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程前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那种大动静,是细碎的、连绵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油锅烧热时轻微的滋滋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梦里慢慢拽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天花板,水渍猫还在那儿蹲着,冬天的光线照在上面,颜色比夏天淡了一点,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爬起来,套上棉袄,推开房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但厨房那边有热气往外涌,带着油炸食品特有的香味——面粉和油脂混在一起,被高温逼出来的那种焦香。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 林静秋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灶上支着油锅,锅里浮着一层金黄色的丸子,她拿着漏勺翻动,让它们受热均匀。 窗台上晾着一大篦子刚炸好的——丸子、酥肉、带鱼,堆得满满当当,旁边案板上还摆着没下锅的原料,一大盆肉馅,一盆裹好面糊的鱼块,一盆切好的藕夹。 油烟机轰轰响着,但窗户还是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和油烟混在一起往外飘。 林静秋没回头,但知道他在门口:“醒了?” 程前说:“嗯。” “饿不饿?” “还行。” “那等会儿,先把这锅捞出来。”她用漏勺把丸子捞起来,沥了沥油,倒进旁边铺着吸油纸的筐里,金黄色的丸子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油慢慢洇开一圈。 程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一筐丸子。 林静秋侧头看他一眼:“想吃了?” 程前说:“看着挺香。” 林静秋伸手捏了一个,吹了吹,递给他:“尝尝咸淡。” 程前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软嫩,肉馅里加了葱姜末和一点点五香粉,咬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烫了一下舌尖。 他嚼了嚼,说:“正好。” 林静秋点点头,继续炸下一锅。 程前站在旁边吃丸子,一边吃一边看她炸,她的动作很熟练——抓一把肉馅,从虎口挤出来,用勺子一刮,圆滚滚的丸子就落进油锅,油花溅起来,她也不躲,只是稍微侧一下脸,继续挤下一个。 “妈。”程前开口。 “嗯?” “今年怎么炸这么多?” 林静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多炸点,留着吃,你爸不会弄这些,炸好了冻起来,他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也没再说,只是继续挤丸子,油锅里滋滋响着,丸子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冰箱上层我腾空了,专门放这些,丸子一袋,酥肉一袋,带鱼一袋,藕夹一袋,都写好了,你别弄混。” 程前说:“好。” “还有饺子,”林静秋说,“今天下午包,包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你爱吃的羊肉胡萝卜,都冻起来,吃的时候煮就行,你爸不会包,你也不会,多冻点够吃一阵子。” 程前说:“好。” 林静秋把这一锅丸子捞出来,倒进筐里,然后关火,转身看他。 她看了他几秒,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点油渍擦掉:“吃完了?吃完去洗漱,一会儿帮我择菜。” 程前点点头,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静秋已经重新开火,继续炸下一锅,油烟机轰轰响着,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整个上午,厨房没断过人。 程前排蒜,一大碗蒜,一个一个剥,剥得手指头疼,林静秋在旁边切肉,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咚,节奏很稳,切完肉切菜,切完菜调馅,调完馅又开始炸——这回炸的是酥肉,裹了面糊的肉条下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程前剥完蒜,又去择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撕掉两边的筋,林静秋说豆角要过油,过完油再炖,过年就得吃这种油汪汪的菜。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了一碗面,就着早上炸的丸子,吃完饭林静秋没休息,继续和面,准备包饺子,程前想帮忙,她说“你手劲儿不够,面和不好”,把他赶到一边去洗白菜。 他蹲在水池边洗白菜,一片一片掰开,冲掉泥,再放进筐里,水是凉的,冰得手指发红,他洗一会儿就停下来搓搓手,然后继续洗。 林静秋在旁边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慢慢变得光滑,她揉一会儿,停下来看看他,说:“水凉,兑点热的。” 程前说:“没事。” 林静秋没说话,走过来,把凉水关掉,拧开热水龙头,兑了温水,然后回去继续揉面。 程前低头洗菜,没看她。 下午三点多,程建平提前下班回来了,他推开门,拎着一挂鞭炮,还有一兜子橘子苹果,看见厨房里堆得满满的,愣了一下,说:“炸这么多?” 林静秋头也没回:“多炸点,留着吃。” 程建平把东西放下,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程前正在包饺子——林静秋擀皮,他包,包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什么都不像。 程建平看了一会儿,说:“包得挺多。” 林静秋说:“三种馅,包了两百多个。” 程建平点点头,站那儿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问:“用我帮忙吗?” 林静秋抬头看他一眼:“你会?” 程建平想了想,说:“不会。” 林静秋又低下头继续擀皮:“那就别添乱了,歇着吧,等会儿吃饭。” 程建平“哦”了一声,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和厨房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程前包着饺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客厅,程建平坐在那儿,看着电视,但眼神是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饺子包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静秋煮了一盘当晚饭,又热了几个剩菜,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主持人说春运进入高峰期,各地火车站人满为患。 