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萍没去第三教学楼。吕程知道,她定是待在宿舍里鼓弄新电脑了。坐在小教室里,旁边的座位突然空了,吕程心中也有一种空空的感觉。看书总是走神,做习题也无法集中注意力,时而看一眼李萍座位上的单词本,时而盯着黑洞洞的窗户发呆。今晚是怎么了,吕程想不明白。难道是因为下午没有学习,出去转了一圈,一时收不回心思,还是因为李萍不在旁边?吕程似乎理解了年初徐磊说他这学期不想学习的心情。
第二天晚上,小教室里响起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声音不大,九点之前还听不真切。九点以后,晚上的课程大都结束,上自习的学生也相继离开,空寂的第三教学楼显得格外安静,键盘的敲击声无处躲藏。小教室里其他上自习的同学纷纷回头看李萍,李萍正在写一篇作文,被看得有点紧张,键盘的敲击声一时有些凌乱。可她很快调整过来,继续写作,键盘的敲击声稍有降低。
九点半左右,小教室里只剩下李萍和吕程,其他同学都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离开。吕程也受到一点影响,他不看英语短文,转而求解定积分。对于定积分的求解,即使是山崩地裂的声响,也不会影响计算的过程与结果。十点过后,李萍问吕程,她打字的声音是不是很大?吕程说还好,九点之前基本听不到,九点之后有点声音。
李萍说她除了小教室,没别的地方可去,在宿舍里,单纯地练练打字还可以,写英语作文,想都别想,她的那些舍友,天天看电视剧,还都喜欢放着外音看,有时候,熄灯后还要再看一个多小时。吕程说他们宿舍也差不多,只是舍友不看电视剧,而是打游戏,三个人一起打,有时候还要敞开宿舍门,与对面宿舍的同学一起打,大喊大叫的,也很吵人。
李萍像是刚打完一篇作文,吕程问她打了多长时间?李萍说她打了四十五分钟,还是太慢,也有很多错误,正式考试时,她只有半个小时写作,所以,还需抓紧时间练习,一定要打进二十五分钟。吕程问为什么是二十五分钟,不是半个小时吗?李萍说打出来的作文很容易出错,还需多看几遍。李萍问吕程,她打作文有没有影响到他学习?吕程笑着说还好,他在做定积分计算,即使是枪林弹雨,也打不破定积分的求解规律。李萍释然地说,那就好,别人她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吕程从侧面看到,李萍电脑屏幕的右下角有一张小标签,问她那是什么?李萍说是贴膜,她昨晚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才贴上去的,可惜还是留下很多小气泡。吕程坐到李萍旁边,提着小标签揭开一角。李萍赶紧制止他,说她好不容易贴上的,有点气泡也无所谓,不影响打字就好。吕程告诉她,电脑屏幕膜分三层,揭掉最下面一层贴到屏幕上,最上面一层也要揭掉,只留下中间一层就好,这个小标签,就是用来揭掉最外面那层膜的。
李萍还是有点犹豫,在吕程的鼓励下,她亲自揭下屏幕膜的最外层,电脑屏幕顿时变得鲜亮很多。李萍开心地笑了,她说看着别人的电脑屏幕都那么鲜亮,还以为是她的电脑不够好呢,原来是这样。随后又叹息一声,唉,气泡也更清楚了,看着不太舒服,好在电脑打开后就看不出来了。
吕程问售货员不是送给她三张膜吗?李萍说她昨晚把第一张膜贴坏了,这是第二张。吕程问第三张呢?李萍说怕揭掉这张,第三张贴得更差,昨晚她就没有再换。吕程叫她明晚把第三张膜带来,他给她贴,一副很自信的样子。李萍疑惑地看着他,说她只剩下最后一张了,像是不怎么相信他。吕程让她放心,他电脑不怎么会玩,贴膜却是他们班最好的,隔壁班级都有同学闻名找他帮忙,他已经贴了不下二十张,保证一次成功,完美无痕。李萍笑着点头答应。
晚上回到宿舍,吕程找到两块眼镜布,他自己的一块,柚子的一块。柚子问他要眼镜布做什么?吕程说要帮他洗一洗,柚子半信半疑地递给他。吕程又辗转五间宿舍,找到一瓶洗洁精。正在洗,桃子和李子又送来两块,吕程干脆一起洗了。反复揉搓两分钟,冲洗干净,拧干,挂在床头,红黄蓝绿,一片小彩旗。
第二天中午,眼镜布干了,吕程怕取下来,不小心又给弄脏了,就一直挂在床头。等到晚饭后回去,眼镜布只剩下他自己的那块了。他又依次找舍友讨要:“白给你们洗了,拿来用用!”李子问他干什么用?吕程也不隐瞒,说是给美女贴膜。他们三人相互看看,诡秘地笑了。桃子淫邪地问他贴在哪儿?吕程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解释,是给美女的电脑贴膜。转身跑出宿舍,撇下一屋子放荡的笑声。
