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亲情之间的战争,一场死亡与生存的较量。 夜深了,阿丁让江时深去休息,让他在爸妈的房间住下。江时深实在太疲劳了,一整天都没歇过,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阿丁却毫无睡意,她努力想些开心的事,可爸妈的影子总在眼前晃。一闭上眼睛,他们的模样就清晰浮现。就这样想着想着,她终于也睡着了,还做起了梦。梦里,妈妈要走,她死死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梦里的她还很小,妈妈年轻美丽,身体也很健康。她哭着喊着不让妈妈离开,妈妈俯下身,摸着她的小脸,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温柔地说:“好孩子,听话,妈妈不走,妈妈只是去上班挣钱,给宝贝买好吃的。你看,阿姨在等妈妈呢。” 她顺着妈妈的手指望去,果然是那位阿姨,可她还是不肯松手,哭着说:“我不要好吃的,什么都不要,只要妈妈。” 妈妈突然不高兴了,瞬间变得苍老虚弱。她睁着天真的眼睛望着妈妈,妈妈轻声问:“还认识我吗?” 她使劲点头,就算妈妈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她也认得,那是她的妈妈啊。阿姨还在催妈妈走,她依旧不撒手,大声哭喊着爸爸。突然,爸爸出现了,还有好多人,把妈妈拽回了屋里。她高兴极了,以为妈妈不走了。这时她想起那个阿姨,回头望去,阿姨正对她笑,忽然一扬手,无数只漂亮的蓝蝴蝶围着她飞舞。她开心地咯咯笑起来…… 梦醒时天刚蒙蒙亮,阿丁还沉浸在梦境里,躺在床上仿佛还能看见满屋子的蓝蝴蝶。再也睡不着了,她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空气带着些凉意,远处的楼群被一层似雾似烟的薄纱笼罩着。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赶早市的人和下晚班的人匆匆走过。她做好早饭等着江时深,可他实在太累,睡得很沉。阿丁不再等了,把饭菜放进保温箱,拎着去了医院。 江时深醒来时,阿丁早已走了。他看见饭桌上的饭菜用碟子扣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拿起一看,上面写着:“亲爱的,我先去医院替月儿了。饭菜在桌上,牙膏牙刷在洗手间。吃完饭不用收拾,直接去上班就行,白天没时间就不用来医院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开车小心。爱你。” 江时深看完纸条,心里暖暖的,觉得有个老婆真好。他吃完早饭,刷了碗,还把屋子收拾干净才去上班。 阿丁早上替了月儿,给她买了早点,月儿便直接去上班了。阿丁帮爸爸吃完饭后,推着他去做检查。老爸又问起妈妈,阿丁说:“妈现在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月儿正守着呢。” 九点多,温屿安来看望他们,安慰了阿丁一番,阿丁感动不已。等温屿安走后,沈逾明和孙雁灵也来了。两人在医院碰面,气氛有些尴尬,尤其是孙雁灵——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对沈逾明厌恶透顶,后悔当初对江时深和阿丁做的一切,却始终没勇气说出真相。 沈逾明询问老人住院的原因,阿丁如实说了大概情况,只说是叔叔和爸爸发生口角才惹出的事。送走他们后,阿丁回到病房,见爸爸睡着了,又去了妈妈的病房。 妈妈还没醒,她坐在床边,轻声对睡着的妈妈说:“妈,我是你女儿,来看你了。妈,爸爸没事,你别担心,我也很好,有江时深照顾我。现在我们只希望你快点好起来,跟我们说话,哪怕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能好起来……妈!” 眼泪止不住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滴在被子上。 “妈,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一定要走,说去上班挣钱给我买好吃的。梦里的你很年轻,我也很小,我不让你走,你就生气了,一生气就变老了,还问我认不认得你。我认得,我永远都认得啊。旁边有个阿姨催你走,我更不肯让你走。后来爸来了,我们把你留在了家里。妈,我知道你会没事的,因为我和爸都不让你走,把你留下来了。从前我多怕你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样子,直到做了这个梦才明白,妈妈会老,可在我眼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爱的妈妈啊……”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您都是我的妈,我唯一的妈。在我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妈妈呵护的小女孩。妈,您听见了吗?我相信您一定听得见——为了我,为了爸,您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脱离危险啊。我和爸爸都在等着您,我还等着您和爸爸送我出嫁,看着我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阿丁就这样,跟妈妈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之后的几天里,江时深、月儿、温屿安、贺延和小珊都轮流来帮忙照顾爸爸。她心里满是感动,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有这么多朋友陪在身边,帮她分担劳累与痛苦。她便用余下的时间守在妈妈床边说话,从儿时的一点一滴讲起,盼着妈妈能早点醒过来。 这天早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阿丁妈终于睁开了眼睛。