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要求是凌晨两点之前集合,但事实上所有人到一点半就已经全部到位。 她们的队长早已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荒废公园等待她们,每个赶到这里的队员都被队长发上了一杯速溶咖啡。 人差不多都到齐时,队长身旁的塑料袋里看起来还有不少的咖啡。不过没人想喝这玩意喝第二杯。 “都到了吧。”肆壹在心里数了数人数,终于从秋千上站起身,“按编号分为五个小组——03,11,19,27,35,出列。” “来的时候就是按五个小组的标准分开行动的。”师马站出来提醒队长,“发下去的地图还没收上来……” “哦,那不用再另外分组了。”肆壹点点头,“现在地图在谁手上?” “我,10,18,26,34。”顺着师马的话,其他四人也举起手里的地图,纷纷出列。 “行,03出列。”肆壹给除师马外的四人分发对讲机,“02归队吧。” 师马有些诧异地回到队列,看着队长将另一张地图和对讲机递给03。那张地图毫无疑问与她们手里的地图是一模一样的,但为什么队长要这么多此一举呢? “手里有地图的人,现在就相当于是小组长了,你们得格外地竖起耳朵听清楚。”肆壹早有准备地掏出一个册子,“我作如下部署:” “03到09这一组,在正义实现部活动室附近埋伏,伏击先遣部队破坏签字仪式后出动的正义实现部大部队。 “10到17这一组,在圣三一医务室附近埋伏。你们要执行的任务,我不想过多描述。总之还是尽量不要见血,多少给自己积点阴德。 “18到25这一组,在签字仪式附近埋伏,随时观察签字仪式动向。先遣部队破坏签字仪式后,立刻到现场寻找夏莱的老师,解•决•他。”肆壹面无表情,“自由开火。当然要是下不去手,我不反对活捉。” 刚刚才劝她们多少要积些阴德的队长,下一秒却说出这些话来。下面的队员有些面面相觑。 肆壹没有理会面前细微的骚动:“26到33这一组,在圣三一学院正门附近埋伏。原则来讲你们是连记者都不能放跑的,但我对此不做要求。你们的任务是伏击一切想要逃离的圣三一人,尤其是高层。 “34到42这一组,自己选个安全的地方埋伏起来。先遣部队破坏签字仪式后,你们在整个圣三一学院范围内寻找一切有生力量,消除其战斗能力,同时随时准备支援其他小组。 “还有问题吗?”肆壹合上册子,收回到战术服内侧。 师马刚想举手,却被34没有举手前摇的“报告”打断:“什么叫有生力量?” 师马张望一番,发现其他四位小组长都已经举起手。她只好先等待她们一个个说完。 肆壹低下头,看起来像是沉思了一会:“拿着枪的,就算有生力量。” “……明白!”34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退回了队伍中。 “03,讲。”肆壹看到了其他人举起的手。 “只有我们一个组,直接对抗正义实现部主力部队,”03有些小心翼翼,“这是否有点……” “先遣部队破坏签字仪式后,圣徒会的权限会对整个阿里乌斯开放。”肆壹当然不会下达毫无可行性的命令,“也就是说,你们的作战其实就是指挥和辅助圣徒会。” 这段话说完,另外的三只手也放了下去:看来她们担心的都是人数和实力问题。 师马见状,没注意到队长正要说些什么,赶紧举起手打了个报告。 被打断的肆壹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02,讲。” “您刚才的部署里没有我的任务。”师马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我正要说。”肆壹看着师马,“02,六点钟回到这里和我碰面。我有另外的任务要交给你。” 师马愣了一下,随后莫名地有些安心,却还是追问:“……那在这之前的四个小时呢?我需要做什么?” 肆壹沉默半晌,最后告诉师马:“……什么都行。当然还是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这话实在太过笼统,师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队长既然都这么说了,师马也只好归队,不再多问。 “好了……”肆壹大概是想说一些结束语之类的东西,却又被另外的声音打断:“肆壹!” 这声音不出自三小队队伍内。队员们包括肆壹都看向声源:是不远处正在靠近的一小队队长鸿吾。 肆壹立马会意,拎起一旁的装了不少咖啡的塑料袋递过去。鸿吾则笑嘻嘻地接过:“走了啊!” 肆壹看到鸿吾这个人出现在面前就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尽量绷住,挥了挥手表示道别。 鸿吾的到来的确使现场的气氛轻松了些。肆壹见鸿吾走远,转回到正事上:“好了,出动!” 公园内的队员们陆续离开,肆壹也坐回到了秋千上。