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清晨的枪响,圣三一的茶话会发生了一场大骚乱。这骚乱却很快平息下来,在天亮之前溶于清晨的露珠。除了抓上一两个人,似乎便不再有其他发生过任何大事的痕迹。 早上好,圣三一。 “这里是圣三一……”纱季好不容易在圣三一学院内找到一块暂时不会有人涉足的区域,在那里与肆壹取得联系。 “情况怎么样?”肆壹开门见山地问了。 “行动失败了。白洲梓和浦和花子提前制服了桐藤渚并藏了起来,计划被打乱了。”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输的不冤枉。”肆壹沉默良久,最后夸了一句对手。 “圣三一待不下去了。圣三一方面的所有人都要被调回本部,我们今晚前也要离开。接下来无法继续向您提供情报了。” “没事,你们做得够多了。”肆壹叹了口气,“只不过这两天,大概又要在阿拜多斯苟且了……” “这……您需要的话,趁我现在还在圣三一,可以给您调查出一些混混的聚集地,只要您不嫌寒碜……”纱季听得实在是觉得同情。 “不用了,我只是发两句牢骚。”可能是听到纱季竟还这么正经地回答她,肆壹无奈地笑笑,“再说我还留在圣三一干什么?你们都走了,我蹭饭都没处去。” “这大概是我在伊甸条约签订之前,和您的最后通讯了。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了。你隐蔽好就行,接下来直到伊甸条约签订之前,大概都不会有什么特殊动作,可以根据本部的命令行动。” “知道了。不过伊甸条约签订的时候您真的什么都不做吗?”纱季觉得这不是“总队长”的风格。 “有动作的是我,不是你。”肆壹没作太多停顿便回答,“你们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 “明白。您保重。”纱季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在阿里乌斯区,刚骂完白洲梓这个叛徒和四位总队长的夫人仍意犹未尽,接着开始骂其他参与了任务的士兵,最后骂起了周围不在圣三一的间谍。 骂的内容没必要细说,无非就是些“废物”“无能”一类的近义语句。 “你们说是说派人去阿拜多斯和格黑娜有用,现在呢?格黑娜的那个,还算是在万魔殿周旋,发挥了一丁点作用。”夫人指着面前的四个总队长,“那个去阿拜多斯的呢?她干什么了!” 四位总队长不敢说话。待到夫人骂得有些累了,停顿下来了,纱织出来插上话:“此次行动的失败,应当归于我的失职。是我没有对白洲梓进行足够的监视。” “就是你的错!……”夫人一点也不给纱织面子。 纱织安静地听完夫人的教训,抬起头:“……这样的失败不会在伊甸条约的签订中再现了。 “我们会将白洲梓带回来,完成一切的既定目标。”纱织双眼盯着夫人,“我们会夺得伊甸条约。” “……哼,”当被自己一直以来所控制的“部下”这样盯着,尽管知道纱织为了她的“公主”不会背叛,夫人还是免不了有些心悸,“最好是这样。” 亚津子却突然向前一步,使得其他人都往她那边看去。 “既然如此,就把肆壹和鸿吾召回来吧。”亚津子用手语说,“现在看来,当初派她们出去的确是多此一举。现在我们要将所有精力放在不久后的行动上。” “公主说得对。”纱织点了点头,向美咲和日和看过去。 “欸,欸?我,我也没意见!”注意到纱织看过来的日和赶紧说。美咲则闭上眼睛不做回答。 “哼,早就该这样了!”夫人还在气头上,但这话也表达了态度。 当晚,身处阿拜多斯的肆壹就在与鸿吾的通讯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晚上好,总队长。”鸿吾戏谑地调侃一句。 “……挂了。” “诶别别别,有正经事。”鸿吾赶紧将肆壹劝住,“公主的命令下来了,说是让我们回本部。” “什么意思?”肆壹立刻警觉起来。 “理由是集中力量准备伊甸条约行动。”鸿吾顿了一会,“……你现在跟我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吧?” “鸿门宴啊……”肆壹搓了搓额头。 “你这么久都没干出什么大事,这个时候把我们召回去倒也可以理解。”鸿吾的语气有些低沉,“我也有试探过,公主不像知情的样子。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嗯。这种命令不可能是公主擅作主张,夫人可能已经从某个叛徒那里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公主无论是否知情都说明不了任何东西。”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肆壹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前功不能尽弃,大不了就靠现在的家底跟她爆了。 “已经走到今天这步,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叛逃。而且如果夫人真的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公主一定也脱不了干系。”肆壹攥紧了对讲机,“哪怕是为了救公主,我都要回去赴她这个鸿门宴。” “猜到了。”鸿吾叹了口气,“那明天早上九点在万魔殿门口汇合,一起回去。