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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分汤难题

  咸和三年,正月十五。   晋阳皇宫里,刘曜对着满满一桌子的奏折发呆。这些奏折有个共同特点——全是“请功折”。   石勒写的:“臣镇守幽州三载,拓地三百里,收服鲜卑部落十二个,请封幽州大都督,世袭罔替。”   姚襄写的:“臣督造官道三千里,修水利百处,活字印刷、越冬棚等技惠及万民,请封工部尚书,加爵位。”   周玘写的:“臣治江南两年,赋税增三成,百姓坊遍及八州,请封江南王,准开府设官。”   连远在凉州的张骏也来凑热闹:“臣归顺朝廷,守西陲安宁,请封凉王,准自置官吏。”   刘曜看得头疼,把奏折一推,问旁边的崔游:“崔公,你说朕该怎么办?”   崔游捋着胡子,慢条斯理:“陛下,功臣请封,乃是常理。但封赏过重,恐成藩镇;封赏过轻,又寒人心。此中分寸,难以拿捏。”   “朕也知道难。”刘曜苦笑,“所以找你商量。你是三朝老臣,见多识广。”   崔游想了想:“老臣以为,可分三类:第一类如石勒、姚襄,功在社稷,当重赏,但不宜世袭;第二类如周玘、张骏,镇守地方,可封爵,但需设限;第三类如……如楚王旧部等,功过相抵,给虚衔即可。”   “那具体怎么封?”   “石勒可封幽国公,领幽州大都督,但不世袭;姚襄可封工国公,领工部尚书,加太子太傅;周玘可封吴兴侯,领江南节度使,但不准开府;张骏可封凉国公,准自置官吏,但需朝廷任命。”   刘曜沉吟:“那二哥呢?”   崔游愣了下:“安乐公已封太学祭酒,还要封?”   “要。”刘曜说,“二哥虽无功,但有德——能在江南归心,能来晋阳养老,这就是德。朕想……封他个‘辅国公’,位列三公,如何?”   崔游吓了一跳:“陛下!三公之位非同小可!楚王他……”   “他配得上。”刘曜说,“没有他镇住江南,朕这几年能安心治北方?没有他传回东晋情报,慕容部能这么老实?功劳不在台面上,但在心里。”   崔游无话可说。   正月二十,大朝会。   刘曜当众宣布封赏。   大殿里鸦雀无声,百官竖着耳朵听。   念到石勒时,石勒出列跪下,听到“幽国公,领幽州大都督”,脸上露出喜色。但听到“不世袭”时,笑容僵了一下。   念到姚襄时,姚襄听到“工国公,太子太傅”,喜出望外——太子太傅可是未来帝师!   念到周玘时,“吴兴侯,江南节度使”的封赏让江南籍官员松了口气——虽然没封王,但侯爵也不低了。   念到张骏时,“凉国公,准自置官吏”让凉州来的使者满意地点头。   最后念到刘聪:“辅国公,位列三公,领太学祭酒。”   大殿里“嗡”的一声,议论纷纷。   刘聪自己都愣了,出列时差点绊倒。   “陛下,臣……臣无功受禄,愧不敢当。”   “二哥谦虚了。”刘曜笑道,“你教太学学生治国如开店,这就是大功。朕的学生将来都是朝廷栋梁,你这功劳,比打胜仗还大。”   刘聪眼睛红了,深深一揖:“臣……谢陛下。”   封赏完毕,刘曜又说:“不过,封赏不是白给的。朕有要求。”   百官安静下来。   “第一,所有封爵,都不世袭。子孙想要爵位,得自己立功。”   “第二,所有封地,税收五成归朝廷,三成归地方,两成归封主。”   “第三,所有封官,三年一考核。合格留任,不合格罢免。”   “第四,所有封赏,记录在《咸和功臣簿》,公示天下。百姓可监督,若有不满,可直接告到锦衣卫。”   四条规矩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靠真本事上位的——比如姚襄,他工部干得好,考核肯定过。   愁的是那些想靠祖荫的——比如某些世家子弟,一听不世袭,脸都白了。   但刘曜不管,旨意就这么定了。   退朝后,刘曜请几个重臣到御书房吃火锅——现在御书房的常备项目。   石勒、姚襄、崔游、赵平,还有刘聪。   火锅煮上,刘曜亲自给大家调蘸料。   “今天这顿饭,叫‘分汤宴’。”刘曜说,“朕封了你们,就像分了汤。但分汤容易,喝汤难——得看看这汤合不合口味。”   