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鸿吾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只是在想,就算赢了、把夫人打倒了,又怎么样呢?” 肆壹大概猜到鸿吾在想什么,却没有妄作论断:“细说。” “我是说,即使公主真的代替了夫人,阿里乌斯又能维持多久?”鸿吾歪过头,默默盯着肆壹。 这个问题不出肆壹的所料。鸿吾有这样的迷茫是很正常的:在夫人来之前,阿里乌斯的学员们也没见得过的有多好。 夫人的统治的确带来了很多的苦难,但物质上的匮乏是长期存在的事实,并不包括在这些无妄之灾里。除非公主能和外界的基沃托斯搭上联系,否则摆在阿里乌斯面前的依然是死局。 现在的阿里乌斯在夫人和其他像她一样奇形怪状的大人的安排下,能够与外界进行有限的联系,勉强维持阿里乌斯的运转。但公主上位后,她还能有这样的渠道和本领吗? 其他同伙没有太多这样的顾虑,因为肆壹给她们普及过阿里乌斯前任会长做过的一些十分正确的事情,所以她们理所当然地相信身上流着前任会长的血的公主。 但除了鸿吾,肆壹没有跟她们特意讲过前任会长即将被夫人打倒前的阿里乌斯。那时的阿里乌斯已经岌岌可危,这才让夫人钻了空子。甚至虽然不愿承认,但客观来讲,夫人是帮阿里乌斯续了命。 现在将夫人踢掉,这可能是人人所希望的,但踢掉以后呢? 向前一步是格黑娜,向后一步是圣三一。本来阿里乌斯的学员们还可以站在中间,在夫人的阴影下苟且,但如果她肆壹真的成功,很难说人们是否还有苟且的资格。 “所以你觉得如果把夫人推翻,我们就只能在格黑娜和圣三一这两条死路里选一条了对吧?”肆壹说完这句,又吸上一口烟。 尽管鸿吾用一种本就如此的眼神看着肆壹,但她的心里大概还是期望着肆壹打破她的这一观念。 “虽然我确实没有精确到每一步的方案……但大方向目前还在我的掌握之中。”肆壹吐出烟雾,“我们最后会以‘阿里乌斯’的名义站在基沃托斯。” 鸿吾却并没有因发现一条新的道路而惊喜,反而有希望落空的感觉。 “……别的不说,这次行动之后,我们和格黑娜、圣三一可就相当于是正式开战了。”鸿吾看起来有些失望,“基沃托斯不绞杀我们都算好的,你拿什么站在基沃托斯?” “所以说,我没有很精确的计划。”肆壹平视前方,“但我相信,即使在伊甸条约之后也为时不晚。” “你是了解我的。”肆壹转过头,眼神与鸿吾对上,“我不会幻想歌舞升平的完美结局。” 鸿吾被肆壹平静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即使是两年前她向肆壹解释公主的祭品之命运后,她也只是在肆壹身旁感到极度的压抑。但现在,她第一次在肆壹身上感到害怕。 这害怕来源于未知。她还记得前段时间她在格黑娜时,肆壹当面拉她入伙的场景。那时的肆壹也很平静,当肆壹说出那些被夫人知道了可以死个十遍都不为过的话时,有种冷静的疯狂感。不过那时的她并没有太在意。 而现在,她发现自己看不透肆壹的眼神了。她看不懂肆壹为何这样平静、这样自信。 “?”肆壹张开一只手,在发愣的鸿吾眼前晃了晃。 鸿吾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缓缓低下头不再盯着肆壹,点了点头。 “行吧。”鸿吾起身,“走了。晚上还得熬夜,我先回寝去了。” 起身后的鸿吾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站着等肆壹一起走。肆壹却慢慢起身,掏出一张地图递给鸿吾。 鸿吾拿到手上一看,是一张作过标记的圣三一学院地图。这在阿里乌斯不是什么稀有物件,每个小队都有几张,一般都收在各队长那里。上面的标记则自然是肆壹所做。 按照流程,肆壹会在今晚带她们去到标记地点,在那里静待正式行动的命令。 “这个你待会给师马吧。”鸿吾还在看着地图疑惑,肆壹向她解释,“到了点我会和她通话,由她带队。” “我得先出去一趟。”肆壹将快要抽到头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跟她说,到时候我直接在集合地等她们。” “你去搞点咖啡为晚上作准备?”鸿吾掏出一些钱,“我这里有些钱,给我们队也买点。” “不全错,不过我主要是要去阿拜多斯。”