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档案:阿里乌斯往事

新的开始

  “都到了吧。”肆壹看到其他几位队长的身影,终于开口。   没人接上她的话茬,不过她们都注意到肆壹的手里攥着一捆绳子。肆壹也没打算停顿下来再去搞什么点名:“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想必各位已经从自己的队长那里对事件的全貌有了些了解。”   “从现在开始,阿里乌斯临时总队成立。”肆壹观察着士兵们的表情,“我们依然代表阿里乌斯、依然会坚守在这里。只不过,我们的本部范围不得不缩小在这个地堡。”   如她所料,相当一部分人的眼中流露出了失望的情绪。   “……但我知道,一些人是不想缩在这里继续受苦的。”有的队员大概是注意到了肆壹的眼神,自认为是在点自己,赶忙端正了神态。   “这话可能会有些阴阳怪气,”肆壹平静地看着那些随着她的话语变化表情的人,“但夫人的阿里乌斯没有给我们留下多么好的回忆。阿里乌斯对我们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可以丢掉的身份,甚至是个累赘。”   “我可以理解各位,但我不想看到各位带着消极的情绪守在这个绝望的地方。”肆壹始终注意着面前众人的表情。有的人在这句话说完后表情由期待转为失落,有的人的神情则看起来像是一切如她所料。   “所以,这可能是各位放弃阿里乌斯这个身份的最后一次机会。”肆壹打了个手势示意鸿吾靠过来。肆壹将绳子递给了鸿吾,自己背过身去,将两只手放在一起伸向鸿吾。   鸿吾沉默了一小会,便用绳子绑住了肆壹的双手。先前有着各种不同情绪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心生疑惑。   肆壹也并没有提前和鸿吾通气,但鸿吾已经猜到肆壹接下来将要说什么。   “各位,不管是自己走还是组团走,趁现在快离开吧。”肆壹带着被束缚的双手,走到一旁的断墙边坐下,“我不希望我们的临时总队里还要出现叛逃。”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原三小队的队员:她们只是看着肆壹,表情中没有明显的情绪显露,也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动作趋势。   这时一些人才注意到,三小队似乎较以前明显少了不少人。   在长久的沉默中,由于气氛实在太过压抑,许多人站出了平时训练都没站出过的标准军姿。   最后是纱季率先打破了沉默。纱季像是下定了决心,径直从队伍中走出来,回头转向她的队员们:“谁要跟过来的,走吧。”   整个小队都动了起来。她们跟在纱季的身后,看着她们的队长走到肆壹面前敬了一礼:“公主没了,纱织队长也没了……很抱歉,我对阿里乌斯的前途持悲观态度。”   “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我说让你们走,就不会拦着你们,用不着过多解释。”肆壹只是笑笑,“就这状况,能保持乐观态度反而才是精神不正常。”   纱季的离开起到了带头作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迈开步子,其中包括了除肆壹和鸿吾两人以外的其他队长。   肆壹完全不为此感到意外。毕竟她们本就是叛逃过的人,心里是对这鬼地方没有什么眷恋的。   她们一开始肯跟着自己干,是因为那时的她们能看到比较光明的前途。现在这场出乎意料的混乱已经将阿里乌斯的一切打得粉碎,你肆壹何德何能从一个地堡起步、最后反攻圣三一?   留在这里大概和等死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并不是每个小队的队员都全部跟上了队长的脚步。她们有的是自己一个人单独离开,有的则是和一两个人一起远去。   留下的那些也大多并不是对阿里乌斯这个名字有多么强的归属感,而是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加危险,才决定跟随这个指挥了这次大胆的叛变的人。   一如既往的,在队伍良久没有再出现人员的离开后,肆壹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鸿吾递过被捆住的双手。鸿吾麻利地解开了绳子。   “……你们都要留下吗?”肆壹最后确认了一次。没有人回应她,也没人再站出来离开这里。   肆壹扫了一眼,原三小队的那十几个人全部留下,鸿吾的小队也全部留下。还有一些别的小队的队员,在她们曾经的队友们离开后,她们的身旁已有些空旷。   “……还剩将近一百人。”肆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第二个阿里乌斯,就从我们这近百人开始。”   “解散。”她们先前已经在地堡下将宿舍一类的事务基本安排到位,“明天休息一天,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吧。后天开始照常训练。”   肆壹和鸿吾并肩站立,看着队员们向地堡上方的破楼走去。许久过后,周围的地面上已经仅剩她们两人。   肆壹一言不发,缓缓走向破楼。鸿吾静静地跟上。   肆壹并没有立刻踏上向下的楼梯回到地堡。