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嫣然自己到发动机跟前取暖,她不干。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把成一搂着她肩膀的手臂拿了下来,双手抱住,然后把头靠在了成一的肩上,仰起头看着成一的脸,眼中噙着泪,苦苦地笑了一下。 成一心里一暖,想用握住扶手的手给她擦干眼泪,却被她躲开了,她从自己兜里掏出手绢,默默地自己把眼泪擦干了。 “你没洗手,又到处乱碰,有细菌。“ 嫣然娇嗔地说。然后又用双手搂住了成一的胳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托付到了成一的身体上了。 随着车子一阵晃悠,成一的左手赶紧抓住车顶的扶手,一下子两个人的身体重量都压在了上面,让他感到有点儿吃力。他赶紧又把右手伸出,扶住了旁边座椅上的把手,两只手臂一起形成合力,才稳住了两个人的体重。 而嫣然居然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她认准了,成一有能力担负起两个人的体重,以及应对车辆晃动带来的外力,她死死地抱住了成一的胳膊,大有要摔一起摔的心态。 这样一来给成一带来了不少压力,两个当兵的在长途车上一起摔倒,还不被这些老乡们笑死。 “你真是个千金!” 成一稳住阵脚后,嘴上调侃着,身体不敢大意,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扶手。 “你是说我体重重了吗?” 嫣然忘记了脚冷,也许是被冻僵了,失去了知觉,也许她更在意自己的体重。 “没有!我是说我变得有劲了,能挑起千斤重担了。” 车子又是猛的一晃,成一手上使足了劲,嘴上仍在开玩笑,与其让嫣然一直关注自己挨冻的脚,不如让她转移注意力。 “去,讨厌!我哪有千斤重啊!“ 嫣然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掐着成一的上臂的肌肉。 “哎呦,你掐痛我了!“ 成一咧嘴喊疼,但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他皮糙肉厚,而是咱部队寒区的棉衣厚,既保暖又防掐。 “活该!谁让你说我胖呢!“ 嫣然拧着嘴巴,发着狠劲儿说,这一掐,真解气!活该,一见面就说别人胖了,就差咬牙切齿了。 “哎呦,疼疼!我没说你胖,说你是千金小姐。“ 成一笑着咧着嘴,配合着嫣然发狠的节奏喊疼。 “胡说,我哪是什么千金小姐啊!我只是刚分到这里的女学员。“ 果然,嫣然被成一喊疼给欺骗了,她手下开始留情,不掐人了,她又搂住了成一的胳膊说。 “你是千金,这次在上海学习,听总工说,你爸在长春测控站建站时,就是首任参谋长,后来当了副站长,你爸耿直,脾气倔强,然后被调到了山东。“ 成一看着嫣然说。 “是吗?这事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当过副站长。“ 嫣然惊奇地说,嫣然自己确实不知道这些,她爸似乎也不爱聊他过去的历史。 “你爸是1946年参军,那时16岁当兵打仗了,参加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 成一在她家呆了一天多,他爸只是简单地说这些事,成一基本上都是和嫣然的妈妈聊东家长李家短的事。 “我爸的事,你比我知道的多,我爸只告诉我他参加过抗美援朝,他都没说哪一年参的军。“ 嫣然对自己老爸有颇多的意见,自己知道的还不如这个外人多。 “你爸当长春测控站第一任参谋长的时候,听站总工说那时他刚入伍。“ 成一转述着总工的话。不过他想起嫣然的爸爸建站时期的元老,他就心生敬佩。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真的吗?那时我还没出生呢吧,而且我爸从来也不和我们聊这个。“ 嫣然时刻不忘吐槽自己的老爸什么事都不告诉自己的孩子。 “是,我去你家,你爸也只说他16岁当兵,长春站是他建的。老一代人都内敛低调吧。“ 成一纳闷,总工说老人倔强不知道怎么个倔强法,他肯定不会为领导挡酒的!老人大概率是被排挤出去的。 