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我们政治处领导吧?” 武平虽说是新兵,但不傻,在机关待了两个月,他知道干部的调动都是政治处的工作。 “唉,只有他能让赵政委给分列式临时增项。也只有他能阻挡小爷进司令部当参谋。最后也只有他能协调把小爷踢到光秃秃的五区。” 五区这地方周围都是森林,840车载卫星遥控系统被调到25基地之后,除了成一居住的小平房,这里面就只有对面一座旧机房住着个志愿兵,他承包了测控站的养鸡场养鸡。平时别说当兵的了,就连周围的老百姓也见不到一个。 发配边关是什么样的心情,成一此时也拥有了相似的感觉。 这里是测控站最边缘的区域,边界的铁丝网虽然形同虚设,但也在时时地告诉你,这是营区的尽头。 成一心里明白,他与政治处领导之间没有任何间隙,甚至都没有过任何互动,他就被针对了。 这就是典型的躺枪,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成一一时还说不出来,比莫须有还恐怖,莫须有至少还有自己慷慨陈词的机会。 出头的椽子先烂,训新兵就是给他先烂的机会。 成一想要在五区彻底闭关了,之前他让汽车拉上来的一箱书籍被他翻了出来,一排排地码放在了桌子边上。 《神曲》,《浮士德》,有些装腔作势,因为他真的看不懂,诗中所涉人物和历史鲜有了解,他能看懂,才是神呢。他只是想强迫自己去看,但太难了,比唐诗宋词更难懂。 说实话他更喜欢看明清小说,《三言二拍》的市井风情是他的最爱。 “连长你还看这些高大上的东西?” 武平帮着摆放书籍,有些惊异连长的文学素养。 “我以为我能看懂呢,我高估了自己。” 成一坦诚地说。 “连长,感觉你像犯了错误一样?” 武平看着成一的脸说,他能感受到成一的失落心情,从踌躇满志到被贬五区,这是打开了人生的一个天地板。 “是吗,我也是这么想的,小爷训新兵,不知道怎么犯了大不敬之罪,冒犯了他们,被发配到测控站的边关了!这里他们说了算。” 说实话成一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下马威吗?” 武平担心地问。 “算是吧!不过,这个杀威棒,小爷接得住,五区也不是地狱。” “就你一个人住在这,不怕吗?” 武平觉得这太荒凉了。 “不怕,不过你才刚开始,没事就别往这跑了。” 成一知道这些人没什么大肚量。 “我就是一个小战士,他们对我不会怎么样吧?” “我从20基地教导大队毕业后,也才比你早两年,他们看我不顺眼直接把我发配到了五区吗!” 成一苦笑着,到现在都没梳理出来头绪。 “没事,我就是当三年兵而已。” “唉,你还要入党呢。” 他想起来武平紧急集合时,踢跑陈晓冬大头鞋,被自己狠狠地修理到哭的事情。成一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人生无常,即使是普通小老百姓也是这样。他没想到自己最落魄的时候,竟然是个小新兵跟在自己身边。 而且还是自己在新兵连处罚最重的新兵。 成一知道,比起武平这种朴素的感情,那些军官们有距离的矜持,就显得格外渺小。感情从来不以身份论。 “我没事!” 武平满不在乎。 “当时是你踢的鞋吧?” “嗯,但是连长,当时你是怎么知道的?陈晓冬一会说是这个人,一会儿说是那个人。” “这很好分析啊!” “我没懂!” “紧急集合的时候,大家都是往外跑,不注意的话,也是往外踢。而陈晓冬的鞋子却是被人往里踢了,因为你在他的外面。所以就能确定是你干得坏事了。” “那你为啥还要处理张安北呢?” “你们俩联手打了陈晓冬,但陈晓东主动约你们打架。因为他先约的架,先动的手,如果要处理,也先处理他。那样的话,这傻小子就太委屈了,挑事的是你,挨揍的是他,最后被处理的还是他。天理难容!” 成一也不隐瞒自己当时的想法了。 “但因为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武平是个聪明人。 “是的,我虽然知道是你故意踢进去的,而且你的铺位在陈晓冬外侧,但是你咬死了否认,我的推理,没有证据支撑,就会僵在那里。所以我就故意不说透,模糊处理,让你们俩轮流进去帮他找鞋。另外,我拉张安北陪绑,也是为了让你们之间产生裂隙,因为新兵之间地域差异很容易引起打起群架的事件,所以。我就用了这招让你们互相埋怨,难以抱团打架。” “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是谁踢进去的呢。” “这很好判断,不过你们之间还是挺神奇的,我没想到,陈晓冬最后和你们走到了一起,他居然能用长沙话与你们无障碍交流,说明你们彻底摒弃了前嫌,我的心血没白费,如果一人一个处分,这仇只会越积越大。” “是的,大家当了三年兵背着处分回家,三年的苦就白吃了,这仇没办法化解。” “唉,这种事,大事化小对大家都好。” “连长,我该去放下班号了!等我没事了,找你来玩,你不会烦吧。” “好啊!欢迎之至,这天高皇帝远,随时都可以。” 清静无为的地方,还是可以广邀天下客的。 成一看着武平走了,他坐在了桌子前,他不想去吃饭了,眼前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一样。这一系列事件都不是自己所能设计的,结果就毫无道理地出现了。 他看出来了王富贵的心思,也看出来了李德奎的心思,却要跟着瞎掺和。 两肋插刀?大家的利益?其实根本不需要你维护什么大家的利益,这一切都是伪命题。 成一这段时间就没给自己放空过。此时能在五区落脚,也许真的会很静很静,是放空自己的好机会。 他坐下来,又拿出了萍的信来看,好几天了,成一写了撕,撕了写。他对于萍的来信,太烫手,他真接不住! 他拿出宋词,找出了自己放上书签的那一页,那是刘过填的词《柳梢青》,他又看了一遍: “…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教人怎不伤情。觉几度、魂飞梦惊。后夜相思,尘随马去,月逐舟行。” 之前他想用这首词回复萍,因为最能体现他的心境。毫不夸张地说,成一与萍那一夜在火车上海阔天空的畅聊,给他留下的只有温馨感动,萍水波般流淌的眼神,一直萦绕在成一心头,挥之不去。成一觉得他就像天上的云边孤雁,随马去,伴舟行,与那列火车一起穿山越岭。 但他想起了梦茹,又觉得不行,他没有能力留住萍的根须,户口制约让他带不了萍回自己的家。 爱从来都是被制约的,不受制约的爱,成本反而最高。 人心的煎熬,最终也只能沦为没有结局的苦恋。 他从内衣上解下了那枚三等功胸章的略章,放在了萍的来信上。如果又是没有结果的结局,还不如让它随风飘散。 成一动笔给萍写了封中规中矩的普通回信,他想让那份朦胧留给昨天。 爱难酬,志难尽!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