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渗。 冷到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冷,还是周围本来就是这个温度。 他想动一下,但动不了。 手脚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根本不存在。 他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脑子像被冻住了,转不动。 只有一些碎片在黑暗里飘,忽远忽近—— 红的羽绒服,水花,喊他名字的声音,一张脸,越来越远。 林晞漫。 他想起来了,她掉下去了,他跳下去了,他把她推上去了,然后—— 然后他没力气了。 他沉下去了。 就是这个感觉,这种冷,这种动不了的无力感,这种慢慢往下坠的感觉。 他经历过。 上一次也是这样。 也是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也是跳下去,也是没力气了,也是往下沉。 那是上一辈子的事。 他想起那个下午,他路过河边,看见一个小女孩掉下去,他没想,直接跳了。 后来呢?后来他醒了,醒来就变成了婴儿,变成了程前,变成了一个三岁的小孩。 那是重生。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不,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一辈子他活了十年,从三岁到十岁,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 他有了父母,林静秋和程建平,他有了朋友,林晞漫和苏婉辞,他写了童话,写了网文,赚了稿费,给爸妈买了衣服。 他带苏婉辞去找过爸爸,现在又带林晞漫来找爷爷。 他以为自己能过好这一辈子。 他以为自己能弥补上一辈子的遗憾。 他以为自己能好好活着。 现在呢? 他又沉下去了。 又是这样,又是救人,又是没力气,又是往下沉。 黑暗里,那些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林静秋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在厨房里炸丸子,回头看他,说“妈走了”。 程建平站在摩托车前,说“想修就能修好”,腰响了一下,用手捶了捶。 苏婉辞把那五颗海星递给他,说“你带走”,转身走了,没回头。 林晞漫趴在船边,往下看,嘴在动,喊他的名字,满脸的眼泪。 还有更早的—— 上一辈子的母亲,头发还没那么白,站在家门口送他去上班,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说“不一定,看情况”。 她说“那妈给你留着”。 他没回去。 他老是不回去。 上一辈子的父亲,话更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他回来,点点头,什么都不问。 他偶尔觉得烦,躲进自己房间,后来父亲病了,他想多陪陪,但已经没时间了。 那些遗憾,那些没做完的事。那些“等以后再说”却再也没机会说的话。 他以为重来一次能弥补。 他没有。 他又让父母担心了,他又让朋友哭了,他又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不该带林晞漫来的。 他早就知道危险,他早就知道不应该。 但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求他,他还是答应了。 他想着“就一次”,他想着“我会小心”,他想着“这次不会出事”。 他错了。 他早该拦住她,早该打电话让她妈来接,早该把她送回去。 但他没有。 现在说这些太迟了。 太冷了。 冷到他已经感觉不到冷,冷到他开始困了。 他还有下次吗?还能再重来一次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他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他想跟林静秋说:妈,你炸的丸子很好吃。 那件浅灰色外套你穿着很好看。 你当上财务经理了,我替你高兴,你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但他没能好好的。 他想跟程建平说:爸,你修的那个风扇还能用三年,你做的饭虽然咸,但我不挑,那辆摩托车修好了记得带我兜风——但他可能坐不上了。 他想跟苏婉辞说:海星我帮你保管着,断角的那颗我一直放在窗台上,你让我带走,我没带走,对不起,你好好活着,别像我这样——但他没说完。 他想跟林晞漫说:你没事就好。你别哭,你别怪自己,是我自己选的——但他当时没力气说。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堵在脑子的某个角落。 然后黑暗涌上来,把什么都淹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有很久,可能只是一瞬间。 黑暗里,远远的,有一点光。 很小,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他盯着那点光看,不知道那是什么。 光越来越近,不是光在动,是他在动,他在往上浮。 手脚还是动不了,但身体自己在往上飘,穿过那层厚厚的黑暗,一点一点接近那道光。 然后他听见声音。 很模糊,很远,像隔着一堵墙。嘀嘀嘀,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然后有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更难闻的味道,不是那种干净的冷,是混着药水、消毒液、还有别的什么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他家的天花板,不是水渍猫蹲着的那块,是陌生的,雪白的,一块一块的方形天花板,中间有一盏灯,亮着,刺眼。 他眨了眨眼,想动一下。动不了,浑身没有力气,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睛能动,脖子都转不了。 嘀嘀嘀的声音还在响。他慢慢听出来了,是机器,心电监护那种。 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从鼻腔灌进来,冲得他想咳嗽,但咳不动。 他这是……在医院?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疼,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他视野里。 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她看着他,嘴唇在抖,说不出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是温的。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了,是温的。 程前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白发,看着那些皱纹,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认识。 这是他的妈妈。 是他上一辈子的妈妈。 那个他没能好好陪、没能好好孝顺、总说“等以后”却再也没有以后的妈妈。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摸他的脸,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温的。 程前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妈……”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她听见了。她拼命点头,握着他的手,说:“小前,小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妈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程前看着她,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的眼泪,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这是什么时候? 他怎么会在这儿? 林晞漫呢?苏婉辞呢?林静秋呢?程建平呢? 那些是梦吗? 那十年,那些日子,那些人,都是梦吗? 他想问,但没力气,他只能看着妈妈哭,看着有人进来,穿着白大褂,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眼睛,说着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 “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再观察几天……” 那些人进进出出,妈妈在旁边一直握着的手,偶尔松开,去倒水,去拿东西,然后又回来握着。 程前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陌生人,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太不真实了。 刚才还在河里,还在冷水里往下沉,还看见林晞漫的脸越来越远,现在躺在这儿,闻着消毒水,听着机器响。 