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丝盒,捏了一把,压进了烟斗,用火柴点燃,吧嗒了几口,然后蹲下身子,在自己的小房子前面,捏了一丁点儿的土屑,放到烟叶上,猛吸一下,一股烟直入喉头,呛得他咳嗽起来。这点土放到烟锅里,不至于让烟火熄灭。 “你这是干嘛?” 嫣然惊讶地看着成一。 “你不是说要让我只想着你吗?” 成一看着烟斗里暗色的火光,“我要把这里的土,吸进肺里,溶进血里。将来无论走到哪里,呼出的都是想你的气息,和这片黑土的味道。” 成一一本正经地说,但吸进肺里的烟,没有任何不同的味道,但绝对会有那天的信息,烟斗里的火烧烤的那一丝黑土地,就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沃土,流淌进自己血液里的黑土味道。深深植入兵魂。 “嘻嘻,我还记得鸟屎掉到了你的头上,你的酒杯里!” 嫣然想起了成一被鸟粪袭击轰炸的狼狈模样。 “是啊!那天你给我洗的头,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女孩子洗头。” 成一想起那天的中秋夜,心就被蜜灌满。 “骗人,理发店的女孩子没给你理过吗?” 嫣然不信,这是成一哄自己开心。 “当兵前,BJ理发店里都是老师傅,也没有小姑娘给洗头。当兵后,都是战友互相理发,偶尔去理发店理发,但也不会去有小姑娘洗头的发廊理发,太贵了。” 战友之间理发,手艺不怎么样,关键是不要钱。那些悟性强的,义务兵三年能练成专业的理发师技能。 成一说完,将烟斗在鞋底轻轻磕灭,然后蹲下,小心地收起那撮还带着余温的灰烬,放入烟丝盒里,这盒烟丝他不会再抽了。 “你看,”他仰起头笑着对嫣然说,“烟灰我保留了,烟灰里面的土,是你当天在这踩过的地方,这里有那天爱的誓言、爱的气息,到了厦门想你的时候,打开它,我也能闻到你的那天的味道。” 听到成一这么说,嫣然想到马上的分别眼圈又红了。 “我心慌慌的,他们为啥这么对咱们?” “这还用说吗。” 成一站起身来,看了看那根直插天空的避雷针。自己在这里做错太多了,如果老天爷再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自己还会这么傻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多半还会这样吧,年轻人的挫败是活过青春的烙印,没人没有,深浅、大小不一吧。 但真爱是任何人都无法破坏的。 “我不许你带走梦茹的军功章和这件毛衣。” 嫣然看着成一说。 “我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就很暖和了,而且厦门热,用不到这么厚的毛衣,这冷,你穿吧,我带走的只有这盒混了中秋誓言的烟丝。其他的我都不带。” “我给你织的毛衣还没织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 嫣然有些愧疚地说,她忐忑不安。 “别妄自菲薄,你有你的长处,别人无法比拟!也许你该叫温柔!” 成一知道悄悄地对比不大气,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比,如果嫣然加上萍的巧手,雷雯的调皮可爱,梦茹的决断…… 等等!打住!小哥,别瞎想了,那不是美女,那叫“四不像”:角似鹿非鹿、蹄似牛非牛、尾似驴非驴、头似马非马。那样子丑也丑翻了,还没啥用。 而且,挑别人的时候,是不是也要照照自己的德性。 要是在古代,他这样就叫流落他乡了,有心当穷困潦倒的书生,还没饱读诗书,一部《神曲》,一本《浮士德》除了故作风雅当摆设外,连第一页都没翻过去。 “嗯,我也想要这个名字呢。” 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嫣然揽住成一的胳膊,往山下走去,“下次见面,我一定把毛衣织好!”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对于嫣然而言。 接下来两天,成一忙着办各种手续,忙得四脚朝天,也没空想未来会怎么样,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太在意,也不是刀山火海,是去建设新的家园。 有时晚上,躺在床上他在品味嫣然的老爹当时来建长春测控站的心情,可惜他老子是参谋带长。自己去厦门筹建处也只是机关管理员。但本质一样,真正不同的是,嫣然的老爹当时拖家带口,而自己未婚。应该比自己更难吧。这叫什么轮回?不对,应该叫复制吧,与二次来长春的嫣然一起,再次踩在了她老爹的脚印上了。 哈哈,这一切好像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行李都提前托运走了,两个人走在通往营区大门的道路上,这是送别,两个都穿着军装,看着成一那种跃跃欲试的样子。 嫣然用手指使劲地掐着成一的胳膊说:“那边的女孩又漂亮又开放……你要记住我在这个847天线说过的话。” 这时他们走过847测控系统的天线。 “咱俩是柴杆打狼,两头怕,你怕我移情别恋,我又何尝不是呢。” 成一瞥了一眼847天线,笑着说,这一点其实两个人是一样的,面对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有谁不怕失去呢。 “我不会,我也不许你想别人!” “三等功配章都别在你穿的毛衣上了,我拿什么想!” 成一笑得阳光灿烂,真没见过这么大心眼的女孩儿,把别的女孩儿给自己的信物,那么心安理得地据为己有,这种自信的样子,不是每个情人都具备的大气。不知道她怎么还会担心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没穿走毛衣?” 如果成一真的要穿它,嫣然也不会强留,但成一连提都没提。甚至都没多看它一眼。 “怎么会,我有老妈织的!够用,厦门暖和。” 成一揭开军装衣襟,露出了里面的驼色毛衣。真诚!真挚!他相信萍也不会伤心吧,萍也是那种大气的女孩儿,一件毛衣暖了不只自己。 到了车站嫣然已经哭成了泪人,成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虽然是营区外,但两个人都穿着军装,军人服务社里还有几个买东西的战士。 成一默默地拍了拍嫣然的胳膊没有说话,他的心也是乱的,可是掉眼泪还是太丢人了,被嫣然带着他也不敢,他宁可不说话,绝不掉泪。 嫣然拿出手绢擦干眼泪,“我没事!”然后眼泪又成串地掉了下来。 “还有两个多月,我们就够晚婚的年纪了,就可以结婚了,你也到厦门看看。” “嗯,我没事!” 等了半个小时,车还没来。 “要不你先回去吧,这儿冷!” 看着嫣然那不知道是哭红的鼻子还是冻的,成一劝着,他也怕自己克制不住。 “我不!” 一会儿市郊长途汽车来了。成一拎着行李上了汽车。车是空的,成一拿着行李上了车,他站在车厢里看着车后窗里嫣然瘦弱的身影默默地站着,她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直到转弯过了前朱家家窝棚村,看不见测控站军营大门两侧标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门柱。和门口的绿色岗楼。 再见了!他想起带着新兵走进军营的那些故事。 再见了,深耕五年多的长春测控站。 再见了,前朱家窝棚村。 随着大轿车的颠簸前行,道路两旁的黑土地,大森林,从车窗两旁向后飘去… 厦门见,我的爱。 成一用手背擦了擦眼眶,缓缓地坐下了,“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他甚至忘了自己为啥会被离开这里,一个多月的风云突变,没给他喘口气的机会,改变的永远改变了,如果能回到之前…他不需要,也更不想改命,冲锋中摔倒了,小爷掸掸袖子上的尘土,继续,他只幻想着未来自己冲进海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