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进入第二周,热气开始黏人了。 程前房间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他趴在凉席上看天花板,水渍猫在那儿蹲了很多年,形状好像变了一点——尾巴那块儿洇开了,现在更像一只吃胖了的猫。 《重生之2005》完结十一天了。 这十一天他什么都没干,早上起来吃饭,然后躺着,中午吃饭,再躺着,傍晚林静秋下班回来问“今天干嘛了”,他说“没干嘛”。 林静秋也不追问,只是有时候多看他两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写完了就歇着,妈懂”。 程建平修好了那台旧风扇,放在客厅,晚上三个人吃饭,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程建平说“还能用三年”。 程前想,三年后他十三,上初中。 正想着,楼下传来喊声:“程前——!” 是林晞漫。 他爬起来往窗外看,林晞漫站在楼下的树荫里,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仰着头冲他挥手。 旁边站着陈婉宁,穿一身淡灰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琴包,正拿纸巾给林晞漫擦汗。 “下来帮忙!”林晞漫喊。 程前趿拉着拖鞋下楼,推开单元门,热浪扑过来,林晞漫的脸晒得红扑扑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但眼睛亮得不行。 “你看!”她把怀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是一把吉他,民谣琴,原木色,琴头有点磨损,琴箱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卡通贴纸——一只扎马尾的小女孩。 “我妈给我报的吉他班,”林晞漫说,声音里压着兴奋,“上了六节课了,老师说我可以弹一首完整的歌了。” 陈婉宁走过来,把琴包递给程前:“非说要第一个弹给你听,我说太热了,等傍晚凉快点再来,她等不及。” “妈——”林晞漫拖长声音。 程前接过琴包,看林晞漫抱着吉他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抱什么宝贝。“上楼吧,上面有风扇。” 林晞漫噔噔噔跑上去,程前跟在后面,陈婉宁在楼下说“我五点来接她”,程前点点头。 房间里风扇呼呼转着。 林晞漫坐在床边,把吉他放在腿上,姿势端得很正——背挺直,琴身贴紧身体,左手按弦的手型也像那么回事,就是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脸“我要开始了你认真听”的表情。 程前坐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我弹得还不太好,”林晞漫说,“但老师说能把一首歌完整弹下来就行。” “嗯。” “你好好听啊。” “嗯。”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拨了下去。 是一首儿歌,《小星星》,但和程前知道的那个版本不太一样,应该是改编过的和弦版。 声音断断续续的,按弦的手指有时没按紧,发出闷闷的“噗”声;换和弦的时候会卡一下,然后重新找位置;节奏也不稳,该长的地方短了,该短的地方长了。 但程前听得很认真。 他看着林晞漫的手指在那几根弦上移动,看着她因为够不到某个和弦把整个手掌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看着她弹错的时候眉毛会抖一下,然后抿抿嘴继续往下走。 她穿一件淡粉色T恤,扎马尾,低头的时候有几缕碎发散下来,随着风扇的风轻轻晃。 程前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听他讲《森林小女孩》的故事,听到害怕的地方就攥他衣角。 现在她十岁了,会弹吉他了,跑上来弹给他听。 一首歌磕磕绊绊弹完,最后一个音也闷掉了。 林晞漫抬起头,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样?” 程前说:“好听。” “真的?” “真的。” 林晞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撇嘴:“你骗人,我刚才弹错了七个地方。” “你数了?” “当然数了。”她把吉他往旁边放了放,“老师说我换和弦太慢,手指不够长,按F和弦的时候总是按不紧,我妈说多练练就好了,你觉得呢?” 程前说:“多练练就好了。” “那你觉得好听吗?不是骗我的那种好听。” 程前想了想:“我觉得你弹的时候很认真,这比好听重要。”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吉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 程前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把吉他,看着林晞漫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小小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应该有按弦按出来的红印子,他想起刚才她弹《小星星》时那副专注的样子,想起她弹错了之后眉毛抖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走的倔劲儿。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大二那年秋天,他也想过学吉他,宿舍楼下有琴行,海报上写着“零基础入门,一个月学会弹唱”。 