医生随即赶来检查,欣慰地对阿丁说:“您母亲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千万不能再刺激她。再休养几日,就能出院了。” 医生把阿丁的爸妈安排到了同一间病房,这样阿丁就不用两头奔波了。妈妈脱离危险的消息让阿丁顿感轻松,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江时深见阿丁的精神渐渐好转,也跟着松了口气。 住了一段时间后,爸爸先出了院。本来阿丁想让他多住几天,可老人执意要回家。回到家的爸爸忙前忙后,给阿丁妈做饭,再急匆匆送到医院,一天到晚陪着她——喂饭、梳头,样样都亲力亲为。阿丁看着爸爸细心照顾妈妈的样子,常常感动得红了眼眶,嘴角却忍不住漾起笑意。 有时江时深也会过来,撞见老两口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还相视而笑的模样。江时深和阿丁站在病房外看着,江时深心里想着:“等我们老了,我也要这样对阿丁。”阿丁则偷偷琢磨:“等我老了,江时深会不会也这么疼我?”这时两人总会不约而同转过头看向对方,眼神里的心意彼此都懂,随即相视一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距离他们的婚期只剩十天了。越临近婚礼,阿丁的心反而越平静,她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自己穿着洁白的婚纱,和江时深携手步入礼堂——可每次梦到一半,江时深就突然不见了。梦醒时,她先是庆幸只是个梦,随即又忍不住一阵恐慌。 她听人说“梦都是反的”,便一遍遍告诉自己:江时深一定不会离开她的。 爸爸让阿丁别再往医院跑了,在家好好准备出嫁的事。江时深也趁着这段时间整理公司的工作,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打算一心一意陪阿丁结婚、度蜜月——他不希望任何人和事打扰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忙完工作后,江时深想去接阿丁好好放松一下,毕竟这段时间她太累、压力太大了。 走到停车场时,江时深远远看见几个人在自己的车旁转悠。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不禁想起上次在这里遭到袭击的场景,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警惕地朝车走去——也许那几个人不是冲他来的? 走近一看,他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车窗和车身上溅满了血迹,车头还放着一具被剥了皮、血肉模糊的小动物尸体,鲜血正顺着车身往下流。打开车门,里面更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阴暗的地下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只有死寂的空旷包裹着这血腥的一幕,让人神经紧绷得快要断裂。 江时深在车里仔细查看,发现了一张溅着血的白纸。他拿起纸抖了抖上面的血渍,一滴血溅到了他的衬衫上,他却没察觉。纸上写着一行充满威胁的字:“别再纠缠我们大哥的女人,更不许跟她结婚——不然……不许报警,小心你的小命!” 江时深看着纸上的省略号,只觉得荒谬又愤怒。这种血腥的恐吓太反常了,他当即决定报警。警察来后勘查了现场,提取了指纹。江时深没把那张纸条交出去,他不想把阿正牵扯进来。 忙完这一切,他才去见阿丁,带她去餐厅吃饭时,对停车场的事只字未提。阿丁注意到他衬衫上的血迹,好奇地问起,江时深随口扯了个谎:“刚才流鼻血,不小心溅上的。”阿丁没再多问,好在……阿丁本就是个追根问底的性子。 警方调查案件期间,她收到一封匿名信,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家小串店,还标注了具体的日期和时间,让她单独赴约,说有重要的事相告。阿丁满心疑惑:这到底是谁?又想做什么?可心底的好奇还是压过了疑虑,她决定按时前往。 这家串店有两层,二楼是雅间,平时就少有人去,白天更是冷清。服务员告诉她,已有人在6号雅间为她订好位子,便引着她上了楼。所谓雅间,不过是用玻璃砖隔出的一个个小单间。约她的人还没到,阿丁便坐下等候。没等多久,隔壁雅间突然传来喧闹声,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进来,点了些吃食和烤串。阿丁见约的人迟迟未到,隔壁又如此吵闹,便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其中一人问道:“大哥,这次打算做什么?” 被称作“大哥”的人开口了:“你们去教训一下罗亦良,让他拿出一笔钱交给他侄女。要是他不肯,就给他点颜色看看。”阿丁心里猛地一沉——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沈逾明!他为什么要教训罗亦良?那可是她叔叔的名字啊!阿丁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只听另一个声音又说:“大哥,你为了那个叫阿丁的女人,花的心思也太多了。凭大哥你的本事,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你们懂什么!阿丁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要是用强,她拼了命也不会跟我,还会恨我一辈子。” “大哥,从没见你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为了她,你可是机关算尽——先是设计抢劫,又搞垮她男朋友的公司,后来给她钱,现在还要……” “别提那些了,昨天的事办得怎么样?” “放心吧!我们把那小子的车弄得满是血迹,吓得他魂都飞了,还给他留了条‘警告’。” “好,就这么办,快去!”阿丁瞬间明白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竟然都是沈逾明搞的鬼! 