肆壹接过鸿吾的咖啡预算,“别忘了跟师马说啊。” 鸿吾一人拿着地图愣在原地。这种时候肆壹去阿拜多斯干什么?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今天的出口是哪个?”鸿吾突然想起这茬,“现在还没给我们通知吧?” “出入口的开放是有规律的,今天是十三号出口。”肆壹反而有些奇怪,“你不知道?” “这玩意还真有规律啊,我还以为夫人每天早上脑袋里想的第一个数字。”鸿吾是真不知道这个重要情报,“你怎么发现的?” “你不知道纯是因为你没关心过这事。”肆壹摆摆手,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离开,“就凭我这点情报网都能发现,你人脉这么广,稍微一总结就能总结出来。” 鸿吾也不再多问,眼见着肆壹走远。而后带上地图回到寝室楼,蹑手蹑脚地走到师马的寝室门口:毕竟师马这时候可能已经睡着、为晚上的活动作准备。 但当鸿吾轻轻推开师马宿舍的门往里面看时,却正好与睁着眼的师马四目相对。 自知不打招呼就推门很不礼貌的鸿吾立刻退出关上门,补上了敲门的环节。 “请进吧,鸿吾队长。”听到师马在里面的声音,鸿吾才光明正大地推门进去。 师马给人的印象本就是十分精神,所以现在没睡倒也不算奇怪。鸿吾没有多想。 “鸿吾队长有什么事呢?”师马此时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寻找床边地上的拖鞋。 “你们队长使唤我做事。”鸿吾将肆壹的地图递过去,“她现在到外面去给你们准备晚上要用的咖啡了,待会晚上得麻烦你带队到这个标记处。到了点你们队长会和你通讯。” “这……”师马被鸿吾说得有些发愣,不过既然是队长的委托,她也就下意识答应,从鸿吾手里接过地图。 “有精神是好事,不过毕竟是要熬夜,现在还是睡一下比较好。”鸿吾挥挥手表示再见,“走了。” “您也早些休息。”师马对着鸿吾的背影道别。看着寝室门被带上,师马也低下头,捋了一下情况。 鸿吾已经跟她解释得足够清楚,她师马可能的确不太懂得如何在阿里乌斯生存,但还不至于连一些简单的逻辑都捋不清楚。 师马坐在床铺上,看着手上的地图,回想着鸿吾说的每一个字。 在这之前她是想休息的,但她不由得开始想一些平时不会去多想的问题。 她又开始“怀疑”队长,或者说“害怕”队长了。也许队长现在所说的、所做的都是假的,都是迷惑所有人、包括她的? 正当她持续质疑着自己至今坚持的一切时,鸿吾队长推开了门。 为她们准备咖啡么……这同时也牺牲了队长的休息时间,而这足以说明队长对她们的关照。如果队长真的是伪善,那么当她伪善到了这一步,到底还应不应该被谴责呢? 甚至进一步说,她到底有没有谴责队长的资格?她连命都是队长捞回来的。她叛逃时,没有队长不一定能逃出去;但她被俘后,没有队长就是死路一条。 师马忽然感到愧疚。从刚才开始,她都在试图证实队长是在伪善,但队长虽然在一些事情上让人看不懂,迄今为止为她们所做的一切却是她能看在眼里的。她本不该如此揣测队长。 师马将地图对折了两下,压在枕头底下,重新平躺下去。 此时的阿拜多斯。 “又是你们两个啊。”肆壹踏进阿拜多斯没多久,就看到了两个熟面孔。 两人正是前段时间在阿拜多斯跟踪肆壹、并带肆壹见到老队长的人。现在她们重新面对肆壹,多少有些尴尬。 “也算是给我省事了。”肆壹看着面前两人互相瞪眼,“带我去见你们总队长。” 本来还如临大敌的两人被肆壹说得有些发愣:“……你张口就要见我们总队长?” “其实我也可以直接去找,只是那样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骚乱。”肆壹挠挠头,“还是有人带路更好。” 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但面前的这个人毕竟与总队长有过谈话,再带她去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虽然她们在阿拜多斯的位置是动态的,肆壹就算找到老地方也找不到她们,但如果真的是什么重要的事,她们不领着肆壹去见总队长,反而成了罪人。 而其实肆壹这边根本就不记得原来的路线。