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知道以后,程前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那天晚上签完合同,林静秋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收进抽屉里,转身对他说:“以后你就在家里写,不用跑苏婉辞家了。”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一样。 程前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天天往人家跑,人家妈不说,你自己不觉得麻烦?”林静秋走过来,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电脑就在这儿,你想写就写,但说好了,每天最多一小时。” 程前点点头。 一小时,够写两千字,加上周末能多写点,存稿应该能稳住,他算着这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林静秋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下一道缝,客厅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程前坐在电脑前,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还是那么小,按在键盘上,像蜘蛛趴着,但已经习惯了,知道怎么放能按得快,中指放在K上,食指放在J上,无名指放在L上,姿势不太标准,但速度快。 他打了几行字,主角陈默刚买了第二套房,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北京城,2010年的BJ,三环边上房价才八千,现在看简直是白菜价,他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甩了甩右手。 手腕有点酸。 那酸不是剧烈的疼,而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拧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又甩了甩,还是酸。 最近写得太多,每天放学回来写,周末写全天,以前在苏婉辞家写,一写就是两三个小时,也不觉得累。 现在坐下来没一会儿,手腕就开始不舒服,可能是换了地方,椅子高度不对,也可能是真的写太久了。 他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个词:腱鞘炎。 程序员得的病,他上辈子也有过,那时候天天敲代码,一天十个小时,手腕疼得受不了,后来换了人体工学键盘,注意休息,慢慢好了。 这辈子要是得了腱鞘炎,七岁的小学生得这病,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光。 窗台上那五颗海星摆在老位置,断角的那颗在中间,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看不清颜色,他伸手摸了摸,凉的,露水打在上面,潮潮的。 身后有脚步声。林静秋从门口探进头来。 “怎么了?” 程前回头,说:“手有点酸。” 林静秋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看,她的手有点糙,但很暖,她捏了捏他的手腕,又让他转了转。 “写太久了吧?”她皱着眉,“让你别写太久,不听。”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写。” 程前点点头,关掉电脑。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那儿,月光照进来,看得比白天清楚,猫耳朵那儿多了一块,像是长胖了。 他想着明天的事,上学,发呆,下课去找林晞漫和苏婉辞,她们俩现在不说话,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到学校,程前坐在座位上,等着上课铃响。 教室里已经来了一半人,有人在抄作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几声笑,有人在补觉,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一舟在旁边摆弄他的变形金刚铅笔盒,他把那玩意儿变来变去,变了两下,抬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程前说:“不早。” 李一舟说:“平时你都踩着点到。” 程前没说话,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语文书,数学书,练习本,铅笔盒,一样一样摆好。 李一舟把变形金刚变回铅笔盒,放在桌上,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三班那事解决了。” 程前看他。 李一舟说:“老师找了王婷婷她们谈话,她们后来没再说了。” 程前点点头。 李一舟说:“但林晞漫跟她们不说话了,王婷婷她们也不理她。” 程前没说话,他翻开语文书,随便翻了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字,那些字排列在一起,黑压压一片,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李一舟说:“你天天往三班跑,你也不知道?” 程前说:“知道。” 李一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程前没说。 上课铃响了,那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在走廊里回荡,李一舟坐回去,把铅笔盒收好,程前把语文书翻到第一页,等着老师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加减法,十以内的。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3+5=8。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白色的字,还有细细的粉末往下掉。 程前盯着黑板,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林晞漫现在应该坐在教室里,她跟王婷婷她们不说话了,下课的时候一个人坐着。 苏婉辞也一个人坐着,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谁也不理谁,他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但每次去三班,看见她们那个样子,心里就不舒服。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的事,存稿还有多少?他算了算,六万八。 够发一个月,但每天写两千,一个月才六万,刚好持平,万一哪天写少了,存稿就往下掉,得再多写点,至少攒到十万才安心。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4+2=6。 然后转过身来,问大家等于多少。下面稀稀拉拉有人回答:“六——” 程前没张嘴,他看着那个6,想的是主角陈默的下一步,钱有了,房买了,该遇见那个人了。 那个同样重生的人,比他早三年,已经赚了很多钱,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应该是什么场景?在哪儿见?说什么? 他想着想着,一节课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他站起来,往三班走。 走廊上人很多,有人跑着,脚步声咚咚咚,有人慢慢走,边走边说话,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过去了。 程前走到三班门口,往里看。 林晞漫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她手里拿着那本《森林小女孩》,书页有点卷边了。 她没看,就拿着,手指在书页边上摸来摸去,一下一下,很慢。 苏婉辞坐在后面几排,也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她就那么看着,眼睛一动不动。 程前站在门口,不知道先进去找谁。 站了两秒,他往苏婉辞那边走,从两排课桌之间穿过去,有人抬头看他,有人没理。 走到她旁边,他弯下腰,小声说:“苏婉辞?” 她抬起头。 眼睛有点红,但没哭,眼眶下面有点青,像没睡好,那一圈淡淡的青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下巴几乎抵到胸口。 程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 程前等着,旁边有人在说话,在笑,声音嗡嗡的,但这一小片地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很轻,但程前看见了。 那摇头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下巴动了动,但他看见了。 程前说:“中午一起吃饭?”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程前说:“我在食堂老位置等你们。”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林晞漫,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没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林晞漫。” 她抬起头。 