沈逾明?!惊愕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填满了她的胸腔。等那伙人离开后,阿丁才缓过神准备走。约她的人始终没来,看来对方根本没打算现身,只是故意让她听到这些话,让她看清真相。阿丁懊恼极了——自己真笨,之前居然还对他心存感激!江时深说得对,这一切果然都是他干的! 她从串店出来,径直去了江时深的公司,把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江时深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是说:“沈逾明本性难改,害得你我伤神又伤心。看来还有人知道全部真相,这个人会是谁呢?” “不知道。” “算了,不要紧。公安局已经盯上他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从我们眼前消失。不过,他倒是有件事做对了。” “什么事?”阿丁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撕下伪装的人,还能有什么“对”的事。 “他要教训罗亦良,这点我赞同。说实在的,我也想揍那家伙一顿,现在让他去做,也算帮你出口气。” 第二天,“是吗?”阿丁虽不喜欢这个叔叔,但毕竟是自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总不好。可转念一想,若能让叔叔吃点苦头,解解心头的气,似乎也不错。 第三天,沈逾明的动作果然很快。没过多久,罗亦良就给阿丁打电话,让她去家里一趟。阿丁没告诉父亲,独自去了叔叔家。路上她还在想,叔叔会不会被打得满头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进屋后却发现,叔叔脸上一点伤都没有,只是不停地哼哼,看起来伤得并不轻。见阿丁来了,他赶紧止住哼声,故作轻松地招呼她坐下。这是阿丁第一次来叔叔家,屋里装饰得富丽堂皇,像极了那些暴发户的家。 阿丁坐下后问道:“叔叔,叫我来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为前几天的事向你道歉。这里有点钱,不多,你拿去给你爸妈交住院费吧。”说这话时,罗亦良脸上始终挂着尴尬的笑。阿丁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钱,突然觉得叔叔很可怜——他似乎除了钱,什么都不懂。他唯一的“本事”,就是不择手段地捞钱,甚至为此和自己唯一的亲哥哥(阿丁的父亲)反目成仇。阿丁最终还是把钱退了回去。回叔叔看着他的样子,阿丁平静地说:“叔叔,我不会要的,您留着吧。这么多年来,我们遇到的困难不止这一个,都自己走过来了。我们不缺钱,还有许多朋友帮衬。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阿丁走了,罗亦良呆坐在沙发上。他倒不是良心发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那伙人交代。昨天傍晚,他从公园散步回来,在离家几十米的拐角处被一伙人截住,二话不说就挨了顿狠揍。对方让他拿钱补偿给他们的“大哥”,自始至终他都护着自己的脸,生怕被打伤后没法出席各种应酬。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为老实巴交的大哥出头,但来人下手凶狠,他不敢不从。可阿丁不肯收这钱,他该怎么向那伙人交代呢? 阿丁从叔叔的大房子里走出来,觉得该和沈逾明谈谈了。她正要走,迎面碰见了叔叔家的弟弟——要说这里还有什么让人牵挂的,就是这个弟弟了。弟弟叫罗浩,在警校读大学。这世界真可笑,叔叔那样算尽人心的人,竟有个正直得“发邪”的儿子。罗浩一身正气,唯独继承了父亲的聪明劲。他看见阿丁,高兴地喊着“大姐”。 罗浩很喜欢和阿丁在一起。他们都是家里的独苗,自然而然地都想有个像朋友一样的亲姐姐或弟妹。虽然大人之间关系不怎么样,但他和阿丁相处得很好,主要是罗浩这弟弟既会做人,又正直得很。 阿丁看着青春朝气的弟弟,笑着回应。罗浩说:“姐,你刚回来就要走啊?” “坐了一会儿,我还有事。” “姐,你要结婚了吧?我还没见过未来姐夫呢。” “好,以后找时间让你们见见。姐真的还有事,先走了。” “哎,姐再见!” 罗浩不知道家里的事。他从小在寄宿学校上学,很少在家,只知道父亲和大伯关系不好,却没想过父亲会做出那样的事。阿丁也从没跟他讲过——既然自己已经这么难受,何必让他也痛苦呢?这大概就是血浓于水吧,他们之间的感情和血缘,终究是断不了的。 阿丁离开叔叔家后,想去医院看看妈妈。她拎着东西准备走,一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个女孩——是孙雁灵。阿丁略感意外,没想到孙雁灵会来她家。同学这么多年,孙雁灵还是第一次来。 阿丁忙把她让进屋,端茶倒水、削水果。孙雁灵坐在沙发上,显得局促不安。她这次来,是有话想对阿丁说。她让阿丁别忙了,过来坐。阿丁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问:“孙雁灵,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我有话藏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吧,我们又不是陌生人,是老同学,也是朋友。” 孙雁灵听了很感动,握住阿丁的手,不敢相信地问:“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阿丁点点头:“当然了。虽然过去有些不愉快,但我明白你的心思——大家都是女人。你性格活泼开朗,很招人喜欢,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阿丁,谢谢你。”孙雁灵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封信,是我寄给你的。” “你?” 这对阿丁来说又是一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