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 暑假过去,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程前窗台上的五颗海星还在那儿放着,断角的那颗朝外,落了一层薄灰,林晞漫偶尔来的时候会拿起来看看,说“脏了”,然后用袖子擦一擦,再放回去。 苏婉辞来的时候从来不碰,只是看一眼,好像确认它们还在就行。 《重生之2005》完结五个月了,稿费每个月还会到账,虽然比不上更新的时候多,但对于一个十岁小孩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静秋给他开了个存折,上面的数字慢慢涨着,程前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放回去,继续躺着看天花板。 下一本书写什么,他还是不知道。 但不着急了。 之前写是因为缺钱——三千二的版税只够交择校费,三万块的缺口摆在那儿,他不写不行。 现在存折上的数字够交初中甚至高中的择校费了,他就没那么急了,等想到什么好题材再写,想不到就等着。 林静秋这半年一直在家,去年十月辞的职,到现在大半年了。 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中午问他吃什么,晚上下班回来的变成晚上问他明天想吃什么,她好像挺适应这种日子,有时候程前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电视里放着什么剧,她也不知道。 但程前知道,她不会一直这样。 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林静秋做饭做得比平时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一条鱼。 程建平回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林静秋说“没日子,就想做点好的”。 吃饭的时候,林静秋给他夹了好几回菜,夹完就低头吃自己的,也不说话,程建平话本来就少,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林静秋,又看一眼程前,然后继续扒饭。 程前觉得有点不对。 吃完饭,程建平去洗碗,林静秋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程前,过来坐。” 程前走过去坐下。 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明天小雪,后天阴,大后天晴。 林静秋看了会儿电视,开口说:“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程前看着她。 她没看他,盯着电视:“妈过完年可能要出去工作了。” 程前说:“嗯。” 林静秋顿了顿,继续说:“你表姨你知道吧?就是帮你出书的那个,她公司那边有个财务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她觉得我有经验,推荐我去,我去面试了,过了。” 程前说:“恭喜妈。” 林静秋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你不问在哪儿?” 程前问:“在哪儿?” “外地。”林静秋说,“临市,坐火车两个多小时,也不算太远,但肯定不能天天回来了。”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又说:“那边公司包住,有宿舍,我想着先过去干着,等稳定了……再看。” 她没说“再看”什么,但程前听懂了——等稳定了,再看要不要把他接过去。 程前看着电视,预报员指着地图,说冷空气即将南下,部分地区有大雪。 “你怎么想的?”林静秋问。 程前想了想:“妈想去吗?” 林静秋愣了一下。 程前说:“你想去就去。” 林静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一点,她的手有点凉,指腹有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薄茧。 “妈去了,你就得跟你爸俩人过。”她说,“你爸那手艺,做饭就会那几样,天天吃你受得了?” 程前说:“受得了。” 林静秋又看他一眼,没说话。 电视里天气预报放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阿姨举着洗衣粉,说洗得干净不伤手。 程前说:“妈。” “嗯?” “你当财务经理,工资是不是比之前高?” 林静秋想了想:“高一点。” “那挺好。” 林静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挺好’。” 程前没回答。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很小,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掉。 林静秋也看向窗外,看了一会儿,说:“下雪了。” 程前说:“嗯。” “明天可能会积起来。”林静秋说,“要是积起来了,你出去堆个雪人,你都好几年没堆了。” 程前说:“好。” 林静秋站起来,去厨房帮程建平洗碗,程前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水流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第二天雪真的积起来了,不厚,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程前吃完早饭,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棉袄,戴上手套,下楼去了。 雪还在下,比昨晚小一点,细细的粉末一样往下飘,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肩上、帽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往林晞漫家方向走。 走到半路,正好碰见林晞漫出来,她穿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毛,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他就跑过来,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稳住。 “程前!”她喊,嘴里呼出白气,“你也出来看雪?” 程前说:“嗯。” 林晞漫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我妈说今天会下大,明天更大。” 程前说:“那挺好。” 林晞漫看他一眼,突然说:“你怎么了?” 程前说:“没怎么。” “没怎么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吗?” 程前想了想:“想走走。” 林晞漫歪着脑袋看他,看了两秒,然后说:“那走啊,去叫苏婉辞。” 