眼睛也红红的,那红色从眼眶里漫出来,漫到眼白上,像细细的血丝,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前说:“中午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头发跟着动了动。 程前说:“老位置。” 她点点头。 程前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程前坐在食堂的老位置,等着。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刺啦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端着盘子,找位置。有人喊“这儿这儿”,有人应“来了来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先来了,她端着盘子,走到他对面,坐下。 盘子里是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她坐下后,低着头,没说话,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程前看着她,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苏婉辞也来了,她端着盘子,走到林晞漫旁边,坐下,盘子里是米饭、青菜,没有肉,那青菜绿油油的,米饭白花花的,看起来没什么食欲。 三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旁边有人在说话,在笑,在喊。他们这边很安静。 程前吃了一口饭,嚼着,看着她们。 林晞漫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她吃得很慢,每一粒都要嚼很久。 苏婉辞也低着头,慢慢吃,吃得更慢,一口饭嚼了十几下。 程前吃完自己的饭,放下筷子,瓷碗碰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们俩打算一直这样?” 她们抬起头,看着他。 程前说:“不说话,不搭理,谁也不理谁。” 林晞漫低下头,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苏婉辞也低下头,她盯着盘子里的饭,一动不动。 程前说:“我不是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感觉,但你们这样,我看着难受。” 他站起来。 “我吃饱了。” 他端着盘子走了,身后没有声音。 下午放学,程前往三班走。 走廊上人少了,放学了,大多数人都往校门口涌,他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有人回头看他一眼,他没理。 走到三班门口,往里看。 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刷刷响。 林晞漫还在座位上,坐着没动,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苏婉辞也在座位上,坐着没动,她面对着窗户,夕阳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金黄色的光。 两个人隔着几排,谁也没走。 程前站在门口,等着。 扫地的人扫到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扫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站起来,她背上书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然后她的眼神软下来。 程前说:“一起走?” 林晞漫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苏婉辞。 苏婉辞也站起来,她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收进布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慢慢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走到门口,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程前说:“一起走?” 她没说话,但没走。 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人更多了,家长在门口等着,喊着名字。 有小孩跑过去,扑进大人怀里,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铃铛叮铃铃响。 林晞漫往左,苏婉辞往右,她们家在两个方向。 林晞漫站住,看着苏婉辞,苏婉辞也站住,没回头。 程前站在中间,看着她们。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晞漫的影子朝东,苏婉辞的影子朝西,往两个方向延伸。 林晞漫忽然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但程前听见了,苏婉辞应该也听见了。 苏婉辞没动,她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 林晞漫说:“我不是故意的。” 苏婉辞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林晞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那嘴张了一半,又闭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往右走,越来越小,混进人群里,快看不见了。 林晞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程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晞漫说:“她还是不理我。”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前想了想,说:“她需要时间。” 林晞漫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里面的红色更明显了。 程前说:“你也需要时间。” 林晞漫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左走了。她的背影也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方向,左边是林晞漫,右边是苏婉辞,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自己家走。 晚上回到家,程前打开电脑,写稿。 电脑启动的时候,风扇嗡嗡响,他等着,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屏幕亮了,他打开文档,找到昨天没写完的地方。 手腕还是有点酸,他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甩甩手,甩几下,再继续写。 门开了,林静秋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白色的,软软的。 “试试这个。”她把那东西递过来。 程前接过来一看,是个护腕,白色的,弹性的,摸起来很舒服。 林静秋说:“药店买的,戴上看看。” 程前把护腕套在右手上,刚好,不松不紧,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舒服多了。 “谢谢妈。” 林静秋点点头,看着他的手腕。 “一小时到了没?” 程前看了一眼时间,五十分钟。 “快了。” 林静秋说:“到时间就停,手坏了,以后什么都写不了。” 她转身出去了。 程前继续写,戴着护腕,手腕舒服了一点,他写着写着,忘了时间。 写到一小时整,他停下来,刚好写完一章。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右手腕还有一点酸,但比刚才好多了,他转了转手腕,看着天花板。 那只水渍猫还在那儿,月光照进来,它趴着,看着他。 他想着今天的事,林晞漫说对不起,苏婉辞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那背影看起来很小,他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和好,但他知道,这事急不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明天周末,可以去苏婉辞家。 周末。 程前吃完早饭,跟林静秋说去苏婉辞家。 林静秋正在洗碗,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看他,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响。 “又去?” 程前说:“她一个人在家。” 林静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几点回来?” 程前说:“下午吧。” 林静秋点点头。 “别待太晚。” 程前背上书包,出门了。 走到苏婉辞家楼下,他抬头往上看,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风不大,但窗帘一直在动,像在招手。 他上楼,敲门。 咚咚咚。 没人开。 他又敲了几下,咚咚咚。 还是没人开。 他等了一会儿,正想再敲,门开了。 苏婉辞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洗过很多次了,颜色淡得发白,领口有点松,袖口有点毛边。 她头发没扎,披着,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程前说:“我来写稿。” 