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程最后一次见到郭海涛是在元旦前的那个周四。他与李萍走进小教室之前似乎在激烈地争论什么,李萍走进小教室后还在说:“没事的,我又不耽误试验,你就别再劝我了。”
郭海涛显然还想继续劝李萍,他看一眼吕程,眼睛又在小教室里其他四个上自习的同学身上掠过,才意犹未尽地闭嘴。走过吕程时,他身上那股,吕程现在已经不觉得有那么怪的气味里都渗透着几分激动。吕程听到郭海涛在他背后坐下,并不安稳,桌椅一直在嘎吱乱叫。
两分钟后,吕程又听到郭海涛站起身,以为他要离开,没想到他却走到他旁边,眼睛落在他右侧那摞书的最上面一本——《全球化与中国国家转型》上。郭海涛问吕程这是本什么书?吕程突然被问住了,虽然他已经把这本书看完,却不知道该如何一两句话把这本书介绍清楚。
吕程想了一会儿,把书里各篇文章的共性话题汇总一下,才总结出一段话:“这是一本介绍中国过去三十年社会转型的书,主要涵盖政治、经济等领域。它回答了一些宏观的社会问题,认为全球化是中国的机遇,为了应对全球化,中国必须在意识形态和制度层面做出灵活的调整。书中还认为,全球化的挑战只是针对CPC,并非针对中国。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国家权力对社会的控制力度会被逐渐削弱。”
郭海涛来了兴致,要借去看看。吕程把书递给郭海涛,说他已经看完了。郭海涛回到座位,坐下后就没再起来,一直到吃饭时间。除了书本翻页的声音,郭海涛也没有发出其他的声响。吕程坐在他右前方,看不到他,却能猜到他看书的专注。正如他自己最初看这本书的时候那样,全身心投入其中,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还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恨不得一口气把它读完,又不舍得读得太快,好文章就像好茶一样,需要慢慢品读。
要去吃饭了,郭海涛却迟迟不动身。李萍催了他几次,他才拿着书问吕程,能不能借给他看两天,元旦假期前就能读完。吕程说可以,叫他别着急,慢慢看,看完后直接还图书馆就行,不必给他了。
吃饭的路上,他们针对书里的内容展开激烈的讨论。让吕程吃惊的是,郭海涛竟然对书里的一些观点提出异议。郭海涛认为,作者的观点太乐观了,全球化对中国的影响很大,但还远达不到作者所认为的那样深刻。作者看到的,只是一些静态的表面现象。很简单的道理,作者既然能看到全球化对国家权力的挑战,为什么想不到国家权力也会针对挑战做出改变?只要组成当下中国权力制度的核心不变,国家权力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而这个核心,短期内还看不到改变的可能。除非来一场普及大部分底层民众的思想解放运动,就像……
吕程插嘴说:“就像‘五四运动’那样!”
郭海涛断然否定,他说:“‘五四运动’还不够普及,只涉及到少数知识分子,应该是规模类似于‘文化大革命’那样的思想解放运动,深入到整个社会的各个层级。可是,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莫说当前,即便是未来三四十年内,也看不到这种思想解放运动出现的可能。”
虽然吕程认为郭海涛的观点有些偏激,可能是他对这本书还不够了解吧,但他能从如此宏观又深刻的角度看问题,吕程还是深表敬佩。
李萍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对他们的讨论不置一词。默默地听了好一会儿,她才对郭海涛和吕程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看这些闲书?”