他在海报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没进去,怕耽误学习,后来大三,又想组乐队。隔壁系有人招主唱,他去听了两回,唱得还行,但对方说要每周排练三次,他想了想课程表和实习安排,又算了。 算来算去,什么也没做成。 工作之后有段时间,每天下班路过地铁口的弹唱歌手,他会站一会儿听,有一次那歌手唱《晴天》,唱到“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他站在那儿听完了整首,往琴箱里放了二十块钱。歌手抬头说谢谢,他说“唱得真好”,其实心里想的是“我也想过这样”。 但也就是想想。 后来那把想买的吉他始终没买,那个想组的乐队始终没组,那些想学的歌始终停留在“想学”的阶段。 直到那个下午,看见小女孩落水,他跑过去,跳下去,然后—— 程前眨了一下眼。 风扇还在转,林晞漫还在低头看吉他,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热风从窗口涌进来。 他突然有点恍惚。 林晞漫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的表情,她歪了歪脑袋:“程前?” “嗯?” “你在想什么?”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看着他,突然把吉他递过来:“你要不要试试?” 程前一愣。 “我教你,”林晞漫把吉他往他手里塞,“老师教我的那些,我可以讲给你听,虽然我学得不太好,但最基本的那些我会。” 程前低头看那把吉他,琴箱上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贴纸正对着他。 “你试试嘛,”林晞漫说,“我刚才弹的时候你看得很认真,我以为你也想学。” 程前接过吉他。 很轻,儿童琴,比标准的民谣琴小一圈,琴颈也薄,正好适合小孩子的手。 他左手搭在琴颈上,右手放在琴箱上,熟悉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上一辈子也摸过几次琴,在琴行试过,在朋友那儿蹭过,但每次都只是“试试”,然后放下。 “这样,”林晞漫凑过来,指着琴颈,“这是C和弦,食指按二弦一品,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五弦三品……老师是这么教的,我有时候按不紧,你手比我大,应该能按紧。” 程前按上去。 “对!就是这样!”林晞漫有点兴奋,“然后右手拨弦,先拨五弦,再拨三弦,再拨二弦,再拨三弦,再拨一弦,再拨三弦,再拨二弦,再拨三弦……老师说是53231323,你试试?” 程前拨了几下。 音不准,手指也生疏,但基本的节奏出来了。 “你以前弹过?”林晞漫凑近看他的手。 “没有。” “那你手怎么放的那么对?” 程前没回答,继续拨,53231323,53231323,最简单的分解和弦,吉他入门的第一课。 他想起那个站在琴行海报前的下午,想起那个地铁口的弹唱歌手,想起那些“算了”的时刻。 林晞漫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不对,不是这样。” 程前停下。 “老师说要慢一点,稳一点,你太快了。”她顿了顿,“而且你弹的这个,好像不是《小星星》。” 程前看着琴弦。 窗外蝉鸣很响,风扇转着,吹动林晞漫的碎发。她歪着脑袋等他回答,眼睛里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你是不是在偷偷练琴没告诉我”的狐疑。 程前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左手换了一个和弦——G和弦,食指按五弦二品,中指按六弦三品,无名指按一弦三品,右手开始拨弦。 前奏。 林晞漫愣住了。 那是一个她没听过的旋律,和《小星星》不一样,和她学过的任何一首儿歌都不一样。 它从程前的指尖流出来,在闷热的房间里慢慢铺开,像风吹过树梢,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近。 程前开口唱。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他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只是随便唱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句的尾音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林晞漫张着嘴,眼睛越睁越大。 “Re So So Si Do Si La,So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 程前弹着,唱着,像回到很多年前,那时候他站在地铁口听别人唱这首歌,那时候他想“我也想过这样”,那时候他以为以后会有机会。 “吹着前奏,望着天空,我想起花瓣,试着掉落,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他唱到这儿,顿了一下。 “消失的下雨天,好想再问一遍,你会等待还是离开——” 林晞漫的小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圆。 程前没看她,只是继续往下唱,他知道这首歌在这个年代不应该出现,就算有周杰伦,这首歌也是2003年的专辑,而这里是平行世界——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周杰伦,有没有《晴天》,有没有那些他上一辈子听过无数遍的歌。 但此刻他不想管这些。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最后一句唱完,程前的右手停在琴弦上。 房间安静了。 只剩风扇呼呼地转,窗外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 程前抬起头。 