两个人往苏婉辞家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林晞漫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好像怕他走丢似的。 苏婉辞家在小区最里面那栋,他们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单元门口,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雪,像撒了白糖,她看着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婉辞!”林晞漫喊,“出去玩!” 苏婉辞转过头,看见他们,点了点头,她走过来,程前看见她耳朵冻得通红,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她。 苏婉辞看了一眼,没接:“不用。” 程前说:“耳朵会冻掉。” 苏婉辞想了想,接过帽子戴上,帽子有点大,遮住半边眉毛,她抬手往上推了推。 林晞漫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怎么不给我戴?” 程前说:“你戴着呢。” 林晞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帽子,那圈白毛围着她脸,只露一双眼睛,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三个人往公园走,雪越下越大,从粉末变成小片,慢悠悠地飘下来,公园里没什么人,长椅上积了雪,石板路上脚印杂乱——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们走到亭子里,避雪。 亭子不大,木头的,顶上有瓦,雪落在瓦上积起来,边缘挂了一排冰凌,林晞漫伸手去够,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苏婉辞站在旁边看,没动,程前抬手,摘下一根,递给林晞漫。 林晞漫接过冰凌,攥在手里,冻得缩了缩手,但还是攥着,她举起来对着天看,冰凌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雪和灰白的天。 “好冰。”她说,但没扔掉。 苏婉辞也摘了一根,拿在手里,低头看。 三个人站在亭子里,雪在外面下,风偶尔吹进来,冷飕飕的,林晞漫手里的冰凌开始化,水滴下来,落在她手套上,结成小冰珠。 程前看着雪,开口说:“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林晞漫转过头看他,苏婉辞也抬起头。 程前说:“我妈过完年要去外地工作了,财务经理,亲戚介绍的。” 林晞漫愣了一下:“外地?多远?” “坐火车两个多小时。” “那……那你呢?”林晞漫问,声音有点紧。 程前说:“我跟我爸,先在这边。” 林晞漫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雪花飘进亭子里,落在她睫毛上,她也没眨。 苏婉辞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程前。 林晞漫说:“那你不走了?” 程前说:“暂时不走。” “暂时是什么意思?” 程前想了想:“就是不知道以后,可能等稳定了,我妈会把我接过去。” 林晞漫沉默了。 亭子里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林晞漫低头看手里的冰凌,已经化得只剩一小截,她把那截冰凌攥紧,水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程前说:“能,两个多小时火车,又不是去国外。” 林晞漫没说话。 苏婉辞突然开口:“你妈什么时候走?” 程前说:“过完年,初几吧,还没定。” 苏婉辞点点头,没再问。 林晞漫还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截冰凌扔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程前,说:“那你得经常回来。” 程前说:“好。” “说话算话。” “算话。” 林晞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说:“那我们去堆雪人吧。” 她说完就跑出亭子,踩进雪地里,雪没到鞋面,她回头喊:“快来!” 程前和苏婉辞跟着走出去。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三个人在公园的空地上堆雪人,林晞漫负责滚雪球,滚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就散了。 她蹲在那儿,把散掉的雪往一块儿拢,拢了半天,拢出一个小雪堆。 苏婉辞在旁边捏雪球,捏得很圆,一个一个摆在地上,像排队。 程前把那些雪球摞起来,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就是一个雪堆,上面顶着一个雪球。 林晞漫站起来看,看了两秒,说:“好丑。” 程前说:“那怎么办。” 林晞漫想了想,从地上捡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折了一小截枯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还是丑。” 苏婉辞走过来,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戴在雪人头上,帽子太大,把整个雪人脑袋罩住了,只剩两颗石子眼睛露在外面。 林晞漫看了,突然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翘起来一点,呼出一口白气。 苏婉辞也看了看雪人,然后转头看程前,没说话。 程前站在那儿,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看着那个戴帽子的雪人,又看林晞漫,又看苏婉辞,想说什么,但没说。 林晞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雪人,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要是走了,每年下雪的时候得回来。” 程前说:“好。” “我们一起堆雪人。” “好。” “不许骗人。” 程前看着她,她脸冻得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没哭,就是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程前说:“不骗人。” 林晞漫点点头,然后转身跑开,去抓新落的雪。 苏婉辞还站在原地,她看着程前,等林晞漫跑远了,才开口:“你其实可以去。”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说:“你妈在那边,你应该去。” 程前没说话。 苏婉辞顿了顿,又说:“但你得把地址发给我。”