哪个是真的? 他分不清。 在医院躺了很多天。 具体多少天他不知道,白天黑夜分不清,只知道有时候灯亮着,有时候灯关了。 有人来送饭,有人来打针,有人来量体温,妈妈一直在,有时候趴在床边睡,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能动了,先是指头,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慢慢能坐起来,慢慢能下床,扶着墙走几步。 医生说他命大,溺水那么久还能救回来,说再晚几分钟就不好说了。说好好休养,慢慢恢复。 程前听着,不说话。 他问过妈妈,那个小女孩呢?那个他救的小女孩怎么样了? 妈妈说,没事,人家早出院了。 她爸妈来感谢过,你还在昏迷,他们放下水果就走了。 那小女孩叫林什么来着……林晞漫,对,林晞漫,十岁,跟你救的那个一样大。 程前愣住了。 林晞漫。 十岁。 他问:她长什么样? 妈妈说:一个小姑娘,扎马尾,挺活泼的,怎么,你认识? 程前没回答。 他让妈妈帮他找一下那家人的联系方式,妈妈问干嘛,他说想确认一下她没事。 妈妈找到号码,他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应该就是陈婉宁。 她说谢谢他救了她女儿,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程前说没事,然后问:能让林晞漫接一下电话吗? 那边顿了一下,说:她上学去了,晚上回来,你是…… 程前说:我是救她的那个人。 那边说:哦哦,那等她晚上回来我让她给你回电话。 挂了。 晚上电话响了,程前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喂?是救我的叔叔吗?谢谢你!” 程前握着电话,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听过无数次。喊“程前”喊了七年。 但现在她喊他“叔叔”。 他不认识她。 程前说:“你叫林晞漫?” 那边说:“对啊。” “你今年十岁?” “对啊,你怎么知道?” “你……你认识一个叫苏婉辞的吗?” 那边愣了一下:“苏婉辞?不认识,是我们班的吗?” 程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没事,你没事就好。” 那边说:“叔叔你也要好好的!我妈说要给你送锦旗!” 程前说:“不用了。” 挂了电话。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妈妈进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那个声音,那个名字,那个人,明明就是林晞漫。 但她不认识他,她不认识苏婉辞,她不记得任何事。 她只是一个被他救了的普通小女孩。 不是那个哭着说“你能不能不走”的林晞漫。 不是那个趴在船边喊他名字的林晞漫。 不是他的林晞漫。 那只是一个陌生人。 出院之后,他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昌平,老小区,合租,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没什么阳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觉得陌生。 这真是他的生活吗? 他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一个人。 偶尔给家里打电话,说“挺好的,别担心”。 偶尔和同事聚餐,喝酒,吹牛,然后各回各家。 这就是他上一辈子的生活。 这就是他以为“遗憾太多”的生活。 现在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那些遗憾还在吗?那些没做的事还能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脑子里装着另一段记忆。 十年的记忆,从三岁到十岁。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 有父母,有朋友,有故事,有雪人,有五颗海星。 那些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是假的,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他分不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他继续上班,继续下班,继续一个人。 他给妈妈打电话,说“挺好的,别担心”。 他给爸爸打电话,说“最近忙,过阵子回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 走在街上,看见穿红羽绒服的小女孩,他会愣一下。 听见有人喊“程前”,他会回头,路过小学,听见下课铃,他会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涌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好像在找谁。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找一张脸。 找一个人。 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人。 有一天,他整理东西,从医院带回来的塑料袋里,有住院时的衣物,有妈妈带来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件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拿出来看。 是一颗干海星。 很小,大概拇指大小,断了两个角,颜色发白,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他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东西,不记得谁给的,不记得从哪儿来的。 但它就在他手里。 他拿着那颗海星,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什么,翻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林晞漫家的号码。 他打过去。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人,他说想再跟林晞漫说几句话,那边说好,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喂?叔叔?” 程前说:“是我。” 那边说:“叔叔你身体好了吗?” 程前说:“好了。” 那边说:“那就好!我妈说要带我去看你,我说不用,叔叔要休息。” 程前听着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问:“林晞漫,你见过小兔子吗?” 那边愣了一下:“小兔子?见过啊,电视里,怎么了?” “你喜欢吗?” “喜欢,挺好看的,怎么啦?” 程前说:“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 他握着那颗海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海星上,断角的地方在光里有一点淡淡的亮。 他想起了另一个林晞漫,那个在公园堆雪人的林晞漫。 那个抱着吉他弹《小星星》的林晞漫,那个趴在船边喊他名字的林晞漫。 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手里有一颗海星。 那颗海星是真的。 又过了很久。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他换了份工作,搬了次家,认识了一些新的人。 日子就那么过着,不好不坏,不咸不淡。 有时候他会梦见那些事,梦见幼儿园的滑梯,梦见林晞漫哭着问“你妈妈不要你了吗”,梦见苏婉辞把那五颗海星递给他,梦见程建平修好了风扇,风吹起来,苏婉辞说“这个风是顺时针的”。 醒来的时候,他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好久。 没有水渍猫,只是一片白。 有一天傍晚,他下班路过一个小学,放学时间,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他站在那儿看。 两个小女孩手拉手走出来,一个扎马尾,话很多,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都被她逗笑。 一个沉默,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话,很短,但那个话多的女孩每次都认真听。 她们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甩来甩去的头发,看着那个沉默的女孩走路时微微低头的姿势。 她们很像两个人。 很像。 她们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程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海星。断角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躺着。 他攥紧。 风有点暖,夏天要来了。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