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在阿拜多斯的人,怎么还有时间窜到我这里?”仔细确认自己没看错人后,鸿吾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肆壹。 肆壹破天荒在这天早上和她通讯。尽管肆壹直到上午十点才联系上刚睡醒的鸿吾,但好在消息还是传达了出去:待会中午别急着吃饭,十二点去风纪委门口的喷泉旁边,有惊喜。 “那里没有快递点啊?”鸿吾此时还躺在床上,有些迷糊。 “我说我给你直升机空投的你信吗?” “我信,我非常相信。” 鸿吾知道肆壹不是会跟她开要命的玩笑的人,最恶劣不过就是些小恶作剧。她心安理得地在难得的周末早晨,闭上眼又睡了快半个小时,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起床。 这个时间自然是没必要再吃什么早餐。鸿吾断断续续地做完洗漱工作,打着哈欠将手张开、脚着地,又趴在床上闭了眼。 既然回去后都要费劲去适应本部压力巨大的作息,不如就在这里把觉睡够。待到鸿吾完全清醒过来,电子钟上显示着11:26。 鸿吾打了个哈欠起身,出门去看看肆壹给自己带了点什么惊喜。 她真的以为会是一个包裹躺在地上等着她。或者如果肆壹多花点钱,就可以是一个正等待收件人签收的快递员在等着她。 应该说,鸿吾完全没有考虑过在这里见到肆壹本人的可能。所以当她一眼在喷泉边认出正闲的踢石子的肆壹时,她在喷泉的另一端眯着眼睛仔细确认了快两分钟。 最后大概是肆壹自己察觉到视线,向鸿吾这边看,这才发现鸿吾并招了招手。 “见到我惊不惊喜?”肆壹嬉皮笑脸地靠近鸿吾。 “如果我现在举报你擅离岗位跑到我这里,我回去后应该能受表彰。”鸿吾微笑着看着肆壹,“如果这就是惊喜,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看看,说不出点好话呢怎么就。”肆壹故作捶胸顿足状,“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看你,你不感动也就算了,还说些这么话。” “道德绑架是吧,”鸿吾对着面前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的肆壹指两下,“白费劲。阿里乌斯不讲道德,你绑架不了我的。” “道德上绑架不了就物理上!”肆壹突然伸手进攻。这当然不是真的要绑架,而是向鸿吾腋下伸去要给她挠痒。 “滚!滚滚滚!”鸿吾赶忙向后退想推开肆壹。哪知对方穷追不舍,两人围着喷泉吵闹地追逐了几圈。 打闹一番后,终于让肆壹从挠痒怪物变回正常人的鸿吾喘着气问:“所以你来干什么的?” “我不能就是单纯来看你吗?”肆壹理直气壮地回答。她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行行行,可以。”鸿吾自知说不过肆壹,“去吃饭?” “走,给我推荐点好吃的。” “去食堂吧,运气好的话就能吃上食堂饭。” “什么叫运气好就能吃上食堂饭……”肆壹挠挠头,“你们这里厨师地位挺高啊,上班看心情是吧。” “不是,是食堂那个厨子容易被绑架。”鸿吾领着肆壹往前走,“菜做的倒是真好吃。” 虽然听得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格黑娜自有校情在此,肆壹也只能以包容的心态接受。 好在肆壹今天运气大概是不错的,没见识到光天化日闯进食堂抢人的场面,安安稳稳地吃了顿饭。 “确实好吃,也难怪被绑架。”肆壹接过鸿吾递过来的纸,将吃饭时辣出来的鼻涕擤出来,“吃好了,有什么好玩的吗?” “你当真是来玩的?”鸿吾看着面前吊儿郎当的肆壹,“明明之前壮志踌躇,攒钱去黑市都要搞情报。这才半个月不到就热情消退了?” “啧,这种时候说那种事情干什么?来都来了,玩玩再走。” “行行行。”鸿吾笑着附和,“格黑娜的枪战小游戏挺好玩的,你去大街随便加入一个阵营,保你玩的过瘾。” “有安全系数高点的吗?” “有,格黑娜有体育馆。”鸿吾将手一摆,“但我没球拍。” 肆壹和鸿吾在曾经的任务中玩到过乒乓球,任务结束后更是带回去一副球拍。 虽然阿里乌斯区肯定是没有各种意义上的条件给她们打球,但她们从此也算是接触到了这么个娱乐,有时凑巧一起出任务时也能有个消遣的方式。 “走!”肆壹作出一个指挥交通的夸张动作,“球拍可以借嘛,难不成格黑娜没有器材室?” “好像有吧,但我没去过。”鸿吾挠挠头,“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看看地图问问路就能知道的事情嘛。”肆壹大大咧咧地拍拍鸿吾的肩膀,“以前不是我怂在后面,你跟陌生人讲话吗?你不行了?” “嘿你这家伙,”鸿吾明知肆壹是在激她,却招架不住,“走!