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我就不想了,但现在睡不好觉挺麻烦。早晨五点还要起床蒸馒头,这几天夜里,他们实在憋不住尿了,就喊我起来陪着他们去。” 炊事班长诉着苦。“到了晚上,大家都不敢喝水了,怕起夜。” “这么热的天,不喝水,不渴啊?而且不喝水,在大棚里做饭,炉火烤着别中暑了!长期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成一刚来半天,他就领教了这里的炎热,闷热潮湿难忍,刚才坐在草席棚子里吃饭,即使是有大吊扇吹着,也让他汗流浃背,吃一碗刀削面人就像是水洗了一样,吃饭像打仗,食堂像蒸笼,人的毛孔总是像被汗糊住了一样,不及时补充水分真的会中暑。 虽然生活车里空调冷气十足,但出了生活车,每个人都会被歹毒的烈日毒打。 “那咋办?一个人去厕所,吓也吓死了,但一大堆人去,谁也睡不好。” 班长愁眉苦脸地说,他是班长,谁起来都要先拉着他陪尿,他没有尿,也要陪着。 “再有声音,你们要开门看!” 成一喝着茶,他今天刚来,还不了解情况,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办。 “看了,应该不是人。”炊事班班长十分肯定地补充道,“我趴在车底下,还用手电筒仔细照过,车底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最邪门的是,咱们这只小土狗玛丽平时挺机灵的小家伙,可听到那声音,它愣是不叫!” “哦,是吗?”成一皱起眉头,这样的话,确实有点蹊跷,“这样吧,等我晚上醒了,就下山帮你们捉鬼。” 成一拍着胸脯保证帮他们‘捉鬼’!当钟馗?他觉得自己行。他一向不信邪,之前在长春测控站五区看车棚时,周围全是森林,气象站附近还曾是刑场,有杀人犯在那被枪决,尸体曾被野狗撕咬,可他从没遇过鬼,自然也没怕过。 当时他只怕那只黑母狗,它鬼鬼祟祟的,怕它伤到经常上下山的嫣然,所以才开始捉它,他没想到蹲了几天,居然它还真被套住了,他现在要用捉狗的劲头抓鬼,钟馗小爷当定了! 他看了看表,一不留神,自己都在这里呆了半个小时了,连行李都没打开,就跑到这和炊事班聊鬼,把正事都撂下了。 虽然是喝了炊事班班长精心泡制的铁观音,嘴里的涩苦感还没过去,但他还是没忍住嘚嘚了几句:“你们这的内务,是我见过最差的,空间小是客观条件,但被子叠得太随意了,还不如农村老太太在炕头叠得规整。” 成一的这几句话,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让别人讨厌的样子了。即使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是受到班长的盛情邀请,即使有功夫茶款待……他还是忍不住说了! 不说,如鲠在喉。 “准备睡午觉了,而且这都是临时的。” 班长解释道,他的脸微红。没打开的被子别说是叠成豆腐块了,简直就是很随意的卷了一下,像大学生宿舍一样。 “筹建处是临时单位,但当兵从来都不是临时的,当一天兵,就该有一天的兵样。” 成一的这些大道理,这些人都懂,他们之所以如此随意,关键在于懈怠和懒惰。 “是是,我们一定改!” 班长跟着成一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要站,被成一用手势阻止了。 “那是你的铺位吧,这被子叠得就整齐,一看就是有素质的老兵。” 成一站起来指着车厢另一头的铺位说,赞赏之意溢于言表,这既不是尬夸,也不是打一下揉三揉! 彼此刚认识,犯不上一棍子打翻一船人。而且树立榜样也很重要,虽然班长的内务也不太规范,枕头并未归位,但那是他故意遗漏的盲点。矬子里拔将军,慢慢来吧。 “管理员就是有眼光。” 班长对自己信心十足,能被新领导夸也是美事。 “你的被子颜色旧,一看就是老兵的。” 成一说完,扭身穿上皮鞋,下了铁梯,回自己车里收拾行李去了。 第二天,厦门筹建处的成立大会,就在作为食堂的草席棚子里举行,这里是厦门测控站筹建处的多功能大厅:竹片编的草席当围墙、封窗户,竹竿架起的立柱与横梁捆得整整齐齐。 这么大草席棚子,晴天时,用竹棍支起来窗户,通风采光。风雨天气,就把窗户放下。这一切,简陋的就像瓜农在地里搭建的瓜棚。只是这里的,更大、更高,四周有草席遮挡。 勉强遮风、避雨,阻隔阳光! 比瓜地里更好的地方,就是地下铺了一层红砖,能让脚底不沾上这里粘人的红土。 天在下火,头顶上两个大电风扇,开到最大档,也赶不走这里的热浪,大家拿着马扎排队进入后坐下。都戴着大檐帽,眼看着大汗珠子,从红彤彤的脸上,一股股的流进短袖军装的衣领中。 五十多岁的筹建处主任张大校说,筹建处这三十四个人,是三十四位勇士,是三十四棵青松。 而工程处的主任在下面接话说,“您说是青松,我觉得是三十四根青葱!” 结果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这种自黑真的会让人忍俊不禁,葱的青涩,确实也是这些人的最真实写照。 大家都是第一次参与新测控站的建设。毫无经验,毫无根基,是典型的“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那种,大家摸着石头过河。 而主持成立大会的,正是昨天接待自己报到的那位少校,他姓汪,是筹建处副主任,来自闽西,他在会上挨个点名,让大家自报家门。 轮到成一的时候,他略感紧张,在这里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站起来,冲的有点猛,身体歪了一下,稍显狼狈,还好稳住了,他敬礼后,“成一,机关管理员,来自黑土地的长春。” 和自己住一个生活车的副主任,姓杨,来自黄土高原的基地机关后勤。 “来自XJ喀什……” “来自黄土高原陕西渭南……” “来自闽西……” …… 听着大家自报家门,成一坐在那里居然勾勒出了一幅动态的画面,一个BJ中山公园里的社稷坛的样子。 他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大人带着他到中山公园玩,那时社稷坛人还可以在上面随意的行走,当时他听大人们讲五色土的故事,说这里的五色土,是古时候,皇帝命人从全国取土,分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堆砌而成。 那时他的小短腿在上面奔跑,真的感觉自己跑遍了全国,那感觉十分神奇,并让流着鼻涕的他激动不已,其实那时甚至不知道全国在哪儿。 没想到,自己长大了,在不经意间,在这七年多的时间,居然真的走过了五色之土,从京畿之地的BJ黄土,一路向西走过了大漠戈壁上酒泉卫星发射基地的白土,再到冰天雪地的长春黑土,然后又是东部沿海上海的青土,最后又到了这南方厦门的红土地。 小时候,他奔跑在社稷坛上,让他稚嫩的思想在天空中翱翔,现在大了,当兵了,一副大长腿带着他,丈量起神奇的五色土地,强烈的宿命感,预示着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东青、西白、北黑、南红、中黄。 社稷坛是皇帝祭祀的场所,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成一在这七年里,却是一条从军之路,当兵的历史。 开完会后,他从柜子里拿出装有五区黑土的烟丝铁盒,走到车门口,弯下腰,打开铁盒的盖,从自己的皮鞋底下,抠了一小撮红土,撒进那方铁盒。盒中,五区的黑土与往日的烟灰早已交融,那里藏着关东烟的余味,五区的记忆,中秋的誓言,以及对嫣然无尽的思念…… 他合上盒盖,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这里有他曾经用脚、用爱丈量过的土壤,如今,他想把它们融合在一起,收进这个贴身的铁盒里,聆听它们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