师马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闭嘴,离开了现场。 肆壹看着师马的背影,点了根烟,叼在嘴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肆壹将师马视为类似于累赘的存在。她不想将师马卷进这一切。 肆壹非常清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这个阿里乌斯怪胎肆无忌惮的壹意孤行。她能不知道跟她在这里筹备这些东西,远不如直接叛逃来的实在、来的方便吗? 但她必须做下去,因为公主。她的同伙们也必须做下去,或是因为报她的救命之恩,或是因为别无选择、无路可退。 三小队的队员们也并不将夫人看得多伟大,当一个叛逃且不会被追杀的机会摆在面前时,几乎没有人会犹豫。队员们现在这么老实,说到底还是屈服于夫人的威压之下。 但师马呢?师马是真正敢做敢为的人。被冤枉后的她是真的拿起了武器,与夫人正面对抗。甚至加入三小队后,她也依然不消停。 肆壹不是没想过拉师马入伙。当她听说阿里乌斯出了这么一个真正拿起武器叛乱的人时,她简直已经看到了一个不需要怎么游说就能拉拢过来的盟友。 她带着三小队匆忙赶到平叛,生怕被人抢去了第一手资料的解释权。虽然此时的肆壹对这个很少与其他队长交流的师马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但考虑到她干的事情和自己是一个性质,肆壹不觉得自己需要费很多口舌来说服她。 由于师马的二小队被勒令解散、队员重编,肆壹便先是套了师马几句话,了解到原二小队的队员们大多依然认她这个队长。 这简直是绝佳的合作对象。肆壹越发觉得对方会是自己计划中的一大助力,便邀请她来作三小队的副队长。 “那你们现在的副队长呢?”师马被面前的肆壹在平叛现场多少打得有些疼,但肆壹毕竟是在夫人面前为她开脱的人。她本身还是很乐意为肆壹做些什么来报这份救命之恩的。 “三小队现在没有副队长。”肆壹笑吟吟地回答。她愈发觉得自己当初不设副队长是正确的:这在今天成了一个可以随手用出去的筹码。 肆壹没有急着向师马阐述她的计划。她打算让师马先在三小队待一段时间,等自己将师马叛乱的前因后果摸清楚后再作游说。 肆壹觉得,对作为叛乱者的师马,自己是不需要费很大劲去拉拢她的。但她还想进一步通过她拉拢原二小队的队员:这是她努努力就能直接掌控的力量。所以她不能操之过急。 说得难听点,此时的肆壹想架空师马。 然而师马后来的表现却让肆壹在某种程度上有些失望。师马是被冤枉的,她不叛逃,也没有叛乱,她只是想为自己的队员出头。 肆壹拉拢的同伙们,哪个不是已经坐实了罪名却被她捞回来的?对她们,肆壹没有太多负罪感。她不是什么纯粹的善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这些她救回来的命当筹码。 但师马本无罪。她做的事情正义得有些不像会在阿里乌斯发生的事:率领整个小队为被欺负的队员出头。 肆壹不是纯粹的善人,但师马或许是。肆壹不想将师马卷进来:她才是那个最应该叛逃的人,她才是最应该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释放善意的人。 肆壹自认为自己在以后的任何记录上不会是什么好人:利用他人、蒙蔽他人的事情她都干过;她将几乎一切都当做她孤注一掷的筹码,甚至包括公主。但在师马这种纯粹的人面前,她自觉难以下手。 但无论如何,肆壹都不可能为了师马一个人放弃整个计划。相比师马,还是公主更重要一些。那么有没有折中的办法呢? 师马走在凌晨三点的圣三一街道上。她能做什么呢?凌晨两点连小卖部都没几个在开门。 至于那些专门经营夜间生意的火锅烧烤,则聚集了许多胡吃海侃的顾客:这种地方自然是她所去不得的。 当然,公园一类的地方不会因为天还未亮就把人拒之门外。像秋千这样的公共设施随时对她开放。当她经过时,她却只是匆匆看上一眼便走开。 这里是圣三一,是她们即将摧毁的圣三一。她不想在这些轻松愉快的地方度过太长时间。再者,作为阿里乌斯学员的她也早已“失去”了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如果她曾经有过的话。 师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了不知多久。 当师马混乱的思绪被一阵交谈声打断时,她正站在圣三一大道的正中间,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道路。尽管一路上路灯完备,她却只能看到路的那边有更多挤在一起的光点。 我怎么都走到路中间来了?师马赶忙往旁边靠去,又后怕地看看前后:所幸这个时间实在太过阴间,没有车辆从此经过。 有些仓促地远离大道的她,却恰好接近了道路旁亮着灯的露天火锅。