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没解释,转身往林晞漫那边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还有海星,带走。” 程前看着她的背影,雪花落在她身上,落在那顶给雪人戴过的帽子上——帽子还在雪人脑袋上,她没摘回去。 林晞漫在远处喊:“程前!过来帮忙!” 程前走过去,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晞漫蹲在地上,把雪往一块儿堆,堆得满头都是,苏婉辞站在旁边,用手把雪拍实。 程前蹲下,跟她们一起堆。 雪还在下,落在三个人身上,很快又积起来,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过年的味道从那边飘过来。 林晞漫一边堆一边说:“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苏婉辞说:“嗯。” “我妈买了好多菜,说三十晚上做一顿大的。” 苏婉辞没接话。 林晞漫又说:“程前,你家年夜饭吃什么?” 程前想了想:“不知道,我妈做啥吃啥。” 林晞漫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堆雪,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妈要是走了,你爸会做饭吗?” 程前说:“会几样。” “够吃吗?” “够。”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再问。 雪人越堆越大,三个人围着它转,把雪拍实,把形状修整,林晞漫又从地上找了两颗石子,给雪人按上扣子,苏婉辞折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手。 最后,那个戴帽子的雪人站在雪地里,歪歪扭扭的,但总算像个雪人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 林晞漫说:“给它起个名字吧。” 程前想了想:“叫漫漫。” 林晞漫瞪他一眼:“不行。” “那叫什么?” 林晞漫想了想,说:“叫……三。” 苏婉辞看她。 林晞漫说:“就三个人嘛。” 程前点点头:“行。” 于是那个雪人叫三。 三站在公园的空地上,戴着苏婉辞的帽子,眼睛是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截枯枝,扣子是两粒更小的石子,雪还在下,落在它身上,慢慢把它变成一个新的雪堆。 林晞漫看了看天,说:“我该回去了,我妈说中午吃饺子。” 苏婉辞点点头。 三个人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三串脚印,两串小的并排,一串稍微大一点跟在后面,走到路口,林晞漫往左,苏婉辞往右,程前往前。 林晞漫走了几步,回头喊:“程前!” 程前回头。 她站在雪地里,大红羽绒服特别显眼,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你什么时候走?” 程前说:“还不知道。” “那你走之前跟我说。” “好。” 林晞漫点点头,转身跑走了。 程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苏婉辞还站在路口,没走。 他停下来,看着她。 苏婉辞站在那儿,雪落在她头发上,没戴帽子,耳朵又红了,她看着程前,过了一会儿,说:“你妈走了,你一个人行吗。” 程前说:“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爸。” 苏婉辞想了想,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前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化成水。 他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自家窗户开着,油烟飘出来,林静秋在做饭,香味隔着雪都能闻到。 他上楼,推开门,热气和香味一起扑过来,林静秋在厨房里,锅铲响着,抽油烟机轰轰的,程建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玩雪了?” 程前说:“嗯。” 程建平点点头,继续看报纸。 程前换掉湿透的鞋,走到厨房门口,林静秋正在炒菜,没回头,但知道他在那儿:“饿了?” 程前说:“不饿。” “那等会儿,还有两个菜。” 程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炒,她系着那条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锅铲翻动的时候胳膊上的肉微微颤动,油烟机声音很大,但盖不住菜下锅的滋啦声。 林静秋突然说:“今天去跟她们说了?” 程前说:“说了。” “她们怎么说?” 程前想了想:“没怎么说。” 林静秋回过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炒菜,过了一会儿,她说:“不舍得吧?”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身,看着他,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妈知道你不舍得,但有些事……” 程前说:“我知道。” 林静秋顿了顿,把盘子递给他:“端出去,准备吃饭。” 程前接过盘子,转身往饭桌走。 走到一半,林静秋在后面说:“程前。” 他回头。 林静秋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油渍,脸上有油烟熏出来的红,她看着他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妈就不去了。” 程前愣了一下。 林静秋说:“工作可以再找,你这边……” 程前打断她:“妈。” 林静秋停下来。 程前说:“你去。” 林静秋看着他。 程前说:“那边工资高,还是经理,你去。我这边没事。” 林静秋没说话。 程前端着盘子走到饭桌前,放下,然后回头看她:“真的,没事。” 林静秋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有点湿,有洗菜没擦干的水。 她说:“那你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程前说:“好。” 林静秋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程前坐在饭桌前,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一片一片往下落,铺天盖地的。 他想起林晞漫站在雪地里说的“那你得经常回来”,想起苏婉辞说的“把地址发给我”。 他想起那个叫三的雪人,戴着一顶帽子,站在公园里,等着被雪埋掉。 窗外,雪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