我没意见,大不了就是一死。” “这不是还没确定暴露了吗,没准真的只是单纯把咱们召回去。”肆壹的语气温和了些,“别想这么多。” “我忍不住不这么想。” “其实我也忍不住。”肆壹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故作轻松地笑笑,“就这样吧。再说你才加进来几天啊,到时候你完全可以隐身当没事人的。” 鸿吾“呵呵”地苦笑几声:“你想的倒是全面。” 肆壹打算切断通讯,却又停在原地犹豫。另一边的鸿吾也迟迟不切断通讯,两边的对讲机内陷入沉默。 “……你问问公主,是谁提出让我们回去的。说不定是别人的意思呢。”最后是肆壹打破沉默,“你到时候别提我,就说你在格黑娜当传话筒当得好好的,是谁突然要把你召回去。” “知道了,我待会去问。”鸿吾叹出一口气,“呃……” 鸿吾大概是还想再讲些什么,最后却改口:“就这样吧。你早些休息。”便切断了通讯。 肆壹慢慢地将对讲机收起,又摸出熟悉的烟盒和打火机。 时间比想象中的还要紧迫吗?甚至连伊甸条约都等不到了。 肆壹正要打火,却又想起些什么,举起手将已经叼到嘴里的烟取出来,通电鸿吾:“欸,先别睡。” “又有什么?” “你现在有办法和本部的某个人联系吗?” “得看这人是谁。我也不是谁的联系途径都有。” “千岛纱季,认识吗?” “认识,之前跟她联合出过任务来着。”鸿吾那边似乎是有下床的声音,“现在联系她吗,她是我们的人?” “对。你跟她说,让她做好动手的准备,我回去之前会把更具体的安排准备好。” “知道了。只通知她一个吗?” “人不能太多,而且我们两个也不可能直接带自己的人去见夫人。本来可能周旋两句就能解决,你搞这一出岂不是不打自招?”肆壹跟鸿吾解释,“说到底,现在还不应该是摊牌的时候。” “明白了。” 尔后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肆壹见鸿吾也没再说话,便打算切断通讯。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鸿吾突然又来上一句。 “你说。” “从时间上讲,那个纱季应该刚回本部没多久。”鸿吾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倒是听明白了。”肆壹知道鸿吾想说什么,“不过我认为即使真有人告密,那个人也不会是纱季。 “她们要抓我的话,前段时间我在圣三一的时候就该抓了。甚至我还试探了一回,直接到她在圣三一的住处和她对接。”肆壹回忆着之前纱季的表现,“拖到这种的时候再把我叫回去,岂不是更让我生疑吗?” 鸿吾许久没有说话。在对讲机两边的沉默变得越来越尴尬之前,肆壹终于结束了这场煎熬的通讯:“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晨,肆壹准时到达了万魔殿门口,鸿吾已在那里等候。 肆壹一言不发地走近,鸿吾自然知道肆壹想知道什么:“公主说,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理由和之前说的一样。 “纱季那边也已经通知到了,她正在等下一步指示。”肆壹刚准备开口,鸿吾便作了补充。 “现在还能联系到她吗?” “消息传递可能会有些延时,但联系还是能联系上。” “让她准备队内演习,在我们周围观察。一旦出事,就直接演习转实战,跟她爆了。”肆壹简短地做了安排。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演习时的小队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除了夫人可能发一下癫以外,没人会去打扰正在专心演习的小队。 而本部也正好缺乏被进攻的教训。夫人似乎很自信地觉得只有她能袭击别人,没有别人突袭她的道理。 鸿吾笑着勾上肆壹的肩膀:“那你这回真不能失败了,不然要是有后人想兵变,再想拿演习当幌子可就难了。” “我尽量。”肆壹说着便轻浮地将手臂从后面搭在鸿吾肩膀上。 “我们赶快走,别让那个真琴派的人逮住了。”鸿吾勾着肆壹肩膀的手臂随即勾住肆壹的脖子。 “欸欸,别拖别拖。”肆壹先是手动移开了鸿吾的手臂,“什么啊?那个真琴还跟你聊出感情来了,不让你走说是?” “恰恰相反。我跟她说我得回去复命了,她还说要叫人给我送回去,让我回去后好好描述一下万魔殿的威风,让高层知道和她合作无比正确巴拉巴拉的。” “人还怪好。” “主要我真不知道她能干出什么来,要是把记者吸引过来就完了,所以我干脆跟她说我中午走。我们现在赶快跑了再说。” “你怎么跟做贼一样呢你。”肆壹在后面跟上小跑的鸿吾,“那你的电台怎么办?” “不要了,反正也是万魔殿报销的。想也想得到啊,夫人还会花这功夫给我搞电台?” 当天中午,被真琴派过来的豪华车队在万魔殿门口面面相觑。有格黑娜本地的记者被这阵仗吓到,想靠近询问,看见的却是同样一脸迷茫、不像知道自己到底要来这里干嘛的司机们。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圣三一的高层前一天刚遇袭,鬼知道电车上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挨个查身份。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两人选择走路回去。 一路上两人也不再有什么嘻嘻哈哈,气氛略显压抑。 