她曾经大概想着再也不要来到这里,在潜意识就里要求自己忘掉。 为什么现在她肆壹又找上了门呢?仔细想想,曾经的她大概是从未想过夫人和阿里乌斯在伊甸条约行动中失败的可能。 而现在,她对现状产生了因未知而起的恐惧。她不知道夏莱的老师是否还有扭转死局的底牌。 阿里乌斯为伊甸条约准备的一切,基本基于三个矛盾:圣三一内部三大派系的矛盾、格黑娜内部万魔殿和风纪委的矛盾、圣三一和格黑娜之间的直接矛盾。 正是有这三个矛盾,阿里乌斯在这其中才有无数的空隙可钻,才有巨大的操作空间。 但在阿拜多斯的经历已经向肆壹证明,夏莱的老师拥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能让阿拜多斯听他号令。 柴大将调侃说这是年轻女孩们的情愫,但肆壹实在不太相信这种飘渺的东西能被转化为实际的权力。 不过其实肆壹也不在乎这种奇葩事是否存在。她只需要确定夏莱的老师的确凭借着什么,在阿拜多斯拥有绝对权威,这就够了。 那么这种权威能否同样被代入到圣三一和格黑娜呢? 在老师的权威下,圣三一和格黑娜甚至有真正团结的可能。换句话说,因为夏莱的存在,伊甸条约对圣三一来说依然是个能救活的残局。 夫人看起来对夏莱不屑一顾,但肆壹认为夏莱已经超出了阿里乌斯对基沃托斯的理解。 这明明就是个死局,但如果他的棋子能下在开局前呢?如果他的棋子能落到棋盘外呢?甚至如果他能抄起棋盘砸过来呢? 阿里乌斯不一定扛得住这一砸。 “你站这等会吧。”为肆壹带路的两人开口。 肆壹回过神来,愣了一会神,点点头在原地站定。 待到两人往巷子深处走去,肆壹四处张望了一番——她对这里毫无熟悉感。 虽然她已经忘了上次的路线,但这种完全的陌生感依然是不正常的。她意识到,老队长的据点并非固定。 没等她看多久,先前的两人便走出来:“走吧。” 肆壹不声不响地跟上两人的脚步。 晚些时候,当师马醒来,时间已经是基沃托斯的深夜。 阿里乌斯人也是人,一般来说也要遵守生物钟,这种时候在平时应当是早已寂静无声的。不过此时的寝室楼内充满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今晚她们必然是睡不了觉的。 师马看了看时钟,这是队长曾经给她从外面带来的小时钟:时间是凌晨0:02。 阿里乌斯也不是第一次有过这种需要星夜部署的任务,大致的出发时间都已经有了惯例。师马从床上爬起,此时下楼的脚步声已经此起彼伏。 当师马赶到三小队往常的集合点时,已经有大约一半的人戴好了面具站成队列待命。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赶到,当看到师马不像往常一样在队列里待命,却站在方阵前时,都多少有些疑惑。 不过也没人闲着没事去多问,只是看了几眼便归队。 三小队很快到齐,师马在心里暗数了人数后,向队员们说明了大致情况。 没过一会,师马的对讲机就响起来:“这里是01,呼叫02。” “02收到。” “今天的出口是十三号出口。”出口信息已经公布,肆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即刻出发,我在集合地等你们。” “收到。”师马向不知何处的远方眺望了一下,尽管这片区域除了她们也没有别人。 “我有个问题。”队列中一人突然出来。 “报告,有人还有问题。”师马向肆壹请示。 “讲吧。”肆壹说完这句,师马便将对讲机凑过去。 “……其他小队好像一点动静都没有。”看到对讲机往自己脸上凑过来,这人多少有些胆怯。 “对,你们早点来。”另一边的肆壹则很快回答,“给你们都泡好了,喝完咖啡我再作部署。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那人立刻归队。 “还有人有问题吗?”师马提了声音问,肆壹也没急着切断通讯。 现场陷入沉默。 “那就这样了。”师马向前几步,“10,18,26,34,出列。” 几个人从队列中走出,师马给她们一人发了张地图,地图上都被师马做过与队长的地图上一样的标记:“标记上的就是我们的集合点。” “按编号分为五个小组分开行动,以免规模太大引起注意。”师马戴上面具,“两点之前全部到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