走进第三教学楼三楼的小教室,李萍已经来了,电脑正放在旁边。见吕程进来,李萍从电脑包里拿出最后一张贴膜。吕程把座位上的书本纸张全部放进桌洞,叫李萍也这么做。李萍没有犹豫,也没问为什么,按吕程说的做了。吕程在桌子上洒了一些水,用一块红色眼镜布擦干。吕程叫李萍关窗户,李萍把窗户关了。吕程叫李萍安静,坐着不要动,李萍一动不动地坐在吕程身边。吕程叫李萍不要张嘴呼吸,解释说容易把细小的灰尘吹起来,李萍立即闭上嘴巴,不发出一丝呼吸的声音。
吕程一切准备就绪,打开电脑。李萍自己贴的膜上布满小气泡,注意到每个小气泡下面都有一粒不易察觉的小白点,吕程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李萍定是用纸巾擦的屏幕,才会在上面留下那么多小粉尘。吕程用一块黄色眼镜布把电脑边缘擦拭一番,才轻轻揭开旧膜的一角,慢慢扯下来,轻轻放在一边,不让里面的小粉尘飞起来。吕程又拿出蓝色的眼镜布,沾上一点水,顺着屏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依次轻轻擦拭,最后再沿着右侧屏幕边框从上到下擦拭。屏幕上留下众多细小的小水珠。
李萍递过来一张纸巾。吕程赶紧挡住,不让纸巾靠近屏幕。对着屏幕左看右看,吕程还是不放心,又用蓝色的眼镜布重新擦拭一遍,顺便把屏幕边框和键盘也都擦了一遍。吕程用最后一块绿色的眼镜布,按照同样的顺序擦了两遍,才把屏幕擦干。墨绿色的电脑屏幕能够映出吕程和李萍脸上的痣。
吕程撕下贴膜底层保护膜的一角,对准电脑屏幕的左上角贴上去。贴膜像是受到什么作用力似的,一下子被吸了上去。吕程一点点撕下底层的保护膜,贴膜沿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被缓缓吸到电脑屏幕上,只在右上角留下一粒针眼般大小的白点。吕程取出一把小刀,用湿眼镜布擦拭两遍。李萍说已经很好了,不用管那个小白点,看不到的。吕程没有理她,轻轻挑开贴膜右上角,用绿色眼镜布擦去小白点,再轻轻放下贴膜,贴膜完整地铺在屏幕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切完毕,吕程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没有结束,揭开右下角的小标签,看清楚只是薄薄的一层,再继续往下揭。揭掉最上面的一层保护膜,电脑屏幕又像刚才那样鲜亮,能够映出吕程和李萍脸上的痣。李萍给吕程鼓掌,灿烂的笑脸像天井花坛里即将开放的月季花。当晚,小教室里打字的声音都分外清脆。
那一段时间,吕程和李萍说话的主题几乎都是电脑。李萍遇到任何电脑问题都会来问吕程,吕程知道一些,不知道的,他就回宿舍问舍友,第二天再告诉李萍。吕程也会主动传授李萍一些使用电脑需要注意的细节。打雷天气最好别把电源插在插座上,瞬间的高压会把电脑里的元器件烧坏;键盘膜可用可不用,尤其是夏天,最好别用,影响电脑散热;电脑运行时,尽量别挪动电脑,需要挪动时也要轻拿轻放,高速转动的磁盘很容易受损,原理正是《理论力学》里学的科氏力;千万不可插一些来路不明的优盘,自己的优盘也要区分好,插过打印室电脑的优盘绝对不能直接插在自己电脑上,打印室里的电脑就是病毒的集散地……这些小细节都是吕程买电脑后陆续积攒的,有听同学说的,也有从网上看来的,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一股脑地告诉李萍。
吕程现在想来,那一段时间,是他与李萍关系最好的时候。每天早上,吕程都会看着李萍走上三楼。他知道李萍会从楼上看他,背诵英语的嗓门稍有放大。吕程知道李萍什么时候有课,什么时候会离开小教室,什么时候会走进小教室。只要李萍走进小教室,吕程就知道她来了。抬起头,她刚好走到讲台旁边。不是听到她的脚步声,她的脚步没有声音,尤其是在嘈杂的上下课时间;不是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她身上也没有气味,尤其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只是一种感觉,像铁块对磁场的感知,像教室里红外控制开关对特定频率移动红外热源的感应。
吕程甚至能够猜到——猜到李萍例假的日期。那几天,她早上会晚到半个小时,晚上会提前回去。她不怎么爱说话了,跟他打招呼也是敷衍的成分居多。她坐在座位里,时常会把一只手捂在小腹上,长时间默默地一动不动。几天过后,她又会回到正常状态。
那一段时间,吕程的学习效率很高,《高等数学》上册不到两个月就看完了,下册也已经看过一小半。照这个速度复习下去,五月底六月初就能复习完高数,七月初复习完线性代数和概率论,这学期的复习计划便可圆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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