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正式考试。周五下午,吕程背上数学复习全书、新概念英语、近十年的考研真题、专业课习题集,拿着一打政治考试材料,坐上前往东城区的公交车。考场集中在东城区的几所中学里,距离学校二十几公里。他们必须提前一天过去,入住考场附近的酒店。给他们播放考研辅导视频的代理,提供一条龙服务,只需缴纳两日的房费,告知考场地点,他便给预定好距离考场最近的酒店,提包入住。
公交车在东西城之间宽敞的马路上疾驰。在晃动的车上看政治材料,吕程有些头晕。收起政治材料,吕程望向窗外。一片白茫茫的土地,像是积了一层雪。雪地上,一丛丛干枯的野草随风飘扬。吕程知道,那不是雪。今年入冬以来,还不曾下过一场雪。白茫茫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盐,这里是一片未经开发的盐碱地,除了那些生命力极强的野草灌木,其他植被难以生存。
来到这座城市三年有半,吕程还是第一次见到盐碱地。数十里的平原一片苍白,与阴暗的天空融为一色。风起处,白沙卷起,惊涛骇浪,波谲云诡。写不出的壮美,道不尽的荒凉。四十多年前,第一批来到这里的师生,面对的就是眼前的景色吧?四十年过去,学校已经成为一座美丽的花园。没有对比,就不能认识学校现在的美。
还有半年就要离开,不管能否考上,吕程已经生出一股眷恋之情。三年半以来,他一直忙于学习,很少有时间用心欣赏过这座校园。他的日常生活仅限于宿舍、食堂、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这一片区域还占不到整座校园的三分之一。细细想来,他竟然还有一半地方从未涉足。吕程当即决定,考试过后,他要用剩下的半年时间,踏遍学校的每一寸土地。不管曾经,我对你有过多少不公的偏见,但是现在,在我心中,你已是最美。
住进酒店,同住一个房间的舍友已经到了,他们是同一学校,不同专业的校友。放下书包,一同去看考场。走出酒店,拐了三个弯儿,穿过两条街道,花了十五分钟才走到考场所在的中学。中学大门紧锁,很多同来看考场的学生站在铁栅栏外,向里张望。他们有的欢欢喜喜,有的神情凝重;有的成双成对,有的独自一人。吕程处于中间,不喜不悲,孤单也并非一个人前来。
此时的他并不紧张,几个月的忙忙碌碌,最终的结果已经不再重要。他已尽他所能,剩下的就让命运来决定吧。突然想到,这种思想有悖于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唯物论。罪过,罪过,明天上午第一场考试就是思想政治理论。吕程在心中默默祈祷,马克思老人家勿怪,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时的胡思乱想,我敬仰您的学说就像敬仰您本人一样虔诚,请保佑我明天上午旗开得胜。
正在此时,吕程突然觉得,背后生出一股隐隐的瘙痒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盯着他看。吕程转身,环顾半圈,没有看到认识的人。回过身,继续看铁栅栏里红墙白窗的教学楼。一个沉睡已久的身影在脑海中慢慢浮现。吕程再次转身,是她?她在盯着他看,脸庞微微歪向右侧,像是在好奇地打量他,这副姿态与记忆中的身影完美融合。是她——刘露!
吕程差点没认出她,她变了,眼镜不见了,显得她的脸型略有伸长;头发长长了,像波浪一样披在身后;她的脸色变白了,眉毛变黑了,嘴唇变红了,她也开始化妆了;她的个头好像也长高了,一件紫色的长款收腰羽绒服,衬得她比以前高出十厘米。刘露正在看着他笑,抿着嘴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吕程也笑了,笑得有点迟钝,有点意外,一副憨憨的模样。
他走到刘露面前,问了她一句废话:“你来考试啊?”
刘露点点头。
吕程又说了一句废话:“我也来考试!”
刘露又是点点头。
吕程又问她:“你刚过来吗?”
刘露还是点点头。
吕程又说:“我也刚过来。”
刘露噗嗤一下笑出声。
吕程一时有点窘迫,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一同来看考场的舍友走过来,吕程对他说,他若是着急可以先回去,他们认识,想多聊一会儿。舍友走后,吕程问刘露:“要不要到铁门那里找找自己的考场?”
刘露说:“有什么可找的,就这么几间教室,明早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吕程问她要不要回酒店,刘露点头答应。
回去的路上,吕程对刘露说:“你变化真大,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刘露歪着头看他:“有吗?”
吕程使劲点点头,非常肯定地回答:“非常大!”
刘露叹息一声:“不是我变了,是你早已经把我给忘了。”
吕程赶紧辩解:“没有,没有,真的是你变了。”
刘露问他:“哪里变了?”
吕程想说她变漂亮了,没好意思说出来,就转而说:“你长高了。”
刘露提起脚,把鞋跟亮给他看。
吕程又说:“你头发变长了,眼镜也不见了。”
刘露语气淡淡地说:“一年没剪了,自然就长长了;我的眼镜度数本就不高,平时戴与不戴都一样。”
吕程终于鼓起勇气说:“你变漂亮了,刚才若不是你看我,迎面走过,我都不敢认你了。”
刘露嗤嗤笑起来,笑过之后,她说:“你们男生,不都是外貌协会吗?”
吕程听出她有挖苦之意,张开嘴,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辩解,什么话都没说,又闭上了。一年多以前的事,一年多以后,还能辩解得清楚吗?
短暂的沉默,刘露问他:“你考哪所学校?”
吕程说:“西安交通大学。”
刘露说:“我猜也是,我本来也打算考西交大的,猜到你会考,我就不考了。”
刘露说得像是在赌气似的,吕程分辨不出她是真的如此,还是只是说说。吕程问她:“你考哪所学校?”
刘露说:“华中科技。”
吕程问:“是武汉的那个吗?”
刘露回答:“中国只有一个华中科技大学,是在武汉!”
吕程当然知道中国只有一个华中科技大学,可他总是问出这些愚蠢的问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顿片刻,吕程接着说:“华中科技的电气专业全国第一吧?”
刘露说:“不是,与西交大并列老二。”
吕程问:“第一是清华?”
刘露说是,还说:“你的专业西交大倒是排名第一。”
吕程说:“如果足够自信的话,我还是愿意考清华的。”
刘露笑着说:“彼此彼此,还是保守一点好。”
吕程想说他差一点就被郭海涛说动,改考清华,话到嘴边,想到说起郭海涛,不免又要说起李萍,又咽下去了。
刘露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问他:“你想说什么?”
吕程说:“其实,排名并不重要,一级学科排名高,不等于二级学科排名也高。即使二级学科排名也高,不等于专业里的所有老师都厉害。”
刘露像是故意要跟他唱反调似的,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留在本校?你应该能保送本校研究生吧?”
吕程尴尬地笑了,点点头,说:“平台也很重要啊,我说的排名,是指第一与第二的排名,我们学校的我们专业,也不能说是排名不高,只是专业方向别具特色罢了。”
刘露问有什么特色?吕程解释了一大堆,石油的粘稠特性不同,某些地域的石油黏度很高,流动性很差,需要往油井里注入高温高压水蒸气,给石油加热,才能把它们抽上来。同理,黏度高的石油,管道运输时也需要对其加热。这就是我们学校能动专业的由来,也是为什么能动专业会在储运学院的原因。随后,他们又说起考试的准备情况,必备的材料是否齐全,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小刀、直尺等。还说起彼此的考场,他们竟然位于上下楼,都是最东侧的教室,刘露在二楼,吕程在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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