林晞漫歪着脑袋,小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震惊,茫然,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程前突然意识到不对。 “你……”林晞漫开口,声音有点飘,“你好厉害啊。” 程前没说话。 “你以前学过吗?”林晞漫往前凑了凑,盯着他,“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弹得比我们老师还好……” 程前握着吉他的手有点僵。 “还有,”林晞漫眨了一下眼睛,“你唱的那首歌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好好听。” 程前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好奇,没有怀疑,没有害怕,只是单纯的好奇——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像突然看见自己最好的朋友变成了另一个人,但那个人还是她最好的朋友。 程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怎么不唱了?”林晞漫问,“后面呢?那个歌后面还有吧?叫什么名字?” 程前低下头看吉他。 琴箱上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贴纸还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他想起这是平行世界,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查过这个世界有没有周杰伦,他想起刚才那首歌——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周杰伦,如果这首歌不存在—— “程前?”林晞漫凑过来,“你怎么了?” 程前抬起头,看着她。 她就在他面前,十岁,扎马尾,穿粉色T恤,脸上有汗,眼睛里全是好奇。 她刚刚磕磕绊绊弹了一首《小星星》,然后把吉他递给他,说“我教你”。 程前突然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什么事?” “以前的事。” 林晞漫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唱的那首歌,是以前学的吗?” 程前顿了顿:“算是吧。” “在哪儿学的?你不是没上过吉他班吗?” “没上过班,”程前说,“就是……听过。” “听过就能弹出来?”林晞漫的眼睛又睁大了,“你骗人。”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说:“那你教教我。” 程前一愣。 “这首歌,”林晞漫指着吉他,“你教我弹这首歌。我想学。” 程前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刚才的震惊已经退下去一点,现在换上来的是那种“我要学这个”的倔劲儿——和她六岁那年追着问“后来呢”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首歌很难。”程前说。 “那我也要学。” “要练很久。” “我不怕。” 程前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琴行海报前的自己,如果那时候有人跟他说“来,我教你”,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该怎么回答。 “行,”他说,“我教你。” 林晞漫眼睛亮了。 “但有一个条件。”程前说。 “什么?” “不能告诉别人。” 林晞漫愣了一下:“为什么?” 程前把吉他递还给她,想了想:“因为这是我偷偷学的,不想让别人知道。” 林晞漫接过吉他,抱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连苏婉辞也不能说?” 程前看着她。 林晞漫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只是单纯地问,好像如果他说“不能说”,她就会真的不说。 “不能说。”程前说。 林晞漫点了点头:“好。” 程前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但他知道她会做到,就像六岁那年她说“你讲的故事我都记得”,她就真的都记得。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风扇转着,把热气吹散又聚拢,林晞漫抱着吉他,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弦。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她抬起头问。 “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她往程前旁边挪了挪,“你先教我那个和弦——你刚才第一个按的那个。” “G和弦。” “G和弦,”她重复了一遍,“你手放给我看。” 程前伸手按在琴颈上,她凑过来看,碎发蹭到他胳膊上,有点痒。 “食指五弦二品,中指六弦三品,无名指一弦三品,”程前说,“你试试。” 林晞漫把吉他抱好,伸出左手,努力把手指往那些位置放。她的手指不够长,按不到,试了好几次,脸都憋红了。 “够不着。”她说,有点沮丧。 “慢慢来,”程前说,“手长大一点就好了。” 林晞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然后抬起头:“那你要等我长大。” 程前愣了一下。 