不过,他在嫣然家里真没发现老人的暴脾气,对于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两场战争的老革命,打过那么多年的仗,想要个好脾气也难!十六岁的小毛孩在战场上没被枪炮声吓哭,就不简单了,还能冲锋杀敌人,成一对未来的老丈人又高看很多。 “我爸还和你聊这些了?“ 嫣然有些妒忌了,她不理解老人宁可和外人聊历史,也不和她们姐妹聊。 “你出生后,应该也在长春测控站呆过,有二十年了吧。“ 成一分析着,这么看来嫣然比自己的资历老多了,虽然是在襁褓之中,她怎么也是建站初期的元老级人物了。 “对啊,但我那时太小了,什么也没记住。我姐她们都记得呢。“ 嫣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之前到过这里。看着这里的一砖一瓦没有一点亲切感。 “看来咱俩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成一觉得自己从小的那个雄心大志,让他长大后,能够千里迢迢地跑到长春测控站来,就是为了等她的回归。 “嗯,我也这么想,咱俩真是有缘。对了,我正想谢谢你呢,你给我妈留了二百块钱,那是我正想做,但一直都没来得及做的事。“ 嫣然这次回来,卸下了王涛的包袱,让她安心不少。她也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命中注定一样,她把头靠在了成一单薄的肩膀上,也感到说不出的安逸。她当初在学校,和王涛无论如何都没有培养出来这种宿命感。 “嗨,这有啥,拜见岳父大人,两手空空地去,背后还不被老丈人骂死。“ 成一想着自己去嫣然家,啥礼物也没带的狼狈模样,尴尬到要命,幸亏自己灵机一动,说是帮嫣然把头几个月的工资带给老人,避免了被嫣然和她家人的轻视。穷少尉没办法改变,守财奴小爷决计是不会做的。 “去,别贫嘴,谁是你岳父,他目前只是我爸!而且你哪来的钱,又给我买衣服,又用我的名义给我家里留钱。“ 嫣然发现这两件事,靠成一这几个月的工资是不够花的。 “哪来的钱,当然是从小爷嘴里省下两顿酒,少买几盒烟啦。“ 成一一直都是月光一族,穷当兵的小少尉哪有几个钱的工资啊,喝两顿酒,回一趟家一年的工资就没了。 这时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农民老爷爷,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烟荷包,他从荷包里撕了一张小纸条,又从荷包里捏出一小撮关东烟烟叶子末,用舌头一粘,卷起了一支“大炮“,他随手叼在了嘴上,接着用火柴点着火,深吸了一口,就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这烟有股子冲劲儿,一下子就把嫣然呛到咳嗽起来。 “太呛了!“ 嫣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成一一脸尴尬地说: “这很呛吗?“ 成一看着嫣然一脸嫌弃的样子,有些忐忑不安。 “这和烧树叶一样!“ 嫣然抬起头,趴到成一的耳边,小声地说。 “小爷现在也抽这烟了。“ 成一边说边努努嘴巴,一脸苦相地说道,他想车厢的地板上有个地缝,他就敢直接钻下去,和农民老爷爷一样抽树叶,忒惨了吧。 “你开始卷烟抽了?“ 嫣然惊异地问道,看着穿得破旧的棉袄农民老爷爷,她怎么也不能把两个人划上等号。 老头胡子拉碴,一身的烟油子味,他抽一口自己卷成喇叭筒形状的烟,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一幅怡然自得的样子,但烟雾弥漫,呛得别人嗓子干痒。 “他比我强,我用的是废报纸卷烟。“ 成一不是买不起卷烟的白纸,而是因为用报纸卷成“大炮“,抽起来更有劲。 “可怜,但不能用报纸卷烟,会铅中毒,老年痴呆!“ 嫣然一脸无奈地说。 “黎明站到了!“ 售票员提醒着旅客,惊醒了沉浸在私语中的两个人。 “啊!“ 成一这才发现,整个长途汽车上人都走了一大半,整个车厢都快空了。 他赶紧拎着箱子下了车,嫣然也把自己的大檐帽扶正,一瘸一拐地跟着成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