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骚怪话虽然让人不爱听,不过很能引起共鸣,因为大家的感觉都差不太多,任何事情都会有牢骚话,虽然大多数人用腹语自己和自己聊,但有人说出来,大家还是会默默地点头。 如果牢骚话是短视,那也很正常,毕竟干活是要流汗付出。在这里,只有吴队长想得更多一些。 杜言来布置任务总是那么及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钻了进来,他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成一肚里的小九九。 “咱们中队,专管水泥板的搬运。哪儿要,咱就送到哪儿,跟供水泥一个样儿。他们负责对齐找平,后面再填缝。” 杜言把崭新的白线手套递到眼前。成一接过来,下意识地在木头椅子背上“啪”地一摔。灰尘在从窗户上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着。 “玩手递手?” 成一嘟囔了一句。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冬储大白菜入窖前,大伙儿排成一溜,手递手传白菜的光景。轻巧,利落,甚至有点好玩。 可眼下,他的目光就落到窗外那灰沉沉、方方正正的水泥板上。那玩意儿,得用俩手搂着,吃上劲,才能挪动。 他后腰的那根筋仿佛提前收到了预警,猛地一抽,泛起一阵酸溜溜的痛楚。 他娘的,小爷我还没结婚呢,这老腰先提前七八十年退休了?他可不想老了像军区医院那位老军医一样,到老了,天天拄着拐棍,成了四条腿的废男人,挪一步都要唉声叹气三声。这哪是干活,这是拿小爷的腰子玩命啊。 “开头近,手递手还可以。但这玩意儿太沉,别砸了脚趾头!”杜言的声音把成一从对未来世界中的悲惨想象中拽了回来,“等铺远了,就得靠搬,咱们就用独轮车推,或者抱着运了。” 正说着,门口探进个小脑袋,是傅西节,他戴着小眼镜,咧着嘴,拍着大腿,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说:“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这些壮劳力盼回来喽!” “咋?”成一看他一眼,心里那点不爽,干活想起来了,可再看看傅西节那麻秆似的胳膊腿,那点不爽又变成了认命,“合着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干瞪眼来着?” 周新民把手套往桌上一扔,气更不顺:“就是!离了我们中队,队里就不转了?俩月了,你们在家抱窝呢?” “抱窝?地主家也得有鸡啊,吴队长能让我们闲着吗?”说到这,傅西节的气不打一出来,他一屁股靠在成一的破办公桌上,那桌子可以进历史博物馆了,漆皮斑驳,看起来比他们几个人的兵龄加起来都老,“学习,内务,打扫卫生!瞅见没?” 说着他离开桌子走到门口前,使劲拍了拍门框,“这漆,快让我们擦秃噜皮了!吴队说了,要擦出原色!” 成一乐了,凑近假装仔细看了看:“原色?我咋觉着跟俩月前没差呢?还是这奶奶样儿。” “奶奶样?那就是它原色!它就这德性!”傅西节像泄了气的皮球,“除非把漆皮铲了重刷,把地面刨了重抹!这不成心折腾人嘛!” “嘟——嘟——” 楼道里猛地响起了哨声,接着吴队长那破锣嗓子“干活了!”几乎同时,营区广播的上班军号声也嘹亮地灌满了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个人的汗毛孔里。 条件反射,屋里的人像上了发条,哗啦啦往外走。成一猛地回神:“小爷的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呢!”他起身上楼,往女兵宿舍走。 他推开嫣然她们的宿舍门,董鑫也是中途下车,这会儿还没赶回来,只有嫣然已经换好了当作工作服的——那身宽大的的确良军装,更衬着她的纤细。 “你腰又不得劲了?” 嫣然看着成一下意识微弓着背的架势,眉头就蹙了起来。 “没有啊,” 成一猛地挺直了腰,还夸张地扭了两下,证明自己的老腰完好无损,“心理作用,总怕它下一秒歇菜。” 在工厂学了俩月,肌肉懒了,人也松了架,回到部队就又要重新开始紧张起来了。 “悠着点干,听见没?” 嫣然把他那套作为工装的的确良军装递了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揪了一下成一的袖口,“别又傻劲上来逞能,最后疼得龇牙咧嘴滚回来,我可没办法给你止痛,腰不能总靠热水袋啊,还是要自己注意自己小心。” “放心,我不傻!” 成一抓过衣服,拍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说,她的手还是像刚才坐市郊长途车一样的冰凉,她和自己一样,旅途劳顿不说,连人的身体还没暖和过来,就立刻投入到劳动之中了。 成一虽然嘴上应得轻松,他心里却门儿清:自己干起活来确实有点二儿。牢骚怪话更像是开干前的开胃小菜,但真干起来,脑子一热,汗味一冲,笑话一说,独轮车车轮一响,整个人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憋着股说不清的劲,像是要非得干出个天翻地覆来似的,这好像不是给队里干的,是和谁在较劲。这毛病,大概不止他一个有。 他三两下换上了的确良工装,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夏天的和泥浆时的水泥味直冲鼻腔深处。 楼下的楼道里的人都出去了,楼外人们的说话声吆喝声响了起来。奇怪,刚才在宿舍的那点懒散,被楼外的叫声一冲,竟稀里哗啦地褪了下去,一股子蛮横的精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顶得成一嗷嗷的清两下嗓子,两个月不见,这股子劲又回来了,这真是熟悉又该死的赛道。 接下来一个月,大家干得尘土飞扬。手递手变成了吭哧吭哧的一步一趋的搬运,又变成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成一从开始推得歪歪扭扭,到后来也能架着车把,一路小跑,让车轮快递转动起来,把滚轴压出了吱妞妞的呻吟。 虽然抱着水泥砖仍是一身的土和灰,但比起夏天搅拌混凝土,搬水泥强太多了。 “这儿!来板!”“水泥板!跟上!”工地上,吆喝声此起彼伏。成一他们中队的这几块大料就像繁忙的工蚁,穿梭不停,直到营区周围最后一块黄土被灰白的水泥板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