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白色的天花板。 程前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眼睛酸了,眨了眨,再看,还是白的,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一块一块的方形天花板,中间有一盏灯,亮着,刺眼。 嘀——嘀——嘀—— 心跳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混着别的什么声音,远处有人走动,有轮子滚过地面,有模糊的说话声。 还有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冰冰的味道,刺鼻,冲得他想咳嗽,但咳不动。 他想动一下。 手指头,动一下,没动,再试,还是没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只有胸口一起一伏,是呼吸机在帮他呼吸。 他又试了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想动一动手指,这次好像动了一点点,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这是哪儿?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努力想,但脑子像一团浆糊,转不动,只有一些碎片在飘——白色的天花板,嘀嘀嘀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这些太熟悉了,他经历过。 上次醒来也是这样,也是这样的天花板,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味道。 那是多久以前? 很久以前,久到他过完了一辈子。 他想起那些事,想起沈晚,想起程暖,想起漫漫,想起他八十六岁那年,躺在病床上,把那本《森林小女孩》递给程暖,把那颗海星递给漫漫,想起他闭上眼睛,然后—— 然后他醒了。 又醒了。 这是第几次了? 他不知道。 他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的。 如果那边是梦,为什么那些事记得那么清楚?程暖的笑,沈晚的手,漫漫问他“断了也是海星对吧”。 那些细节,那些温度,那些声音,不像是梦。 如果那边是真的,那他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那边是真的,那他是什么?一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听着嘀嘀嘀的声音,闻着消毒水的味道,什么都动不了。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视野里。 一张熟悉的脸。 很熟悉,熟悉到他看见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热了。 林静秋。 是他的妈妈,这个世界的妈妈,那个他叫了十年“妈”的林静秋。 那个穿着浅灰色外套、在厨房里炸丸子的林静秋,那个说“天塌下来有妈顶着”的林静秋。 她老了。 比上次他见她的样子老了,头发白了很多,乱糟糟的,没顾上梳,眼睛红肿着,眼袋很重,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见他睁开眼睛,整个人愣住了。 程前想喊她,想喊一声“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挤出一个字,很轻,很哑,像风吹过纸片: “妈……” 林静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一颗一颗,温的。 程前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说不出话,看着那些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说“妈,别哭,我没事”,但他没力气,他只能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我在这儿,我醒了,你别哭。 但林静秋还是在哭。 她哭了很久,后来终于说出话来,断断续续的:“程前……程前你终于醒了……妈还以为……妈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程前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妈妈,那个妈妈也这样守过他,那个妈妈在他溺水后赶到医院,守了他很多天,那个妈妈后来老了,走了,他握着她的手送她走。 两个妈妈的脸重叠在一起。 他分不清了。 有人进来了,穿白大褂的,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眼睛,程前被晃得眯起眼,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嘴在动,看见林静秋在旁边点头,看见医生在本子上写什么。 他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太累了,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块,他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挣扎住。 眼睛又闭上了。 黑暗涌上来,把他淹没。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还是那个天花板,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个味道,程前眨了眨眼,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这次能动了,很轻,但确实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 林静秋还在那儿,趴着,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程前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白得发亮,一根一根的,像秋天的芦苇。 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的林静秋,头发还没这么白,站在厨房里炸丸子,回头看他,说“妈走了”。 他想起更久以前,这个世界的林静秋,他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守着他吗?他生病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趴在床边睡着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些年的日子,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那些日子那么长,又那么短,他以为他会一直在那个世界,和她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但后来他走了,回到这边,过了另一辈子。 现在他又回来了。 他到底属于哪儿? 他分不清了。 林静秋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她看见程前醒着,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醒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好多天没喝水。 程前看着她,张了张嘴,这次能发出一点声音了:“妈……” 林静秋握紧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妈在这儿,妈一直在这儿……” 程前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妈,你守了多久了? 他想问:妈,我昏迷了几天? 他想问:妈,林晞漫呢?她没事吧? 但他问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笑。 林静秋松开他的手,去倒水,她端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插着吸管,递到他嘴边,程前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点。 林静秋看着他喝水,看着他把水咽下去,然后问:“饿不饿?” 程前摇头。 林静秋点点头,又坐下来,握着他的手。 程前说:“她……她没事吧?” 林静秋愣了一下:“谁?” 程前说:“林晞漫。” 林静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没事,她来看过你,好几次,你一直没醒,她就哭,哭完又来,她妈也来了,很感谢你。” 程前听着,没说话。 林静秋又说:“苏婉辞也来过,那孩子话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坐很久,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程前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苏婉辞,想起她把五颗海星递给他,说“你带走”,想起她站在楼下,送林静秋走,没说话,想起她每次来,都坐在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她来看他了。 她们都来看他了。 又过了几天。 