   “咱们也做个样子。”刘曜说,“石勒,你带三万精兵去淮南,但记住——只守不攻。陶侃攻城,你就守;陶侃退兵,你就追;陶侃扎营,你就扰。拖,拖到他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石勒领命而去。   刘曜又看向姚襄:“工部在淮河沿岸修的堡垒,能用了吗?”   “能。”姚襄说,“去年就修好了,一共十二座,每座能驻兵五百。”   “好。让这些堡垒发挥作用——白天插旗,晚上点火,做出大军云集的样子。吓也要吓退陶侃。”   安排完军事,刘曜对刘聪说:“二哥,东晋内部,你有没有熟人?”   刘聪想了想:“有倒是有,但都是些不得志的。王导那老狐狸,把持朝政多年,少壮派早就不满了。”   “那就接触少壮派。”刘曜说,“通过商人,秘密送钱,送兵器,送……承诺。就说朝廷支持他们推翻王导,事成之后,两国和平共处。”   刘聪皱眉:“这会不会养虎为患?”   “不会。”刘曜摇头,“东晋的少壮派,比王导还难成事。他们缺乏经验,内部还不团结。咱们资助他们,让他们去跟王导斗。斗赢了,东晋内乱;斗输了,王导也得伤元气。怎么都不亏。”   刘聪笑了:“老三,你现在玩阴谋,比我还溜。”   “都是跟二哥学的。”刘曜也笑。   六月,淮南战事胶着。   陶侃果然如刘曜所料,用兵谨慎。他先攻寿春,发现城防坚固,就转攻合肥。合肥也攻不下,又去打盱眙。来回折腾,粮草消耗巨大。   而石勒严格执行“只守不攻”的命令,每次都等陶侃攻城受挫、士气低落时,才派小股骑兵骚扰。   一来二去,东晋军队疲惫不堪。   六月底,东晋朝堂果然出事了。   少壮派将领苏峻(历史上确有其人)突然发难,指责王导“专权误国,北伐无功”。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到前线,陶侃军心动摇——他是王导提拔的,现在王导被攻讦,他也受牵连。   七月初,陶侃不得不退兵。   石勒按照刘曜的指示,“追”了三十里就停下,还给陶侃送了封信:“陶将军用兵如神,惜朝中掣肘。若他日有意,可来晋阳一叙。”   陶kamp看完信,长叹一声,收兵回建康。   淮南危机解除。   但刘曜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七月中旬,凉州张骏派使者来晋阳,提出三个要求:   第一,朝廷承认凉州“半自治”,赋税只交三成。   第二,凉州军队不受朝廷调遣。   第三,朝廷公主下嫁,与张氏联姻。   使者把要求一说,朝堂上炸了锅。   崔游气得胡子直抖:“狂妄!凉州乃朝廷疆土,何来自治之说!”   姚襄也怒了:“军队不受调遣?那要他这个凉州牧何用!”   只有刘曜很平静,等大家吵完了,才问使者:“张骏还说了什么?”   使者小心翼翼:“我家主公说……若朝廷不允,他就……他就投靠成汉。”   成汉是割据蜀地的氐族政权,一直跟汉赵不对付。   刘曜笑了:“投靠成汉?张骏打得过李雄(成汉皇帝)吗?”   使者语塞。   “回去告诉张骏。”刘曜说,“三个要求,朕一个都不答应。但朕可以给他别的:第一,凉州赋税减一成,持续五年;第二,凉州军队可以保留,但将领必须来晋阳培训;第三,联姻可以,但不是公主,是宗室女。”   使者犹豫:“这……我家主公可能……”   “可能不答应?”刘曜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那你告诉他:不答应也行。朕就让慕容昭从漠南打凉州北边,让姚襄从关中打凉州东边,让石勒……算了,石勒太忙。就这两路,够他受的。”   使者冷汗下来了。   刘曜拍拍他的肩:“不过朕不想打。打仗多费钱?不如做生意。你回去跟张骏说,朝廷要在凉州开‘丝绸之路交易所’,凉州的玉石、皮毛、骏马,朝廷高价收购;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低价卖给凉州。这笔生意,比那三个虚头巴脑的要求,实在多了。”   使者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刘曜说,“但有个条件——交易所由朝廷和凉州共同管理,利润五五分成。”   使者连连点头:“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使者走后,崔游担忧道:“陛下,张骏狼子野心,恐怕不会满足于做生意。”   “他当然不会。”刘曜说,“但凉州那些商人、牧民会。只要交易所开起来,凉州的经济命脉就捏在咱们手里。到时候,不用咱们打,凉州内部就会有人替咱们说话。”   刘聪在旁补充:“我在江南玩过这招——经济捆绑,比刀枪管用。”   八月,凉州回信了。   张骏答应了所有条件,但加了一条:要求朝廷派工匠去凉州,教他们烧瓷、制茶。   刘曜大笑:“准!不但派工匠,还派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朕要把凉州,变成第二个江南——用文化征服,比用刀剑征服,更持久。”   