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 第60章慢慢好起来

　　程前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能下床了，能走几步了，能自己吃饭了。　　刚开始那几天，下床要靠人扶，林静秋扶着他，从病床走到窗边，几步路，走完出一身汗，腿软得站不住。　　但他坚持每天走，多走一步算一步，后来不用扶了，自己能走，虽然慢，虽然走几步就要歇，但确实是自己在走。　　林晞漫每天来。　　她放学就来，背着书包，穿着那件粉红色的外套，推开门，先探进一个脑袋，看看他在不在，然后才进来，进来就坐在床边，给他讲学校的事。　　“今天数学考试了，最后一道题好难，我没做出来。” 　　“语文老师让我们写作文，写春天，我写的是你去年的春天，写得可好了，老师还念了。” 　　“苏婉辞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中午，我叫她吃饭她都不去，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找一本书，叫什么来着……《十万个为什么》第十五册，她找了很久。” 　　“我妈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我让她明天给你带点，她说好。”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怕讲不完似的，讲一会儿，就会突然停下来，看着他，小声问：“你真的没事了吗？” 　　程前说：“没事了。” 　　她点点头，继续讲。　　程前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比划的手，看着她笑时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偶尔皱起的眉头。　　他想，她瘦了，但精神好多了，不再哭了，不再道歉了，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的。　　但她还是会突然停下来，突然看他，突然问那句“你真的没事了吗”。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每次都说“没事了”，说得多了，她好像慢慢信了，后来问的次数少了，偶尔问一次，问完自己先笑：“我问了好多遍了。” 　　程前说：“没事，问多少遍都行。”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程前，你变了。” 　　程前看着她。　　林晞漫说：“你以前话也少，但不是这种少，你现在……你好像在想很多事。”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就没再问，她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水。”然后跑出去了。　　程前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她，那个她活到了八十多岁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世界的一切，他都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梦。　　但他不想了。　　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想也回不去。想也只能这样。　　苏婉辞还是话少，但来的次数多了。　　她不像林晞漫那样叽叽喳喳，她来了就坐下，有时候带书来看，坐在窗边的那张椅子上，翻开，一页一页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　　程前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有一次，她带了一本书，递给程前。　　程前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十万个为什么》第十五册。他愣住了。　　这本书他太熟悉了，另一个世界的苏婉辞，从幼儿园看到小学三年级，看到第十四册，第十五册应该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出的，他没看过。　　他抬头看苏婉辞。　　苏婉辞没看他，只是说：“借你看。” 　　程前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见上面写着几个字，是苏婉辞的字迹：　　“快点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夹回去，合上书，说：“谢谢。” 　　苏婉辞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她自己的书。　　程前看着她，想，她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知不知道在那个世界里，她也有一模一样的书？知不知道那个世界里，她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这儿，这个世界的她，也在这儿。　　林静秋开始回家做饭了。　　之前她一直守在医院，吃医院食堂，睡旁边的陪护椅，后来程前能自己吃饭了，能下床走几步了，她才肯回去，但每天三餐，她都做了带来。　　第一天，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香，配了一碟咸菜，切成细丝，淋了香油。　　第二天，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汤是黄的，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　　第三天，红烧肉，他爱吃的，肉炖得恰到好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酱色油亮，配了一碗白米饭，粒粒分明。　　程前吃着，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林静秋做的饭，那个林静秋也做红烧肉，也做鸡汤，也炸丸子，那个世界的程建平也会做饭，虽然咸，但能吃，那个世界的沈晚，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一做就是几十年。　　那些事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吃饭的时候，会想起那些味道。　　他吃着，没说话。　　林静秋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看他夹一筷子，嚼一嚼，咽下去，看他喝一口汤，放下碗，再夹一筷子，她把饭盒里的菜一样一样摆好，看他吃哪样多，下次就多做哪样。　　有一次，她看着他吃，突然说：“程前。” 　　程前抬头。　　林静秋说：“你这些天话少了。”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但没追问，她只是说：“妈在呢，有什么事，跟妈说。” 　　程前点点头，继续吃。　　林静秋看着他把饭吃完，把饭盒收走，眼睛里有光。　　程前看见了那个光，他知道那是高兴，是放心，是他好好吃饭给她带来的高兴。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林静秋，也是这样的光，每次他回家吃饭，每次他好好活着，她眼里就有这个光。　　两个妈妈的光，是一样的。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日子一天一天过。　　程前能走更远了，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能走两趟了，能走三趟了，护士看见了，笑着说“恢复得不错”，他点点头，继续走。　　林晞漫还是每天来，有时候带作业来，趴在床边写，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写，苏婉辞有时候也来，三个人在病房里待着，像以前那样。　　有一次，林晞漫写完作业，抬起头，问程前：“程前，你还记得你以前讲的那个故事吗？” 　　程前说：“什么故事？” 　　“森林小女孩。”林晞漫说，“你小时候讲的，你给我们讲了好多年。” 　　程前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那是另一个世界——不，就是这个世界的事，他从小给她们讲那个故事，从幼儿园讲到小学，后来还写了书，出版了，叫《森林小女孩》。　　他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林晞漫说的，是这个世界的。　　他有点恍惚。　　林晞漫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我小时候最喜欢那个故事了，每天都让你讲，后来你不讲了，我还难过了一阵子。” 　　程前说：“那你还记得多少？” 　　林晞漫想了想：“记得一点，红衣服的小女孩，灰色的兔子，森林里的狐狸……后来狐狸变好了，对吧？” 　　程前点点头。　　林晞漫说：“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小女孩长大了吗？她出森林了吗？” 　　程前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另一个世界的程暖，也这样问过他，那个世界的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女儿，讲给了外孙女，讲了一辈子。　　他想了想，说：“她出森林了。” 　　林晞漫问：“然后呢？” 　　程前说：“然后她发现，森林外面也有森林。”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程前没解释，他只是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林晞漫撇撇嘴，但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程前看着窗外，看着春天的阳光照进来，看着风吹动窗帘。　　他想，不管哪个世界是真的，这个故事是真的，林晞漫是真的，苏婉辞是真的。妈是真的。　　这就够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暖洋洋的，林静秋在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把杯子装好，把饭盒收起来。　　林晞漫在旁边帮忙，跑来跑去，一会儿递这个，一会儿拿那个，苏婉辞也来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偶尔回头看一眼。　　程前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他也有这样的时刻，出院，回家，有人陪着，那个世界里，他有沈晚，有程暖，有漫漫，那个世界里，他活到了八十六岁，走完了完整的一辈子。　　那些记忆都在，太清楚了，清楚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程暖的笑，听见漫漫喊“外公”。　　但那些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么清楚？　　如果是真的，他怎么又在这儿？　　他不知道。　　他不想知道了。　　想了也没用，想也分不清，想也只能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苏婉辞旁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人推着轮椅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孩子在跑来跑去，春天的树绿了，花开了，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　　苏婉辞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程前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跑过来，喊他们：“程前！苏婉辞！东西收好了，可以走了！” 　　程前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床头柜上空了，他住了很久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出去。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林晞漫在前面跑，红衣服一晃一晃的，跑几步回头喊“快点”。　　林静秋拎着袋子，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前面，苏婉辞走在他旁边，不说话，但走得很稳。　　程前跟在后面，慢慢走。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眼，他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　　林晞漫回头喊他：“程前！快点！” 　　程前抬起脚，往前走。　　风吹过来，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