郭海涛说:“这不是闲书,而是能够提升自我认知的好书,平时不是不想看,只是没时间看,一旦看上了就放不下来,非要一次性看完才肯罢休。”
吕程说:“有同感,我也刚借来没几天,看了个开头就放不下了,非得一次性看完不可,否则,都没心思写作业了。”
郭海涛问吕程是否有出国的想法,去了国外,很多国内看不到的书都能看到。吕程说没想过,他的英语水平太差,考不出去。郭海涛又问他有读研的想法吗?吕程说有,但还没有最终决定下来。郭海涛建议他还是要读研,本科学的知识太宽泛,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干不好,正如他们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有去车企的,也有去重工的,有去做工程机械的,还有去做医疗器械的。就业就是二次选择,还得从头学习。与其到企业里乱学一通,还不如在学校里做专业的学习。
吕程说他说的有道理,他也想读,只是在犹豫,是去外校还是留在本校。去外校得忙活大半年,还有失败的可能;留在本校不用考,更保险一点,可又觉得本校的研究生没什么可读的。
郭海涛毫不犹豫地建议他去外校,在国内读研就要去本专业最好的大学,还问吕程他的专业国内哪所大学最好?吕程说各大网站上的排名,西安交通大学最靠前,但清华大学与其等级相当,应该是不分伯仲。
郭海涛又毫不犹豫地建议他去清华,专业排名很重要,平台也很重要。去了清华,他就混入了清华的圈子。在学校里,他的导师是清华的老师,即使水平相当,所能获得的科研资源也是其他高校的老师无法相比的;在学校外,他的同学都是清华毕业生,所能获得的人脉资源在国内也是首屈一指的。对于风险,郭海涛说机遇与风险并存,正如现在他与李萍准备出国一样,希望都不是很大,但在美好的机遇面前,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冒的。说白了,就是一场赌博,只有放下眼前的,才有机会获得更好的,就看你敢不敢赌,舍不舍得赌。至于吕程说的要准备大半年,郭海涛完全不放在心上,他问吕程是不是想多看一些课外书?吕程笑了。郭海涛拍拍自己的书包说,这些书放在那里,什么时候看都不晚,但是改变的机会,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郭海涛说得头头是道,高屋建瓴。吕程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当即下定决心考研,考清华的研究生,恨不得立刻开始考研的复习。
吃过晚饭,回宿舍的路上,吕程与郭海涛同行。郭海涛私下里让吕程劝劝李萍,叫她别再带着单词本去试验室了。她站在那里背单词,谁还好意思叫她去做别的事?那位研二的学长已经很有意见了,只是一直没说出来。郭海涛说他已经劝过李萍多次,李萍不听。他说吕程与李萍相处更久,更了解她,劝她的话,她或许能听。
吕程答应了,却感到很为难。相识一年来,他们除了讨论一些专业课程的问题外,很少说及彼此学习上的安排。尤其是对李萍,她一直是他们中间学习最认真,规划最长远,执行最坚决的人。李萍说他们还差不多,反过来,吕程总觉得难以开口。又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李萍的学习时间那么紧张,学习劲头那么大,劝她不要背单词,简直就是要与她为敌。况且,以李萍的倔强性格,吕程知道,劝与不劝,结果都一样,她不会听的。
晚上去小教室,趁着李萍还没来的功夫,吕程跟徐磊说起此事。徐磊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为难的,直接说就行,他们也是在为她着想,郭海涛既如此说,说明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吕程还是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李萍才会听,既然徐磊不为难,他就让徐磊来劝,以徐磊对李萍的了解,没准能说动她。徐磊说他下午没见到郭海涛,绕来绕去还是会绕到吕程身上,他让吕程别想那么说,直接说就好,他会适时帮他说话的。
吕程想了一个晚上,还是不宜直接说,总得先说点别的事,才好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这件事上。晚上回去的路上,吕程有意模仿下午郭海涛跟他说的话,问徐磊他的专业国内哪所学校实力最强?徐磊说浙江大学和天津大学最好,其他高校,包括我们学校,都差不多,算是第二梯队。
吕程用郭海涛的话来撺掇徐磊考外校,国内读研就要去专业实力最强的高校,不仅能获得国内一流的科研资源,还能收获一批优质的人脉资源。机遇与风险并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不与他一道,放开手脚赌上一把。李萍也在旁边附和,说得徐磊左右为难。他之前已经明确说过想留在本校读研,现在却被吕程和李萍逼得不得不勉强答应考虑一下外校的,先找考研的学长了解一些情况。吕程觉得有点对不住徐磊,为了李萍,也只能让他先委屈一下,以后再找机会解释吧。
随后,吕程又把郭海涛的观点翻炒一遍,几次引来李萍的赞同。吕程见时机成熟,及时对李萍说:“对了,李萍,下午晚饭后,郭海涛让我劝劝你,以后去试验室,还是别带单词本了,他说那个研二的学长已经很有意见了。”
正如吕程所料想的那样,李萍淡然一笑,说:“他怎么还让你劝我,别听他的,哪里就那么严重了?站在那里闲着没事,我背几个单词又怎么了?”
吕程说:“郭海涛说他劝过你几次,你都不听,就让我们帮着说说话,我也不了解试验室里的情况,不过听他说的也有道理,你站在那里背单词,即使有事要做,别人也不好意思指使你了。”
李萍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哎呀,他总是这么大惊小怪的,真要有事的话,我能不做吗?我去试验室不就是去做试验的吗?”
吕程还想再说几句,李萍看出了他的想法,有点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我心里有数,你就别再劝我啦。”李萍既如此说,吕程也就不说什么了。
徐磊终于说话了:“我去过我们专业的试验室,感觉那里挺乱的,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哪个设备。尤其是在做试验的时候,动静很大,振动也很剧烈,真怕会有哪个零件突然蹦出来,躲都躲不开,站在那个环境里背单词,多危险啊!”
李萍想了想,说:“也是,不过我们那里的试验环境还好,今天调试,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好啦好啦,以后我少背单词就是,你们就别再劝我啦!”
吕程觉得还是徐磊了解李萍,知道如何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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