九月,秋高气爽。   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五条:   “薪火相传,不在血脉在精神——治国之道,可教可学,可传可承。”   注解写道:   “慕容部内斗,东晋北伐,凉州要挟……看似危机,实则是传火之机。朕给慕容部兵器,是传争斗之火;给东晋少壮派资助,是传内乱之火;给凉州交易所,是传经济之火。火传出去了,烧的是别人,暖的是自己。”   写完后,他推开窗。   晋阳城秋色正好,太学里新生入学,市场上西域商队刚到,军营里新兵训练。   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刘曜知道,这秩序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慕容三部迟早会分出胜负,胜者必会南下。   东晋王导老迈,少壮派上台后,可能更激进。   凉州张骏现在老实,等实力强了,难免再生异心。   就连晋阳内部,那些没得到满足的势力,也在等待机会。   下一把火,   该传到哪儿了?   刘曜看着太学方向,   忽然有了主意。   他叫来刘聪:“二哥,太学明年扩招,招多少人合适?”   刘聪想了想:“现在有学生五百,明年……招一千?”   “招三千。”刘曜说,“而且不限胡汉,不限出身,只要能通过考试,一律录取。学费全免,食宿全包。”   刘聪吓了一跳:“三千?那得花多少钱?”   “钱不够,朕从内帑出。”刘曜说,“但要加一门课——‘实地历练’。学生学了一年,必须去地方历练半年:去边关的,跟将士同吃同住;去江南的,跟商人学做生意;去凉州的,跟牧民放牧。回来写报告,算学分。”   刘聪眼睛亮了:“你这是要培养……全能官员?”   “不。”刘曜摇头,“是要培养明白人。明白匈奴人为什么想要单于制,明白江南人为什么重利轻义,明白凉州人为什么想要自治。明白了,才能治理。”   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些人,将来就是朝廷的薪火。把他们撒到天下各地,让他们去传朝廷的道,播朝廷的种。十年后,二十年后,这天下,就真正是胡汉一家了。”   刘聪深深看了刘曜一眼:“老三,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不大不行。”刘曜说,“咱们这代人,能统一北方,能稳住江南,能安抚各部。但要想真正天下太平,得靠下一代。咱们得把火传下去,让他们接着熬这锅汤。”   刘聪点点头,忽然说:“那我也得传火——太学里那些经商、农学、医理的经验,得写成书,传下去。”   “对,写书。”刘曜说,“不只要写治国之道,还要写怎么开酒楼,怎么种地,怎么治病。这才是真正的薪火相传。”   十月,太学扩招的消息传开。   天下震动。   胡汉子弟,贫寒书生,甚至商贾之子,都涌向晋阳。   考试那天,晋阳城人山人海。   刘曜亲自到考场巡视,看到一个鲜卑少年紧张得手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别怕。答不出来没关系,朕当年考试,也紧张。”   少年抬头,看到皇帝,愣住了。   刘曜笑笑,走向下一个考生。   那场考试,录取了三千人。   胡汉各半,贫富各半,南北各半。   开学那天,刘曜在太学操场训话:   “你们来这里,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学习的。学什么?学怎么让匈奴人有饭吃,让汉人有衣穿,让鲜卑人有地种,让氐人有书读。学成了,朕把天下交给你们去治。治好了,是你们的功劳;治不好,是朕的过错。”   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   刘聪在旁小声对崔游说:“看见没?这就是传火。把理想的火,传到下一代心里。”   崔游老泪纵横:“老臣……死而无憾了。”   咸和三年的冬天,   晋阳城里,   三千把新火,   被点燃了。   他们将在太学学习,   然后撒向天下,   去传道,   去播火,   去熬下一锅汤。   而点火的刘曜,   看着这些年轻人,   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   自己这代人,   可能看不到天下真正太平的那天。   但只要火种传下去了,   只要汤还在熬,   希望,   就永远在。   就像现在,   虽然北有慕容,南有东晋,西有凉州,   但晋阳城里,   三千学子书声琅琅,   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薪火相传,   汤才能一直熬下去。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