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在家只呆了两天,都是在与母亲闲聊中度过,虽然没有时间外出,但这已经是很不错了。两天很短,但也是部队网开一面了。人知足就好,呆一天也是照顾。不过,他即使在家里,他也一直没敢摘掉大檐帽,当时在医院包扎的时候,护士剃掉了一块头发,所以摘了帽子会让伤口暴露,父母看见了,又要大惊小怪。 出差学习回部队是可以买卧铺票的,但因为卧铺资源稀缺,导致卧铺票在窗口根本买不到。而托人买票是要搭人情的,常来常往,人情还不起,所以他又是提前一天来到站前广场上的售票大厅。 在开往长春哈尔滨的售票窗口前,穿着棉大衣的人们排成长龙。成一站在购票的队伍里,拿着《读者文摘》看着,不自觉地他想起了萍,好久没联系了,要不是在这排队,他都快忘了春节过后火车上的那一夜。 从初春回部队,再到寒冬再回部队,他经历了太多了,就连这本《读者文摘》还是在嘉定买的呢。 窗口售票员用毫无色彩的问话与旅客交流着,他蘸唾沫的手指不时翻动木格子里的硬板票本。“哈尔滨没票了,明天再来吧!“售票员有气无力地对着一位女士说道,成一看着女士扫兴地离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女士没走多远,就有一位倒票的黄牛贴了上去。“要票吗?哈尔滨的。“成一摇了摇头,这世道售票处的票可以售罄,黄牛手里的票似乎总是取之不尽,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成一摇了摇头,看着售票窗口上贴着“严禁倒卖车票“的横幅标语。所以,宁可多花半个小时排队买票,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别人。而且坐一宿和躺一宿差别并不太大,还能节省旅差费,自己排队买票心里踏实。 当兵久了脸皮薄了,无功不受禄,人也粗糙了很多,吃苦受累成了家常便饭,这一点部队没人特意教,但没有条件了,人也就融入了,习惯成自然,人就变了。 还好,轮到自己的时候,长春的硬座票还有,说实话即使没有,他买站票也会走。 洗净凡尘,褪去浮华,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第二天离开家时,没人送,临出家门,母亲把哥哥留在家里招待客人的两包万宝路香烟,塞到了成一的旅行袋里。 一路无事,成一从长春站下了火车,部队转运站的班车,每天要到晚上才会返回站里,让他在市里呆一白天,他无处可去。所以他直接到了长途汽车站。他排队等着裹着军大衣的售票员,手持红蓝铅笔划票,等他检完票,他跑到停车场找到了去黎明的长途客车,车上人不多还有座,他穿了棉大衣也不太怕冷,直接选了靠着窗户的位置坐下,因为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他也看不见车外的风景,但在结着冰花的车窗上,有乘客用指甲刻出各种图案。成一一时童心起,用自己的手指甲也在车窗上画了一个箭头,又在箭杆上画了两颗心,然后又在箭羽下画了一个火堆。 即使是车子热风开的很足,车厢内的温度也和车外温度差不多,棉皮鞋已经冻透了。他不时地在车厢的木地板上跺脚,他不想让脚被冻木了。 对于寒冷他已经习惯了,而有几个农民直接坐在机器盖上取暖,司机也不说。 长春是重工业城市,室内的空气污染比BJ还重,一路上风景也没啥可看的,马路上骑自行车的人戴着各式各样的棉帽子,但口罩上无一例外地结满了白霜。 公车拐到了丘陵地带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柴火味儿了,雪地上深深的马车辙印里积着煤灰,成一知道离部队不远了。 他透过班车的前风挡,看见树林中覆盖着皑皑白雪,心中不免感慨,又是一年的冬天了。去年他在这条路上,带着新兵们用腿走过了这条路,把他们带入了军营,培养成了真正的士兵,当时自己那种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心态,随着岁月,已经渐渐地远去,留下的只有平淡无奇的生活。 看着前风挡的残雪景色,想着1988就要过去,他觉得这一年的经历,可以说是跌宕起伏,新兵连训兵,虽然有很多人嚼舌根,但他并不太在意,难道听蝲蝲蛄叫还不种田了吗! 但让他唯一感到绞痛的事,就是赵政委,余站长的武断和心血来潮,他们会在分列式一个小时前,突然决定加音乐,是不懂还是昏了头呢。 即使有人故意作梗,他仍感到十分不解,毁了自己的这个小角色又能成就了谁呢?当时那音乐踏着慌乱的脚步,已经深深地镌刻在成一的心底了,会让他永生难忘! 这就如同画家经过艰辛万苦的努力,创作出完美绚丽波澜壮阔的画面,结果在最后展出的时候,竟被人有意在上面撒了一泡尿。把他从高昂的山峦上,直接被打入了深渊谷底。 如果他没有能从另一侧的低谷中爬起,在“非罪“与罚中,没有被悄悄地注入了新的生命,他也许早就递交了转业申请了。 如果老天爷再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他觉得他一定会选择抗争到底,拒绝在分列式中,临时加上音乐!即使那样结局更悲惨,但也对得起自己三个月的全部心血,而不是咬着牙盲从。 命中有苦,是躲不过去!成一在五区消沉中挣扎,思想的触角与现实碰撞出的火花,让他成为炼狱中爬出的孤魂,逆境出思想,他觉得自己熟了。 假如当时他当了参谋或者留在了通信站会怎么样呢?与嫣然的邂逅还会再有吗?也许还会有,也许不会。因为那样的话,与嫣然的接触不会如后来那样自然顺畅。 还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享受到五区那个浪漫的世外桃源,而天上的星空也不会那么绚烂,闪烁的银河更不会那么耀眼。 他不到二队,恐怕就不会有嘉定县之行。与雷雯、张之月恐怕也就不会认识,更不会有常浩宇了,也不会目睹常浩宇的那场车祸。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车祸发生的过程,也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死人,这些画面会让他记忆一生。 如果没有自己,常浩宇会死吗?成一不知道,也许对常浩宇来说,那也是命中注定的事。不戴头盔开摩托闯红灯,肉包铁,任何时候都离死不远。 嫣然过完元旦才会回来,他相信他与嫣然已经开启了他新的人生。天意如此,冥冥之中,他在1988等的就是她! 成一回到站里,走进营房,楼道黑板上写着通知:晚上七点半政治学习。 唉,过了1988,生活还要继续,他还未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