林静秋夹了一筷子菜,说:“初六初七也是高峰,我得提前买票。” 程建平说:“买到了吗?” “还没,明天托人看看。” 程前低头吃饭,没插话。 吃完饭,程建平去洗碗。林静秋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然后又站起来,去收拾东西,她把炸好的丸子酥肉分装进保鲜袋,一袋一袋封好,写上字,码进冰箱。 饺子也分装好,一层一层摞起来。冰箱很快塞得满满当当,关上门的时候要用力按一下才关紧。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 林静秋直起腰,看着那台被塞满的冰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够你们爷俩吃一阵子了。” 程前说:“嗯。” 林静秋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一点,说:“去洗澡吧,明天再忙一天,后天就过年了。” 程前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林静秋还在走动,收拾这儿,收拾那儿,脚步很轻,但一直没停。 他站在热水里,站了很久。 腊月三十。 早上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星的,是此起彼伏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的,程前睁开眼睛,看窗外,天刚蒙蒙亮,但已经有烟花的亮光在闪。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厨房里又忙上了,今天炸的是鱼,一整条一整条的,裹了面糊下锅,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林静秋站在灶前,炸完一条,捞出来,再下一条。 窗台上晾着一排炸好的鱼,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程前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林静秋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今天三十了。” 程前说:“嗯。” “晚上你爸回来早,咱们早点吃饭,吃完看春晚。” 程前说:“好。” 林静秋把最后一条鱼捞出来,关火,转身看他,她脸上有油烟熏出来的红,额头上有一点汗,但眼睛挺亮。 “程前。” “嗯?” “妈走的那些事,昨天都跟你说了,冰箱里的,柜子里的,存折在哪儿,都说了。”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没说。” 程前看着她。 林静秋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什么事都行,半夜也行,妈接。” 程前站在那儿,没说话。 林静秋等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行了,去玩吧。今天过年,别老在家待着,出去转转。” 程前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静秋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灶台,油烟机还在轰轰响着,她的背影被油烟和热气裹着,有点模糊。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冷,但阳光很好。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去哪儿,后来想了想,往公园方向走。 路上人不多,但鞭炮声一直没停,有小孩在路边放炮,扔一个摔炮,啪的一声,然后笑着跑开,程前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公园里没什么人,雪还没化完,但已经脏了,灰扑扑地堆在路边,他走到那天堆雪人的地方,看了看——雪人“三”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滩水渍,和那顶被雪水泡透的帽子。 帽子还在那儿,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程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林晞漫。 她穿着那件大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他就跑过来,跑到跟前,喘着气说:“程前!正想去找你。” 程前说:“怎么了?” 林晞漫把袋子举起来:“我妈做的糖瓜,让我给你家送点,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给你。” 是一个红色的小挂件,编的中国结,下面坠着一个金色的“福”字。 程前接过来,看了看:“给我的?” 林晞漫点头:“我妈买了好多,让我送朋友,你一个,苏婉辞一个,还有几个同学。” 程前把挂件攥在手里,说:“谢谢。” 林晞漫摆摆手,然后看着他,欲言又止。 程前等了几秒,问:“怎么了?” 林晞漫低下头,用鞋尖踢地上的雪,踢了几下,抬起头说:“你妈明天走吗?” 程前说:“初六。” 林晞漫算了一下:“还有六天。” 程前说:“嗯。” 林晞漫点点头,然后说:“那这六天你出来玩吗?” 程前想了想:“应该出来。” “那行,”林晞漫说,“我找你。”她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新年好!” 程前说:“新年好。” 她跑远了,红羽绒服在灰白色的背景里特别显眼,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程前低头看手里的挂件,红色的,金色的,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他把它揣进口袋,往家走。 下午四点多,程建平就回来了。 他拎着两兜东西——一兜是鞭炮,一兜是饮料和酒,进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林静秋正在做最后几个菜,炖肉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混着炸鱼的油香,整个屋子都是热腾腾的。 程建平把东西放下,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林静秋回头看他一眼:“回来了?再等会儿,马上好。” 程建平说:“不着急。”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程前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程前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见动静,坐起来。 程建平说:“出来,帮我贴对联。” 程前爬起来,跟着他出去,程建平从袋子里拿出一副红对联,展开,问程前:“哪边是上联?” 