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看见戴眼镜的男子正要拍照,吓得冷汗直冒。杜言眼疾手快,先用手挡住镜头,又用身体完全遮住成一。眼镜男悻悻地放下相机,这场突发状况让成一后怕不已——若是被不怀好意者拍到模仿拜佛的照片发到外媒,真是百口莫辩。 改革开放初期,烧香拜佛刚刚重新回到社会生活中,这些事情正处于朦胧状态,被人用放大镜放大,就是社死。 成一火了,蹭地弹起身来,就要找那个眼镜男算账,被杜言一把拽住,劝阻道: “算了,他刚举起相机,镜头就被我挡得结结实实了。” 战友之间及时出手,让成一心里一暖。 要是在战场上,有这样的战友在,将是你完全可以放心的侧翼! 友军在此,保你不死。 “如果这家伙是为了好玩还好,就怕他心怀歹意,那就麻烦了。“ 周新民担心地说。 “该把他的胶卷抽出来曝了光。“ 成一攥紧拳头气愤地说,这件事最麻烦的恐怕还是自己,一时童心泛起,差点儿害了自己的小命。 对于心怀鬼胎的人,有时候真的让人防不胜防,但人生还是要过,因噎废食失去的不仅是童心乐趣,也可能是整个人生的绚丽多彩。 人的一生如果能活成自己,那就是神仙,不过这世道真没有这种的神仙。 “算了,别搭理他了。“ 杜言劝住了成一,他不太想让事态放大。 “哈哈,你拜早了!”周新民插话说,“和合二仙在藏经阁呢,要穿过小院才到,求婚姻找他哥俩才行,据说他们是文殊和普贤的化身,也就是寒拾殿里的寒山、拾得塑像。“ 周新民暗笑,这傻子进寺见佛就拜,但没找对真神。 “拜佛也不是求姻缘,之前到庙里玩,没见过信众拜佛。刚才看他们拜,觉得好玩儿,就跟着玩了一下,而且小爷也不迷信啊。” 成一摘下帽子,挠了挠头讪讪地说。 “不信你还拜!” 周新民抢白着,知道他口是心非。 “学他们啊,你看他们多虔诚啊。“ 成一狡辩着,显然他已经忘了昨天的对话,他听说寒山寺拜佛求姻缘灵,他才有心情来的。 可惜,对于这种临时抱佛脚,佛祖坐在那里看着,估计也没什么好心情,应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搪塞,玩呗。 “一会儿到寒拾殿拜寒山和拾得,默求姻缘和顺就行,心诚则灵,不要拘泥于形式。“ 杜言只是为了避免再出现尴尬的局面。 从苏州回来,已是晚上,大家都感到了疲劳,纷纷赶着回宿舍。 只有成一下车后,直奔收发室,他在窗台上,他看见嫣然寄来的信。他拿起掂量一下,还挺厚实,有了昨天嫣然的电报压惊,之前的事,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有了开头结尾,中间的经过就是细节而已。成一看了看邮戳的日期,这应该是王涛到达基地教导大队的第二天,嫣然写给自己的信。 王涛走了,事情已了,压在心里的东西也没了,而且在苏州寒山寺寒山拾得两位大师也拜了,成一此时心情舒畅。 因为大家都是刚从苏州回来,宿舍人多嘈杂,并不适宜默默地看信品读,于是他靠在厂门口内的路灯柱上,撕开了来信,信一共有三页,这在嫣然的回信中并不多见。 嫣然在信上说,王涛昨天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她发高烧,躺在宿舍没去训练,她看着王涛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她没办法张口。直到今天,她才把到长春报到后的全部经历都告诉了王涛。 王涛不相信,她就把成一寄给她的信,拿出来给王涛看了,王涛把信看完,嫣然还把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都给他看了,结果局面就有些失控,王涛哭喊着要杀了你,动静闹大了,还把姚中队长吵到了,她跑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见嫣然没事,她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退出了宿舍。 成一读到这里,心里一紧,作为男人,他不是害怕,而是体味到了王涛那种绝望心情,成王败寇太残酷的现实了,是人生最深刻的哲理,也是生物界秉承的自然规律,人很难跳脱出去。 此时,成一默默地看着信,完全没有表现出骄傲公鸡的样子,他反倒有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王涛这种绝望,成一昨天也有,而且这种感觉也不只昨天一次,追女孩子是人生最熬心的事情,无情未必真君子。 不过,他对于嫣然把自己的照片和信拿给王涛,他还是感到意外,信和照片属于两个人之间的隐私,不知道嫣然想用这些东西证明什么,又能开脱的了什么,真的很没有必要,让王涛看了只会激怒或者让他更受伤。 嫣然在信里接着说,王涛的样子让感到很害怕,她让成一小心点,她不知道王涛会做出什么,她才发现她对王涛一点儿都不了解。 路灯下成一翻过下一页时,纸页在寒风中簌簌作响。读到王涛要“三万买自己人头“时,成一不禁失笑,这笔钱够在德胜门大杂院里买三间房了。但想到王涛悲伤的模样,他的笑意又凝固了。成一用手指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触摸到嫣然写信时指尖的温度。 小爷的狗头这么值钱吗?这让成一没想到,成一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辈子要是能当个万元户就知足了,这是人生的一个“小目标”!三万?是三个“小目标”,真的很吓人。 贫困真的限制了人的想象,为一毛钱激愤杀人的事,成一都听说过,也不鲜见。当兵前,他就听说过给几百块钱雇凶杀人的,没想到自己的命比那些人值钱,可惜不是自己兜里的钱。 成一靠着灯柱居然陷入了遐想,好像自己真有了三万块钱。 打住!小爷可没那么俗,死也不会拿生命和爱情换钱! 嫣然的发烧好了,姚中队长要她去训练,算是给王涛下了逐客令,她怕王涛有什么意外,就把他送到了招待所。一路上,他也不顾别人的眼光,一直在哭,让嫣然也感到伤心内疚。 成一不知道王涛还要呆多久,是不是就这样走了,嫣然也没说。 上海的夜雾裹着刺骨湿气渗进骨髓,成一在手背上呵着热气,反复读了五遍信,才发觉自己的嘴唇冷到发抖。 夜深沉,只有北极孤星伴月,一抹乌云袭来,冷风轻拂,像小刀子割脸,湿冷难耐赛过长春的冬天。 他低着头,把信叠好,塞进信封装进了口袋里,缓步地往宿舍楼走去。 爱如斯,情缠绵,定不负这一抹相思愁云。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