三个市民正摆开了桌子,桌子中央的锅还在滋滋响——将师马拉回到现实世界的交谈声也是出自于此。 师马赶忙想逃离这人多的地界,听到他们谈论的内容后,却又忍不住默默站在了一旁。在路灯下,她望着更远方的道路,看起来像是在等着谁。旁人轻易看不出她是在偷听。 “那你这事搞的……”其中一人开口,“不过那些大人物说是马上要签个什么鬼条约,你的货以后也容易送了吧?” “那个伊什么条约啊?”另一人则有些嗤之以鼻,“你是刚来这里没玩几天你不知道,这条约好久以前就说要签了!一直拖到今天才刚刚又有个苗头。” “啧,我反正是觉得悬。”又有一人,放下了手里斟了酒的塑料杯,边说还一边打着毫无章法的手势,“你看,圣三一和格黑娜两个啊……” 而后这人便是对圣三一和格黑娜两边的情况一顿分析,最后得出“这个什么条约”不太可能顺利签成的结论。 他们的谈话内容里完全没有涉及阿里乌斯。师马最初还有些担心,最后却释怀地笑:毕竟这人至少一半的内容都是在胡说八道。 “啧。”最初开口的人看起来不像真正理解刚才那段长篇大论的样子,但很显然他把最后的结论听了进去,“那你这以后还得这么麻烦啊?我听你讲都听得血压高。” “那不然嘞?”第二个人则抿了抿塑料杯,“这条约能签成是最好。签不成,不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能过下去就行。 “圣三一这环境真还算可以了。只要自己别突然垮了,麻烦点我也认了。”这人长叹一声,“别的地方我又不是没去过。不是大白天动不动就大乱斗,就是竞争压力太大。相比之下,这边够好了。” 师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和她一直以来对圣三一的认知是不符的。 师马几乎没有离开过本部。如果只算她在三小队的时间,这个“几乎”可以去掉。队长带人出任务时从不带她,而且从来都是将指挥权暂时交给别人。也就是队长上次出任务时开了个先例,让她全权负责了三小队。 在今天之前,她甚至从未亲眼见过圣三一,从未见过这个与她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阿里乌斯内将圣三一宣传得无比阴险狡诈而狠毒——不然为何会成为她们的敌人、与她们在历史上结下仇恨呢? 真正的圣三一看上去却不像是这样。虽然她没真正接触过圣三一人,但圣三一听起来明明被治理得不错。这里的人也并不总是对不同于自己的人喊打喊杀,她们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那么她究竟是被圣三一的表象给骗了,还是被一直以来所相信的东西给骗了呢? 之后的讨论,师马没有再听到。当师马又一次从神游中脱离出来时,那个听起来像在圣三一做着什么生意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另外两人沉默地吃着桌上所剩无几的食物。 师马又站立了一会,确认这里不会再有更多的讨论。师马忽又觉得自己被迷茫所笼罩:如果圣三一本身其实是符合“公道”的,那么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师马又转念一想:队长以及其他许多的人,她们出过任务,应该见过真正的圣三一才对。为什么她们从未提及,从未出来纠正阿里乌斯对圣三一的误解呢?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答案:如果整个阿里乌斯其实只有她不知道呢?如果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以为阿里乌斯是在对抗“恶毒的圣三一”呢? 她师马从未叛逃。这并不是因为她认为阿里乌斯有多么“公道”,而是她认为首先应该打倒在宣传中更不“公道”的圣三一。如果这其实是误解,那么她直到加入三小队之前,留着阿里乌斯的意义是什么? 她艰难地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因为她已经选择了跟随队长,她不需要再去过于关心这些。她只要听队长的指令就行。 但她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和她所坚持的“公道”相悖的。而如果队长给她的指令是让她彻底放弃她的“公道”呢? 应该说,师马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师马有些恍惚地抬起头,一旁的桌子上已经空无一物,连残留的盘子等物件都早已被店员收去。 她动了动腿,觉得有些僵硬,却还是向前走,有些摇晃地穿行在圣三一整齐的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