石勒第一个开口:“陛下,臣的幽州大都督……兵权多少?”   “三万。”刘曜说,“幽州常备军三万,归你调遣。但调动超过五千人,需报兵部批准;超过一万人,需朕批准。”   石勒想了想:“够了。守幽州,三万足矣。”   姚襄问:“陛下,工部明年预算……”   “加三成。”刘曜很干脆,“但有个条件——活字印刷要推广到所有州学,越冬棚要覆盖北方所有农田。”   “臣一定办到!”   崔游没问自己的——他是文官之首,封赏早就有了。   赵平问的是锦衣卫编制:“陛下,锦衣卫现在人手不够,江南、凉州、甚至东晋那边,都需要加派人手……”   “加。”刘曜说,“但要严格筛选。锦衣卫是朝廷的眼睛,不能有眼疾。”   最后轮到刘聪。   刘聪涮了片羊肉,慢悠悠地说:“我没什么要问的。就一点——太学明年招生,能不能多给点钱?我想开个‘杂学班’,教算术、农学、医理,甚至……经商。”   “经商?”崔游皱眉,“太学教经商,成何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刘聪反驳,“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将来不是当官就是治学。不懂经济,怎么管好一方?我在江南见过太多官员,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连账本都看不懂,被胥吏耍得团团转。”   刘曜笑了:“准。二哥需要多少钱?”   “一年五千两。”刘聪说,“我保证,五年后,太学出来的学生,个个能看账本,懂民生。”   “给你八千两。”刘曜说,“但得有个成果——五年后,太学要出一本《治国实用手册》,作为官员必读。”   “成交!”   火锅吃得热闹,但刘曜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还没来。   果然,正月二十五,麻烦来了。   并州北部的匈奴旧部,联合上书:要求恢复“单于制”。   所谓单于制,就是匈奴人自治——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法律,自己的赋税。当年刘渊在时,为了争取匈奴支持,答应过这个条件。但刘曜登基后,推行“胡汉一体”,逐步取消了单于特权。   现在匈奴旧部借封赏的机会,又提出来了。   带头的不是别人,是呼延朗——那个被削了军权的老将。   呼延朗亲自从并州赶来晋阳,在宫门外跪了一天,手里捧着万民书(据说有十万匈奴人签名)。   刘曜不得不召见他。   “呼延将军,你这是何苦?”刘曜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心里不是滋味。   呼延朗抬起头,满脸皱纹:“陛下!老臣不是为自己,是为十万匈奴同胞!当年先帝答应过,匈奴人自治。现在陛下取消单于制,匈奴儿郎当兵不能当将,经商不能做主,种田还要交重税……老臣心疼啊!”   刘曜扶他起来:“呼延将军,朕问你:匈奴人和汉人,是不是都是朕的子民?”   “是……”   “那为什么要分你我?”刘曜说,“汉人将军能统领匈奴兵,匈奴将军为什么不能统领汉人兵?汉人能经商做官,匈奴人为什么不能?朕推行胡汉一体,就是要打破这个界限。”   “可是……匈奴人有自己的传统……”   “传统可以保留。”刘曜说,“祭长生天可以,绕火堆可以,唱牧歌可以。但治国不能靠传统,得靠法度。匈奴人犯法,按《咸和律》判;汉人犯法,也一样。这才叫公平。”   呼延朗语塞。   刘曜又说:“而且,朕不是没给匈奴人机会。石勒是羯族,现在是幽国公;姚襄是羌族,现在是工国公;慕容皝的儿子在太学读书,将来也要封官。匈奴人只要有能力,一样可以封侯拜相。”   “可是……”   “没有可是。”刘曜斩钉截铁,“单于制不可能恢复。但朕可以答应你——在并州设‘匈奴文化司’,专门保护匈奴传统;在军中设‘匈奴将领培训班’,专门培养匈奴军官;在商市给匈奴商人免税三年。”   呼延朗看着刘曜,良久,叹了口气:“陛下……真的不能恢复单于制?”   “不能。”刘曜说,“朕要的是天下大同,不是各自为政。”   呼延朗跪地磕头:“老臣……明白了。老臣这就回去,劝说各部。”   刘曜扶起他:“呼延将军深明大义。朕封你为‘安北将军’,领并州北部防务。好好干,让匈奴儿郎看看,跟着朝廷走,才有出路。”   “臣……领旨!”   送走呼延朗,刘曜对崔游说:“看见没?分汤最难的不是分多少,是分得公平。匈奴人要特殊待遇,鲜卑人要不要?羌人要不要?氐人要不要?都给,朝廷就散了;都不给,人心就散了。”   崔游感慨:“陛下圣明。但这平衡,太难把握了。”   “难也得把握。”刘曜说,“治国就是走钢丝,偏一点就掉下去。”   二月,江南又出事了。   周玘病重。   消息传到晋阳时,周玘已经卧床不起。江南八大家族蠢蠢欲动,都想接替节度使的位置。   刘曜急召刘聪商议。   “二哥,江南不能乱。你说,谁接周玘合适?”   刘聪想了想:“江南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周玘这两年干得不错,百姓认可,豪族也服。突然换人,必生乱子。”   “那怎么办?周玘眼看不行了……”   “让周玘的儿子接班。”刘聪说,“周玘有个儿子叫周顗,今年二十五,在江南卫当副将。虽然年轻,但稳重,也读过书。更重要的是——他是周玘的儿子,江南豪族能接受。”   刘曜皱眉:“会不会太年轻?”   “年轻才好啊。”刘聪说,“年轻,没根基,只能靠朝廷。你给他配个能干的副手——比如从晋阳派个老臣去当长史,实际政务让长史管,周顗挂名。等过几年,周顗历练出来了,再让他实掌。”   刘曜眼睛一亮:“好主意!那派谁去当长史?”   刘聪想了想:“王敦。”   “王敦?”刘曜一愣,“他……行吗?”   “行。”刘聪说,“王敦是礼部尚书,清流领袖。派他去江南,一来显示朝廷重视,二来他善于周旋,能平衡各方势力。而且他在晋阳被姚襄、石勒这些实干派压着,早就想外放。给他这个机会,他一定尽心尽力。”   刘曜拍案:“就这么定了!”   二月十五,圣旨到江南:封周顗为江南节度使,领吴兴侯(袭父爵);命礼部尚书王敦为江南长史,辅佐周顗。   周玘在病榻上接到圣旨,老泪纵横,拉着儿子的手:“顗儿,记住……忠君爱国,善待百姓……江南……就交给你了……”   三日后,周玘病逝。   周顗继位,王敦辅佐。江南平稳过渡,没出乱子。   消息传回晋阳,刘曜松了口气。   “二哥,你又立一功。”   刘聪摆摆手:“应该的。江南稳,天下才稳。”   三月,春暖花开。   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四条:   “分汤要匀,不能厚此薄彼——胡汉如一勺,文武如一味。”   注解写道:   “封赏如分汤,最难在公平。匈奴要单于制,不能给;江南要节度使,可以给。不是偏心,是因材施政。治国如分汤,要知道谁缺什么,谁多什么,分得恰到好处,汤才能人人爱喝。”   写完后,他推开窗。   晋阳城春意盎然,太学里书声琅琅,市场上胡汉交易热闹,军营里新军训练刻苦。   这锅汤,分得还算公平。   喝汤的人,暂时都满意。   但刘曜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汤会凉,人会变,味会淡。   要想这锅汤一直好喝,   就得一直熬,   一直分,   一直调。   而熬汤的人,   注定不能停歇。   就像现在,   虽然匈奴稳了,江南稳了,功臣封了,   但新的问题,   已经在路上了——   慕容廆病重,慕容皝蠢蠢欲动。   东晋王导老了,少壮派开始主战。   凉州张骏得了封赏,野心渐长。   就连晋阳城里,那些没得到封赏的官员,也开始抱怨了。   下一碗汤,   该怎么分?   刘曜看着窗外,   陷入了沉思。   但很快,   他又笑了。   因为熬汤的人明白:   问题永远会有,   但只要火不熄,   汤就能一直熬下去。   而他的火,   还旺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