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过后,便是晴天。可是对于李萍来说,大雪过后,来的却是像沙尘暴一样的恶劣天气。
元旦假期后的周二下午,李萍迟迟没有走进小教室。吕程猜测,她又去试验室了。可是,那天下午,李萍却早早地回来了。徐磊还没来得及躲开,他也无需躲开了,因为李萍是一个人回来的。
当时吕程正在专注地看那本《激荡三十年》,只觉得身边一阵疾风吹过,暗自纳闷,是谁,走得如此匆忙?随后听到身后传来座椅的响动,像是从李萍那里传来的。回头看时,李萍已经坐在座位里看书了。吕程有些疑惑,难道李萍今天下午没去试验室,只是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与徐磊相互看看,徐磊也是一脸的茫然。
几分钟后,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响起,一声又一声,越来越急促。吕程再次回头看时,李萍已经趴在桌子上哭起来了。吕程问徐磊,也是在自问:“怎么回事?”
徐磊摇摇头,反问他:“她今天下午没去试验室吗?”
吕程也是摇摇头,说:“不知道,没去的话,不会现在才来;去的话,也不会现在回来。”
他们来到李萍旁边。徐磊站在她右后侧,吕程站在她右前侧,足有两分钟,两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的话。相处一年来,吕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徐磊也是第一次遇到吧?吕程对徐磊比划,示意他说点什么。徐磊摇摇头,却反过来示意吕程说点什么。吕程也是摇摇头。两个男生,面对一个哭泣的女生,竟都茫然不知所措。小教室里其他上自习的学生纷纷回头看他们,看得他们更加慌乱,手足无措。
终于,吕程鼓起勇气,轻轻问了一声:“怎么了,李萍,哭什么呢?”没起作用,李萍的哭泣声反而增大了。吕程一脸无辜地看着徐磊。
徐磊也轻声问:“李萍,别哭了,发生什么事了?”李萍的哭泣声似乎又大了。
小教室里的其他学生相继离开,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吕程再次安慰李萍:“别哭了,李萍,发生什么事了,跟我们说说,就算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说出来也好受一些。”
李萍狠狠地吸了两下鼻子,抬起头,擦了两把眼泪,哪里擦得干净,重新翻开单词本,也不看徐磊和吕程,低着头,像是背单词的样子,一边抽泣一边说:“我没事,哭一哭就好了。”
徐磊问:“那你到底为什么哭啊?”
李萍又是擦一把眼泪,说:“没什么,你们就别问了。”
徐磊和吕程相互看看,也就真的不问了。
李萍又说:“我没事,你们回座位学习去吧。”
徐磊和吕程再次相互看看,也就真的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了。李萍的抽泣声并没有结束,吕程如坐针毡,时而转身看一眼李萍,时而与徐磊无声地交流,徐磊比他还要无助。过了一段时间,李萍的抽泣间隔一点点变长,抽泣声也慢慢小了,吕程和徐磊才得以安稳地坐在座位里。
一阵书本撞击桌面的声音响起,吕程回头看到,李萍正在收拾书本。李萍起身,背上书包,在吕程和徐磊无助的注视下,目不斜视地离开小教室。
吕程问徐磊,也是在自问:“她这是要去哪儿?”
徐磊摇摇头,反问吕程:“怎么办?”
吕程考虑片刻,猛地站起身,对徐磊说:“走,跟上去!”
徐磊有些犹豫,吕程催他快点,再晚就跟不上了。他们快步追出去,徐磊还在犹豫,他问吕程:“她能让我们跟着她吗?”
吕程说:“管她呢,她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徐磊问:“她要是回女生宿舍呢?”
吕程说:“那就跟到女生宿舍门口。”
好在李萍走得不快,追到第三教学楼门口,吕程和徐磊就追上她了。他们一左一右走到李萍两侧,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李萍左右看看他们,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默默走了一分钟,李萍吸了一下鼻子,问他们:“你们不学习,出来做什么?”
徐磊说:“我们是担心……”
吕程打断他,说:“我们今天下午没有心情学习,想出来转转。”
李萍问吕程:“你们又没什么事,为什么没有心情学习?”
吕程一时也想不出个什么原因来,就把球踢给徐磊:“是啊,为什么呢,徐磊,你今天下午为什么没有心情学习?”
徐磊说:“呃——是啊,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不想学习了。”
吕程看到,李萍低下头,脸颊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她是在偷偷笑吗?可她终究没有露出笑脸,但也不再吸鼻子了。又是一同走了一分钟,李萍说:“你们回去学习吧,期末考试多紧张啊,我没事,就是想出来散散心,很快就好了。”
吕程说:“我一点都不紧张,刚才还在看课外书呢,徐磊,你呢?”
徐磊也说:“我也不紧张,几门重要的专业课都已经考完了,剩下的两门考试,下星期才考,现在复习,考试时也都忘光了。”
李萍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他们的陪伴。
三人同行,李萍不说话,他们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吕程仰望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吕程眺望远处,遍地的积雪,忽略那几处裸露的灰色建筑,校园白得像另一幅浓重的油画。两幅油画交相辉映。
吕程张开双臂,很想高声喊上两嗓子。在校园里,他喊不出来,但他灵机一动,对李萍和徐磊说:“我们去操场转转吧,那里的雪,应该还没有被踩过,又没有建筑的遮挡,想想那个画面,一片白皑皑的雪原。”
徐磊立刻表示赞同:“好啊,我们可以去堆个雪人,滚个雪球。”
听到徐磊的话,吕程就气不打一处来,怒斥道:“不许堆雪人,也不许滚雪球,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不好看吗?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徐磊问:“那我们去操场做什么?”
吕程说:“想想那个画面,头顶是蓝蓝的天空,一望无垠的蓝,脚下是白白的雪原,一望无垠的白,天空与雪原在地平线处相接,蓝与白融为一体,身处这种辽阔而纯净的世界,什么烦心事都会烟消云散。”
徐磊说:“吕程,你没生病吧,怎么睁眼说瞎话,哪里来的一望无垠,就是一块方圆不足两百米的小地方,一两分钟就走到头了。”
吕程连连摇头,他说:“愚钝,愚钝,我们要充分发挥想象力,古人有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看到一片雪,自然就能想象出一望无垠的雪原了。”
徐磊说:“迂腐,迂腐,既然如此,看到眼前的这一片雪就可以想象了,又何必要去操场?”
吕程说:“顽固,顽固,一望无垠的想象,需要的不只是雪,还要一片辽阔的空间,那画家作画,不也需要模特,不也需要外出写生吗?”
徐磊说:“荒谬,荒谬,画家作画,也有写实与抽象之分,写实需要辅以实物,抽象却不需要,难道梵高的《星空》是照着真实的星空画出来的吗?”
吕程说:“无知,无知,你难道不知,梵高的《星空》与大气对流层中的流动形态颇有几分相似吗?”
徐磊说:“胡扯,胡扯,梵高创作《星空》的年代,流体力学还处于萌芽状态,他又如何得知大气的流动形态?”……
没有谁答应去还是不去操场,但他们已经走上去操场的道路。吕程和徐磊走在李萍左右,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辩论。李萍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说:“你们就别再争了,我们不是已经快到操场了吗?”
吕程和徐磊相视一笑,志得意满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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