程前慢慢能动了,能抬手,能转头,能坐起来一会儿,但还是很虚弱,下不了床,医生说溺水时间太长,肺部感染,需要继续住院观察,说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慢慢恢复,别着急。 程前听着,点点头,不说话。 他不太想说话。 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装着两个世界的事,一个世界他活了十年,一个世界他活了八十多年,两个世界都是真的,又好像都是假的。 他分不清。 有时候他躺着,看着天花板,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天花板,那个有水渍猫的天花板。 想起程暖,想起漫漫,想起他给她们讲故事的那些下午,那些事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梦。 但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是真的,那他是什么?一个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的灵魂? 他越想越乱,后来就不想了,只是发呆,看着一个地方,看好久。 林静秋很担心。 她看见他发呆,就凑过来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程前摇头。 她问:“想什么呢?” 程前说:“没什么。” 她问:“饿不饿?” 程前说:“不饿。” 她问:“要不要喝水?” 程前说:“不要。” 她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但她眼里的担心,程前看得见。 有一天下午,林晞漫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她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程前躺着,看见林静秋在床边,就又缩回去了。 林静秋看见了,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拉进来。 “进来吧。”林静秋说。 林晞漫被她拉着,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前,她低着头,不敢看程前,只是盯着地面,她的肩膀在抖,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程前看着她。 这个林晞漫,是他熟悉的那个林晞漫,不是那个电话里喊他“叔叔”的林晞漫,是这个世界的林晞漫,他的朋友,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林晞漫。 她瘦了,眼睛肿着,眼眶红着,像哭过很多次,她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程前说:“晞漫。” 林晞漫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程前,她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但忍着没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她突然蹲下来,趴在床边,哭出声来。 “对不起……程前……对不起……” 她哭得很厉害,全身都在抖,她抓着被子,抓着程前的手,哭着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地说,说了很多遍。 程前看着她,心里很难受,他想说“没事,不是你的错”,但他知道,对她来说,这就是她的错,她带他去的,她掉下去的,他救她的,她一定每天都在怪自己。 他动了动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起来,很慢,很费力,但终于落到她头上,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的。 林晞漫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眼泪。 程前说:“没事了。” 林晞漫哭着摇头:“都怪我……是我非要去的……是我害你这样的……” 程前说:“我自己要去的。” 林晞漫愣了一下。 程前说:“我答应你的。” 林晞漫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程前又说:“你没事就好。” 林晞漫低下头,又哭了,但这次哭得没那么凶了,只是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静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晞漫的背。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看着程前。 “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她说。 程前点点头。 林晞漫又说:“你……你要快点好起来。” 程前说:“好。” 林晞漫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只是说:“那我走了,我明天再来。” 程前说:“好。” 林晞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走了。 程前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傍晚,苏婉辞来了。 她没像林晞漫那样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直接走进来,走到病床边,坐下,坐在林静秋平时坐的那张椅子上,看着程前,不说话。 程前也看着她。 她还是那样,话少,表情淡,眼睛很静,但程前能看出来,她瘦了,眼睛里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她坐了很久,没说话,程前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后来苏婉辞开口了。她说:“林晞漫天天哭。”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苏婉辞看着窗外,没看他,继续说:“我也睡不好。” 程前看着她,没说话。 苏婉辞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她说:“下次别这样了。” 程前说:“好。” 苏婉辞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窗外的天快黑了,有鸟飞过,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程前说:“好。” 苏婉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她说:“海星还在我那儿。”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苏婉辞走了。 程前躺在床上,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晚上,林静秋又来了,她端着一碗粥,要喂他吃,程前说“我自己来”,慢慢坐起来,接过碗,手还有点抖,但能握住。 他一口一口喝着粥,林静秋在旁边看着,喝完了,她把碗收走,又坐下来。 程前看着她,突然问:“妈,我昏迷了多久?” 林静秋说:“九天。” 程前愣了一下,九天,他以为很久,又以为没多久。 林静秋说:“医生说你能醒过来是奇迹,妈还以为……”她没说完,低下头。 程前看着她,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很难受,他说:“妈,对不起。” 林静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程前说:“让你担心了。” 林静秋摇摇头,握着他的手:“你没事就好,妈什么都不求,只求你没事。” 程前看着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妈妈,那个妈妈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求,只求他没事,他握着那个妈妈的手送她走,现在这个妈妈还在这儿,握着他的手。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但他知道,这个妈妈是真的,她的手是温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担心是真的。 他握紧她的手。 林静秋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程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林静秋问:“什么梦?” 程前说:“梦见我长大了,结婚了,有孩子了,然后我老了,死了。” 林静秋愣了一下,然后说:“傻孩子,你还小呢,想这些干什么。” 程前说:“梦很长,很真,真到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林静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担心,她摸摸他的头,说:“不管哪个是真的,妈都在这儿。” 程前看着她,眼眶热了。 是啊,不管哪个是真的,妈都在这儿。 窗外的天全黑了,有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程前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