等下借的时候你别说话啊,怂在后面看我交涉。” “可以。”肆壹笑吟吟地点头。 “就这么答应了?你就甘心这么怂在我后面?” “甘心啊。”肆壹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鸿吾,“你激不到我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鸿吾有些语塞,自知被肆壹转进沟里,只好走在前面,领着肆壹去器材室借球和球拍。 “你看多大点事,这不就借到了?”离开器材室后,肆壹对着鸿吾指指点点,“还要我激你你才肯动。” “闭嘴,闭嘴。”鸿吾知道肆壹现在在这个议题上占优,怎么拌嘴都是输,便干脆直接避战,将球拍横在肆壹脸上捂住她的嘴。 由于肆壹后来与鸿吾不再是同小队,她们两人后来也少有一同出任务的时候。 许久没摸过球拍的她们打出来的球都很难绷,说是打球,其实更像是分别练习发球。两人互相吃了十几个发球后才算是完成康复训练,找回了些手感。 战斗了快一个半小时,出了一身的汗,肆壹和鸿吾坐下休息。 鸿吾从贩卖机带了两瓶可乐回来,递给肆壹一瓶:“正手硬碰硬真打不过,还是跟你打不了相持。” “一变道我就没招。也就只能打打正手了。”肆壹喘着粗气接过可乐,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还是被你大比分拿下的命。” “我打你也只能打反手,正手真就死都破不了你的防。” “好多时候我都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就是反手不够硬,知道落点在哪我都接不到。”肆壹无奈地笑笑。 “不点烟?” “你知道我不在公共场合抽烟。烟又不是什么很受欢迎的东西,犯不着为了抽两支烟给周围人留个坏印象。” 鸿吾手指在智能手机屏幕上划动,大概是在看基沃托斯论坛;肆壹则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鸿吾这边正看着圣三一人在论坛上转发的东西,肆壹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往鸿吾的反方向挪了挪,卸下身上的霰弹枪,取下手枪,列在两人中间。 鸿吾看到肆壹做完这一切后那副看不懂内涵的平淡脸色,虽然不知道肆壹到底想说什么,却还是一同取下身上的装备,推到肆壹的装备旁边。 “说吧。”鸿吾正襟危坐。 “首先我想说,你的宿舍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肆壹一脸平静地说了些让人后背发凉的话,“不过你放心,我们不把你怎么样,只是有可能把你的电台毁掉,断掉你和本部的联系。” “……那我还得感谢你们不杀之恩?”鸿吾捋了半天,终于大致理清楚逻辑,“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还要毁掉电台来保险? “而且,你在格黑娜为什么会有人?”鸿吾眉头紧锁盯着肆壹。 “说起来挺复杂……”肆壹“啧”了一声。 应该说,充实的白天总是容易过去的。时间很快来到晚上。 “茶话会的桐藤渚在寻找的【圣三一的叛徒】,就是我。 “明天早上,阿里乌斯的学员就会潜入圣三一,对桐藤渚下手。” 这天晚上,白洲梓在圣三一补习部里投下一枚炸弹。尽管早就知道危机正在迫近,但没人想过时间会如此紧张。 当然,补习部和夏莱老师要操心的是如何保护桐藤渚;另一方面,阿里乌斯的其他人当然在磨刀霍霍,为明天早上的行动作准备。 “这里是圣三一,这里是圣三一。”窃听器周围陷入沉寂后,纱季立刻尝试与“总队长”进行联系,“紧急情况,紧急情况。” “什么紧急情况?”“总队长”很快与纱季取得了联系。 “白洲梓叛变。明天早上的行动中,补习部和夏莱老师很可能会介入。”纱季简短地总结了信息,“还有,我们已经得到任务的具体计划了。我们其实主要是在准备阶段为白洲梓打掩护,正式任务的时候,会有另外的小队从阿里乌斯直接派遣。” “……你的窃听器合规吗?”“总队长”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不合规。这是我私自装上去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否则白洲梓不会就这样轻易说出这些事。” “那白洲梓的情报就扣下吧,免得引起麻烦。除此之外,尽量配合本部的行动,破坏桐藤渚的光环。” “明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白洲梓已经叛变,而且已经基本确认会介入明天的行动。如果我们明天和她产生正面对峙……” “本部派来的小队怎么样我管不着。对你们,允许使用一切手段。当然尽量还是要活捉。” “明白。”