她面无表情地朝楼上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鸿吾。   站在破楼的楼顶,肆壹吹着天台上的风,从战术服内侧掏出烟盒。   鸿吾以为肆壹是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存在,便干咳了一声。肆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动作缓慢地给自己点上了烟。   鸿吾想开口叫住肆壹,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直接叫肆壹,还是叫队长更好?   “物资的情况怎么样?”肆壹叼着烟,突然扭过头来看鸿吾。早些时候在地堡里时,肆壹曾让鸿吾去清点这里囤积的物资的具体数量。   鸿吾愣了一下,马上接下了台阶:“原本这些物资只够坚持四个月左右。不过现在又走了快两百人,撑个九个月应该是没问题。”   “明天我们两个得辛苦点,赶快找到和凯撒联系的门路。”肆壹将头扭过去,吐出一口烟,“我们只能祈祷夫人多少留下过一些东西。”   “知道了。”鸿吾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肆壹叼着烟歪头盯着鸿吾,上下打量了一番,对着鸿吾笑出声来,“怎么,刚才离开人的里面有你喜欢的人?”   肆壹一句话把鸿吾整的有些懵,不过鸿吾很快有些无语地笑着组织了语言回击:“女同看什么都像女同。”   鸿吾随即后退数步,上身后倾,双手护在身前作推挡状,作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看着肆壹。   “我就算真是同,也同不到你身上去。你放你一百个心。”肆壹嘴里还叼着烟,因此笑的时候只能呲着牙。她一只手对着鸿吾指指点点,另一只手两指夹住烟,扭过头去吐出一口。   两人又互相斗了快半个小时的黑历史,最后一同回到地堡。这天晚上鸿吾将和她自己的小队队员就寝,肆壹则一路走到了某个房间。   肆壹走进这个有着单独的桌椅、书架,桌上还有台灯,甚至角落里还摆着一张木摇椅的房间。别说是在地堡里,这在整个阿里乌斯都是极其高的配置。   从书架上随意地抽出一本书,书皮上没有复杂的图画,只有“四则运算概论”六个大字。肆壹莫名有些失望,将书放回了原位。   肆壹轻手轻脚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像是不想将某人吵醒,尽管房间里仅她一人,连张床都没有。她注意到桌上还有几张纸,拿起来仔细看看,却都是些纸质发黄、字迹也早已辨认不出形状的古董级别的玩意。   肆壹盯着这几张纸看了半天,最后放弃了解读它们的尝试,极小心地将它们平放在桌角——毕竟这些纸看起来简直像是随时会碎掉。   现在大概是可以说:夫人已经死了。哪怕她的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她在阿里乌斯也已经是个死人了。   夫人的死不会让任何一个阿里乌斯人悲伤,但想要从这个小小的地堡里起步,她必须捏着鼻子利用夫人留下的任何可能存在的遗产。   尽管她们在伊甸条约中的行动中失败了,但肆壹从中看出了圣三一的外强中干。没了夏莱,圣三一就是个一脚就能踹倒的破房子,哪怕她们现在只有百人不到。   尽管那个夏莱的老师给肆壹留下的印象不算差,但他带来的麻烦是客观事实。她必须在老师失去干涉圣三一的能力后再动手,而她目前唯一找得到的有这种能力的盟友只有凯撒。   不过,她们也不一定非要和夏莱成为永远的敌人吧?肆壹才不想在夫人那种把敌人搞的多多的做事理念上再栽一次跟头。尽管肆壹本人对阿里乌斯其实也没有太强的归属感,但她不介意通过抱着史书辩经的方式获得支持。   如果真的要在历史上较真,那今天的一切都是圣三一先开的坏头。是圣三一将阿里乌斯驱逐在先,如果圣三一没有这么干,不就没有今天的这些恐怖袭击了吗?   尽管结合阿里乌斯今天的实际,这种论调有些“杀人犯的父母也有罪,因为他们不该生下他”的意味,但肆壹要的不是真正能寻求真理的讨论,而是一场只追求输赢的辩论赛。   只要能辩赢老师,她就有机会获得夏莱的支持。尽管老师依然不太可能直接支持她们反攻圣三一,但只要将夏莱介入的力度控制好,最大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甚至往远了说,夏莱可以帮她在最后反击凯撒。肆壹也并不打算再背刺夏莱,毕竟她没事和整个基沃托斯为敌干什么呢?她做这些只是为了给公主——或者说“会长”——铺路而已。   再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了。她已尽她所能。   肆壹转着手里的圆珠笔,出神地想着这些问题。有时她会回过神,发现自己实在是想的太多,却又很快不由自主地进入又一轮的脑中推演。   有时,肆壹又会摇摇头,将思绪拉回到明天和后天。毕竟,她的“临时总队”还有很多基本的东西没有处理完。她一边想着,一边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不过这依然持续不了多久,肆壹很快就又会去担心那些极长远的事情了。   不知像这样过了多久,肆壹终于带着难忍的困意,趴在桌上睡去。   许多的士兵在这天晚上,其实都没有睡着。