鸿吾走在肆壹后面,沉默着盯着肆壹。 当然,她倒是不担心肆壹会突然跑掉。在重大问题上肆壹绝对不是个口嗨的人,说要动手的时候,就必然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心理准备。 她只是忍不住想一些更深的东西。 为什么夫人统治阿里乌斯的这些年数里,“叛逃”的人数不胜数,肆壹却是第一个真正将要“叛乱”的人呢? 这其实不难理解。“叛逃”的人们没什么很高的追求,她们只求自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而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她们能想象的极限了。 相比之下,即使是最不理智的阿里乌斯人都知道,夫人依然在实际上掌控几乎整个阿里乌斯的部队,打倒夫人得到的却也是“更好的日子”。“叛乱”的性价比远比“叛逃”要低的多。 应该说,如果不是出了肆壹这么一个为了救公主能执着到组织叛乱的怪胎,阿里乌斯自夫人夺权后第一次真正的兵变,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鸿吾自己来说,她也是有过一段时期,尝试组织过叛逃的。 这在阿里乌斯不是个丢人的事,甚至算是每个阿里乌斯士兵的来时路。而大多数人事实上最后都会将不满全都咽下去,之前“鬼迷心窍”时作的准备也被完全搁置。 夫人要的或许就是这种效果:人们在绝望中对她言听计从。 鸿吾在人脉这块毕竟是占优的,她知道多数的阿里乌斯士兵虽然看起来对夫人十分温顺,心里却早已积了许多不满。学员们讨厌圣三一,讨厌格黑娜,也讨厌夫人。 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阿拜多斯会成为叛逃里的传说圣地。毕竟阿里乌斯和阿拜多斯在历史上没什么瓜葛,单从学院高层的态度上说,阿里乌斯人在那里不会被太过为难。 更别说阿拜多斯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学院高层还有待商榷。 对大多数阿里乌斯学员,她们向前一步是格黑娜,向后一步是圣三一,都是死路一条。相比之下,人们还是更愿意站在中间,在夫人手下苟且。 换句话说,只要肆壹能提供给她们更好的第四选择,她们是很愿意追随的。说得再简单点,只要能让她们相信肆壹能赢,她就必胜。 尽管收编旧部是件麻烦事,但这依然是鸿吾能想到的最优解。至少在鸿吾看来,肆壹在这种大事上的价值观和她差不了多少。 这是整个阿里乌斯的大环境,三小队也不会例外,所以鸿吾觉得,这些东西肆壹不可能想不到。 但肆壹似乎对三小队以外的世界不够了解,她在拉拢队友时也只针对那些已经有了明显叛逃行为的人。她不知道三小队内这种普遍的怨气在阿里乌斯占多大的比例,但很明显她并不乐观——她总是将事情想得比较坏。 不过,肆壹的确还算是有了些进步。鸿吾在心里想。 毕竟最初的肆壹没有队友,她只是自己想办法,将公主救出来。而现在的肆壹大概已经学会了拉拢和合作,这至少缓解了她孤立无援的处境。 待到鸿吾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穿过隐秘通道,和门口戴着防毒面罩的士兵打了招呼。 阿里乌斯在出入口上不设哨兵,因为隐秘通道的位置经常改变。除非是出于任务原因需要出入,否则通道的位置大多数人是不知情的。 既然不设哨兵,门口的这个士兵是哪里来的呢? 鸿吾当然早已从公主那里得到入口位置,也当然在肆壹的安排下告知了纱季。面前的这个士兵随即取下面具亮明身份,的确是纱季没错。 “我的队就在附近,接下来我会想办法与两位保持在恰当的距离。”纱季简短地陈述。 “你们队的人都知道她们在干什么吗?”肆壹看着纱季。 “只有我们导演组的几个人知道,都是可以信任的人。”纱季知道肆壹想问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我有把握将演习场地控制在您周围。” 肆壹点点头,回头看了眼鸿吾,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 鸿吾本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肆壹周围已经能闻到火药味的气氛,却最终没有能开口。 “……公主说是她提出让我们回来的来着,”被低气压压得有些呼吸困难的鸿吾想破脑袋,终于说出了通顺的句子,“应该没必要这么紧张了吧?” “这什么都说明不了。可能夫人本想直接秘密派人来抓我们,公主却无意间提供了一个更方便的办法。再说,你凭什么确定电台的另一边真的是公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主动去夫人办公室?” “按理来说,她不来找我们,我们也没必要找她。”肆壹的压抑气场似乎有所缓解,“但很难说她会不会直接半夜突袭我们的寝室。所以我的想法是,至少要先找到几个总队长。 “最好是公主。”肆壹不忘补充一句。 没听肆壹把话说完,鸿吾就已经注意到前方的兜帽人:这在阿里乌斯并不常见。紫色头发和其他的特征都能十分有说服力地证明,此人正是公主。 肆壹说完也注意到了前方。公主似乎在地上搜索什么,低下头看着地上踱步。 鸿吾和肆壹对视一眼,一同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