纱季说完便麻利地切掉了通讯。 听着通讯切断时的电流声,“总队长”呼出一口气,却又有一人通过对讲机找上门来:“这里是格黑娜方面,这里是格黑娜方面。” “怎么了?”“总队长”有些无奈。 “我还是不放心。那个晴初鸿吾……” “行了,行了。我自有安排,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还有事吗?” “……没有了。您早些休息。”通讯又一次被切断。 在基沃托斯的另一边,身处格黑娜的鸿吾也已做好了结束这不太愉快的一天的准备。她躺在床上,想起了两年前她与肆壹在阿拜多斯的事情。 那时,肆壹的老队长也是“总队长”——不过她大概是由几支叛逃部队推举出来的“总队长”。 她们后来从阿拜多斯离开复命时,除了据点的具体位置,对其他的情报都问心无愧地尽到了一个阿里乌斯士兵的责任,毫无保留地报了上去。 时至今日,阿拜多斯在阿里乌斯已经成了都市传说一般的存在,“总队长”和她的叛逃部队却仍在活动。肆壹和鸿吾就像闯进桃花源的船夫,在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些许线索,却再没人能复刻。 夫人当然可以诅咒“总队长”和她的“总队”的前途是多么多么黑暗,甚至就直接认为她们已经死了,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她们,不能不承认是对夫人所谓“绝对掌控”的打脸。 而两年后的今天,肆壹似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拾起了那时所借鉴到的叛逃经验。 然而肆壹却不拿这些经验来叛逃,她的游说能力也不用来劝人离开。 肆壹的老队长大概是劝来追捕她的人:跟我走吧,我们可以、也理应在阿里乌斯之外过更好的日子。 肆壹却劝那些被自己平叛、心里对她还有怨气的叛逃者:为什么非要离开阿里乌斯才能过好日子呢? 跟我干吧,只要赢了,以后就再也不用苟且了。 “你怎么赢?”几乎每个人都会问她,“你在和整个阿里乌斯作对。” “没准就差你这一个呢。”肆壹总是有些戏谑地笑笑,“你是想继续在阿里乌斯苟且,还是再找机会叛逃,还是跟我赌这一把?” 相比之下,像师马那样一无所知的白纸反而是个例。 阿里乌斯有了新的“总队长”。虽然根据肆壹自己所说,她有些虚假宣传的嫌疑:毕竟她的目的其实是将公主从祭品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将公主推为会长。但跟随她的人似乎都没什么意见,毕竟,让亚津子来取代夫人大概不是坏事——谁还能比夫人更坏呢? 公主对此完全不知情。倒不如说,肆壹甚至已经对公主有些失望,因为公主似乎对自己所谓“既定的命运”很坦然,没有反抗之心。 我不会让公主往火坑里跳。如果周围人向她灌输这什么鬼“既定的命运”,那就把她周围的这些居心不良的人清除掉。 这是肆壹的原话。鸿吾知道这里的“周围人”毫无疑问包括了除公主以外的其他三位总队长。毕竟思想不是一天能成型,公主如此麻木,不光要追夫人的责,她的所谓“队友”也脱不了干系。 “喂,喂,这个点你没睡吧……”正当鸿吾还在冥想,床头柜上的对讲机响起来,是肆壹的声音。 “刚准备睡。这个点你还在忙什么?”鸿吾从床上坐起来,“你这总队长也不好当啊,别搞得我都快理解夫人了。” “什么玩意就理解夫人,要理解也应该理解公主和其他总队长啊,夫人做过什么贡献我请问了。” “现在想想,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说完?我觉得以你现在的行为逻辑,如果我不入你的伙,你应该不止要毁掉电台,还要除掉我这个知情人才对。” “……说实话,我还真没想过如果你划清界限,我接下来该怎么说。”另一边的肆壹沉默良久,“准备好毁掉电台的部队,已经是我多虑后的结果了。” “那还好你赌对了啊,”鸿吾的话带着明显的打趣,“接下来该怎么办,‘总队长’?” “……不准叫。”肆壹在另一边似乎被气得有些笑意,“接下来就看明天早上了。如果袭击成功最好,袭击不成功,搏一搏的胜算也有至少一半。” “怎么就不准叫了,你是‘总队长’没错啊!”鸿吾故作严肃,“别人不也这么叫的?” “你知道什么啊你就说别人,别人我都不让她们叫。事还没成就开香槟?更别说还是这种前途未卜的事情。” “那事成之后呢?事成之后我能从早叫到晚了吧?”鸿吾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 “……就算最后真的成了,那别人可以叫,你不准。” “那这算不算某种特殊权利?” “算。只要能让你别这么阴阳怪气就行了。” “那我要是能做到不阴阳怪气,能不能这么叫?” “你做不到。” 斗了快二十分钟的嘴后,两人不相上下,最后切断通讯来日再战。 鸿吾放下对讲机重新躺下,又回想起两年前在阿拜多斯。 