一方面,她们知道明天没有任何日程,也就自然而然地不把熬夜当回事;另一方面,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件,足够她们消化一整晚了。   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呢?   带着各种各样或好或坏的幻想,许多人在临时搭起来用于睡觉的木板上辗转反侧。当然,床板毕竟是临时支起来的,动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因此她们也不敢动得太频繁,免得吵到睡在同一间房的人——虽然别人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鸿吾也是其中之一。倒不如说,由于她对三小队更了解,她的思绪才更应该像一团乱麻。三小队的明显缺人,她从一开始就看了出来。而如果说其他人会在中途背叛肆壹逃跑,那么师马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师马还在,鸿吾大概还可以从师马那里打听来一些肆壹离开后的故事。尽管鸿吾的人脉挺广,和三小队剩下的这些人不至于说不上话,但师马的消失让鸿吾不敢问得更多。   鸿吾暗暗叹了口气,从平躺的姿势翻了个身,将整张脸闷在临时作枕头用的叠起来的战术服里。   就这样熬到了第二天早晨,鸿吾带着似有似无的睡意起身坐在床上。她的确有一段记忆的空档期,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睡着过。   去找肆壹吧。鸿吾蹑手蹑脚地在地堡内行进,轻轻而不发出声响地打开每一扇门。鸿吾在开门后往里看了一眼就又轻轻关上并离开,直到她看到了原三小队的队员。   尽管没人作过类似的规定,但多数人肯定还是倾向于和自己同队的人同睡一间。鸿吾轻声走进这个房间,想像平时一样推醒她。   一些人大概是醒着,听到门口有些细微的动静,便起身查看情况,与鸿吾对上眼神。鸿吾点点头以示问候,继续低下头寻找肆壹。   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后,鸿吾却发现肆壹根本不在这里。   鸿吾站在原地沉思半晌,退出了房间。   肆壹会在哪里呢?想来想去,肆壹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待在某间房间。但肆壹又不是什么洁癖之类的麻烦人物,为什么她没有和自己的队员待在一起?   肆壹昨晚大概是在熬夜干些什么了。或许她昨晚离开过地堡,甚至她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带着胡思乱想,鸿吾小心地推开一个又一个门。   所幸鸿吾没在这之后寻找太久。鸿吾在推开某扇门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立在墙边的书架。她将头往里探了探,很快发现了正趴在桌上的肆壹。   鸿吾轻声走近,刚想推醒肆壹,却看到了肆壹手边压着的几张纸。鸿吾犹豫一番,最后还是将纸慢慢抽出来,带着忐忑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遍过去。   这上面都是肆壹对这个新的阿里乌斯的一些基本事务的构想。鸿吾有些失落,又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尴尬。纸上写的都是鸿吾完全能够预料到的、十分“肆壹”的安排,没有什么颠覆她认知的语句。   鸿吾将这几张纸放在桌边一角,轻轻推了推肆壹。不过鸿吾推了两次,肆壹都没有任何反应。   鸿吾知道肆壹不是那种睡着了就跟死了一样的人物,多推几下自然就能醒过来。但在鸿吾推完第三下后,肆壹却突然身子倒向一个方向,差点从椅子上摔落。   鸿吾被肆壹这么大的动作吓了一跳,而且她注意到,肆壹的右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肆壹在平衡身体后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鸿吾,又紧张地环顾了四周,最后呼出一口气,右手有些无力地自然垂落。   “……做噩梦了?”鸿吾看着肆壹喘着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肆壹点点头,看起来依然面色凝重,“……今天是要去找找和凯撒搭上线的方法吧?那趁早走吧?”   鸿吾的确是来喊上肆壹干这个的,但现在她更在意肆壹的“噩梦”是什么。或许这里面会是什么让她对肆壹的了解出现巨大改变的事情?   肆壹看着鸿吾那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叹了口气,苦笑一声:“真的就是个噩梦,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边走边说。”   鸿吾眼睛亮了一下,正看着肆壹要说些什么,却注意到肆壹微微发亮的额头——那是额头上的汗。   是什么能让她如此心悸?鸿吾无奈地笑笑:“那走吧?”   “走。”肆壹深吸一口气,又很快地呼出来,而后总算是不再有明显的喘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