程前看了看:“这个,天增岁月人增寿。” 程建平点点头,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旧的对联撕下来,程前在下面扶着凳子,把新对联递给他,浆糊刷上去,红纸贴上,压平。 贴完大门贴房门,贴完房门贴窗户,最后程建平拿出一个倒着的“福”字,贴在门中间。 程前看着那个倒着的福字,说:“福倒了。” 程建平说:“对,福到了。” 程前没说话。 程建平贴完,从凳子上下来,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成果,看了几秒,然后说:“吃饭。”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炸丸子,酥肉,带鱼,藕夹,红烧肉,炖鸡,糖醋排骨,还有一条完整的鱼——林静秋说这叫“年年有余”,饮料倒上,酒也倒上,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电视开着,春晚刚刚开始,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吉祥话。 林静秋举起杯子:“来,新年快乐。” 程建平举起来,程前也举起来,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静秋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看着程前:“多吃点,今天做的多。” 程前说:“好。”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口,他嚼着,又夹了一筷子。 林静秋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程建平也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电视,然后再拿起筷子。 电视里在放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很大声,程前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还是看着,偶尔跟着笑一下。 林静秋突然说:“程前,那个存折你看了吗?” 程前愣了一下:“看了。” “数字对得上吗?” “对得上。” 林静秋点点头,没再问。 程建平在旁边说:“钱的事,有不懂的问你妈,问我我也不知道。” 程前说:“好。” 林静秋看了程建平一眼,没说话,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电视里继续演着,笑声一阵一阵的,窗外鞭炮声一直没停,噼里啪啦的,隔一会儿就响一阵,程前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能看见远处的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慢慢落下来。 吃完饭,林静秋开始收拾碗筷,程前想帮忙,她说“不用,你们看电视”,把他按回沙发上,程建平也坐着,看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程前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屏幕换来换去。 后来林静秋收拾完,也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 但都没认真看——程建平隔一会儿看一次手机,新买的,还没怎么用会,只会看时间,林静秋靠着沙发,眼睛慢慢眯起来,程前看着窗外的烟花,数着炸开一朵,两朵,三朵。 十点多的时候,林静秋睡着了。 她靠着沙发,头微微偏向一边,呼吸很轻,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有油渍和面粉印,手搭在腿上,指关节有点粗——做了二十多年会计,打算盘打的。 程建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程前也看着她。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明一暗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程前想,她应该很累。炸了三天,收拾了三天,交代了三天。 他轻轻站起来,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存折。翻开,看上面的数字,那些数字他早就记住了,但还是想再看一遍,他看了几秒,合上,放回去。 走回客厅,林静秋还在睡,程建平坐在旁边,没换台,就那么坐着,偶尔看一眼电视,偶尔看一眼她。 程前坐回沙发上,继续看窗外的烟花。 十一点多的时候,林静秋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他们,说:“几点了?” 程建平说:“十一点二十。” 林静秋坐直,理了理头发:“快零点了。” 程前说:“嗯。” 林静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烟花比刚才更密了,几乎不间断地炸开,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程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程建平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没有人说话。 十一点五十,十一点五十五,十一点五十九。 倒计时开始,电视里主持人在喊,窗外的人在喊,整个世界都在喊,五,四,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漫天的烟花同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夜空铺满,声音大到听不见别的,只有轰鸣,连绵不绝的轰鸣。 林静秋转过来,看着程前,笑着说:“新年好。” 程建平也转过来:“新年好。” 程前看着他们,说:“妈新年好,爸新年好。” 然后三个人又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程前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存折,又跑回窗前。 他翻开存折,对着窗外的光看那些数字,数字后面又多了几个零——那是上个月的稿费,刚到的,他还没仔细看过。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存折,抬起头。 林静秋正看着他,没问他干嘛去了,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刚才站窗边站久了。 程前没动,让她摸。 程建平在旁边,也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窗外烟花还在炸,一阵一阵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只是站在那儿,和林静秋、程建平一起,看着窗外的烟花,把它们一朵一朵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