那时的肆壹还紧握着枪站在她后面,不愿跟陌生人交涉。那段时间的她在别人眼里简直称得上孤僻,也就是在她们这些熟人面前挺活泼。 现在想想,那时的她大概是想靠自己将公主带出阿里乌斯。现在她的游说能力,大概是上任三小队后锻炼出来的。 肆壹其实是这样一个有些偏执的人吗?她做这一切,根本原因只是想带公主拼一把,却始终瞒着公主。这不可谓不矛盾。 与此同时在圣三一。 刚结束了今晚第三场通讯的肆壹坐在小巷子内的矮墙边,疲惫地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肆壹掏出烟盒,点上一根。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拉鸿吾入伙。虽然结果看起来还不错,但客观上最保险的做法,明明是在最后将鸿吾一起清除掉。 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始终在朝着推举公主的唯一方向布局,但当她回头再看,却发现自己在师马和鸿吾的事情上有着明显的私心。 她还是不忍心对“都几把哥们”的鸿吾下手。 说起来,师马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有没有再惹祸?本部已经没人给她撑腰,她现在身处怎样的境地呢? 肆壹猛吸了一口,用力地吐出一串烟雾。 接下来到救出公主的剧情,她在脑海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在此之后,她们会和她早就准备好的补给在那个地下工事与夫人对峙。 但再接下来呢?说实话,肆壹对此没有头绪。最理想的结局是阿里乌斯云集响应,内外夹击一起推翻众叛亲离的夫人,但肆壹对此并不乐观。 肆壹对未来没有很具体的打算,她本就是孤注一掷。她并不因可能的失败而对公主有很深的愧疚,反正就算她什么都不干,公主面对的也是必死的结局。 至于其他人,肆壹也并不为拉她们入伙感到愧疚。她们本就是叛逃者,是肆壹在夫人面前满嘴跑火车才保住她们在阿里乌斯的一切,在此之后肆壹也并没有强迫她们入伙。既然选择了跟着干,那现在就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她唯一有些担忧的是师马。师马无论生在哪里,都一定会是个被人们交口称赞的好人,却偏偏生在了阿里乌斯,成了问题学生。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善良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师马是个近乎麻烦的存在。她实在是不忍心将师马牵扯进来。 肆壹吸完最后一口后,从嘴里抽出烟头,随手扔到脚边,用脚踩了两下。 为了保证一切能照自己推演的剧情发展,她必须支配每一个重要的环节……这显然不是件容易事。 肆壹又点上一根。 她很清楚自己能发展到现在,不是因为她的计谋多么高深,只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她能作出什么妖来。在别人眼里,她作为阿里乌斯公认的平叛劳模,本来有一万个机会可以叛逃,却始终保持忠诚。 相比之下,她的那些怪异行动,比如派人向四总队活动区旁边的荒地里运东西,反而都是可以靠猜测和臆想来造出一个合理理由的——自有旁人为我辩经。 没有她肆壹这些年给阿里乌斯所有人营造的错觉,她的行动简直漏洞百出,步步生疑。 她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不管伊甸条约签没签成,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阿里乌斯本部都会有一段薄弱时期。 而且肆壹可以肯定的是,公主在伊甸条约之后大概也没几天了,时间一定极其紧迫。只是她不知道,夫人还会给她多少准备时间。 肆壹抽完第二根烟,忽然想到什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快步向车站前进。 这个时间,去黑市的电车应该还有在运营。 她不能在圣三一待下去了。明早的行动无论是否成功,圣三一的变天都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她的行踪是被夫人发现还是被圣三一人发现,都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圣三一大路上的设施十分完善。肆壹在路灯下穿行,刻意地避开人群聚集的烧烤火锅店,坐电车离开了圣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