林晞漫已经低头继续练了,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在那儿努力够那个和弦,够不着就换一下姿势,再够不着就抿抿嘴,继续够。 程前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她哭着问“你妈妈不要你了吗”,想起她在幼儿园午睡时攥着他的衣角,想起她数从二班后门到三班前门要走三十七步,想起她蹲在他家门口哭着说“你不要离开我”。 他想起她刚才弹《小星星》时那副认真的样子,想起她把吉他递过来说“我教你”,想起她歪着脑袋问“你唱的那首歌是什么”。 窗外蝉鸣很响。 风扇转着。 林晞漫还在那儿够那个和弦。 程前突然说:“好。” 林晞漫抬起头:“什么?” “等你长大,”程前说,“我教你。” 林晞漫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就是嘴角翘起来一点,眼睛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练和弦。 楼下传来陈婉宁的声音:“晞漫——!” 林晞漫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妈来了。”她把吉他放下来,想了想,又抬头看程前,“那我明天还来?” 程前点头:“来。” “你教我刚才那首歌。” “嗯。” 林晞漫站起来,抱着吉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程前。” “嗯?” “你今天有点奇怪。” 程前没说话。 “但我不讨厌。”她说,然后拉开门跑下楼去。 程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听着楼下陈婉宁说“热不热”,听着林晞漫说“不热,妈我明天还来”,听着那两道脚步声一起走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 风扇还在转,窗外的蝉还在叫,程前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按弦的手指上还留着一点红印。 他想起刚才唱的那首歌。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有这首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晞漫明天会来,抱着她的小吉他,让他教她那个够不着的G和弦,她会练很多遍,会弹错,会抿嘴,会抬头问“是这样吗”。 她会慢慢长大。 而他会在这儿,看着她长大。 程前躺回凉席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它还在那儿蹲着,尾巴那块儿洇得更开了,像一只吃胖了的猫。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点。 程前闭上眼睛。 下一本书写什么,他还是不知道。 但好像也没那么着急。 傍晚林静秋下班回来,推开房门看了一眼。 程前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在动,没睡着。 “林晞漫下午来了?”林静秋问。 “嗯。” “抱着吉他来的?” “嗯。” 林静秋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一点。 “热不热?” “不热。” “晚饭想吃什么?” 程前睁开眼睛,看着她,林静秋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头发里那几根白的还在,脸上有一点下班回来的疲惫。 “随便。”程前说。 林静秋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妈。” 林静秋回头。 程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说“我今天唱了一首歌,那首歌可能不存在这个世界”?说“我想起一些上辈子的事”?说“谢谢你让我写那些东西”? 最后他只是说:“明天林晞漫还来。” 林静秋点点头:“那妈多买点菜。” 她走出去,带上门。 程前又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风扇转着,风是温的。 他想,这样也挺好。 晚上程建平回来,带了一个西瓜,切开了,端到程前房间一块。 程前坐起来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程建平坐旁边那把椅子上,没说话,就看着他吃。 “爸。” “嗯?” “你年轻的时候想干过什么没干成的事吗?” 程建平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修那辆摩托车,修了半年没修好,后来卖了。” 程前看着他。 程建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遗憾,就是提起来的时候闪了一下。 “后来呢?”程前问。 “后来就不想了。”程建平说,“吃西瓜。” 程前低头继续吃。 吃完西瓜,程建平端着盘子出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现在干的事,挺好。” 程前抬头看他,他已经走出去了。 窗外天黑下来,蝉鸣停了。风扇还在转。 程前躺在那儿,想程建平那句话,想林晞漫下午那个表情,想她歪着脑袋问“你唱的那首歌是什么”。 下一本书写什么,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想,或许不用急着知道。 窗台上那五颗海星在那儿放着,断角的那颗朝外,月光照在上面,有一点淡淡的亮。 程前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林晞漫会来。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