她让开门口,让他进来。 程前换了鞋,往房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但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程前说:“你不进来?” 她走过来,坐到沙发上。 程前进房间,打开电脑,开机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没声音,没有翻书声,没有走动声,什么都没有。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走出去倒水。 客厅里很安静,苏婉辞还坐在沙发上,没看书,就坐着,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灰的墙,有几扇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白的,蓝的,在风里轻轻飘着。 程前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凉的,倒进杯子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一直看着窗外,很久没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圈青色照得更清楚。 她的眼睛没眨,就盯着窗外某个地方。 程前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点,发出很轻的响声。 “看什么?” 她没说话。 程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就那栋楼,灰灰的墙,晾着的衣服,偶尔有鸟飞过,没什么好看的。 他等了一会儿。 她还是没动。 程前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认识苏婉辞三年多,从幼儿园小班到现在,她一直不爱说话,但从来没这样过。 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像没有生命的东西,她的眼睛睁着,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轻声问:“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 程前说:“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程前心里一紧。 她眼睛里不是空的了,里面有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很深,很重,像压着什么。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前等着,他没催,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想我爸爸了。”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又看向窗外,没看他。 程前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好久没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那抖动很轻,但程前听出来了。 程前想起以前的事,幼儿园的时候,苏婉辞说过,她爸爸开饭馆,很远。 后来再没听她提过,家长日从来没见过她爸爸,都是她妈来,或者不来,他之前猜过,但没问过。 他想了想,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苏婉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手机,翻盖的,银色,上面挂着一个毛绒小兔子,耳朵已经有点脏了。 她翻开手机,按了几下,递给程前。 屏幕上是一个地址。 东城区,XX路,XX号。存着的,备注是“爸爸”。 程前看着那个地址,心里飞快地转。 东城区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没见过她爸,不知道她爸妈离婚是因为什么。 如果她爸不想见她,或者那边有什么问题,他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跑过去,出了事怎么办? 苏婉辞把手机收回去,又看着窗外。 程前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到她肩膀上,又移到她膝盖上,她一直没动。 然后他忽然说:“我带你去找他。” 苏婉辞转过头,看着他。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不敢相信,那睁大的动作很慢,但程前看见了。 程前说:“我带你去找你爸爸。”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动,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程前说:“你有地址,我有时间,咱们去一趟。” 苏婉辞眨眨眼睛,那眨眼的动作也很慢,睫毛忽闪了一下。 程前说:“怎么了?” 苏婉辞说:“真的?” 程前点头。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几秒很长,程前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从眉毛看到嘴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 程前愣住了。 她抱得很紧,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很轻,像风中的叶子,那抖动从她身上传过来,传到他身上。 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她站起来,走进房间,程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衣柜门打开又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浅灰色的,跟她平时背的那个一样,但小一点,她把布包打开,给程前看。 里面是一套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个小手机,充电器,一卷卫生纸,一小包饼干。 程前看着那个小布包,心里忽然有点虚。 东城区,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没见过她爸,不知道她爸妈离婚是因为什么。 万一她爸不想见她,或者那边有什么问题,他带着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跑过去,出了事怎么办? 告诉苏妈?肯定不行。 苏妈知道了,不会让他们去。 让自己老妈带过去?也不行,林静秋肯定会打电话给苏妈,最后还是去不成。 他看着苏婉辞。 她站在那儿,抱着小布包,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希望。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再想想”,想说“这样不太好”,想说“咱们再计划计划”。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就要从嘴里说出来。 但看着她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重生那天的事。 上辈子他活了二十五年,规规矩矩,从不越界。 上学,工作,加班,攒钱,他做所有该做的事,从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最后死在救人的时候,不后悔,但也挺没意思的。 这辈子他对自己说,要做点有趣的事,要疯一把。 现在不就是机会吗? 管他呢。 顶多被骂一顿,顶多被她妈骂,被自己妈骂,被所有人骂,顶多回来挨顿打,被禁足,被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但那又怎样?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走吧。” 苏婉辞看着他。 程前说:“你知道怎么坐车吗?” 苏婉辞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点头很快,摇头很慢,像是知道一点,但又不太确定。 程前说:“我查一下。”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网页,网速慢,页面加载了半天,他输入起点和终点,查公交线路,查完,他拿笔抄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她。 “你确定要去?” 苏婉辞点头,这次点头很用力,头发跟着动。 程前说:“好。” 他背起自己的书包,她抱起她的小布包,两个人走到门口,换鞋。 程前的鞋是运动鞋,白色的,有点脏了,他弯腰系鞋带,系得很慢,她的鞋是粉红色的,干干净净,她站着等。 系完鞋带,程前拉开门,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妈要是知道了,会生气吗?” 苏婉辞想了想。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小布包,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说:“会。” 程前说:“不怕?” 苏婉辞摇头。 程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只是嘴角翘了一点,但他自己知道,这是重生以来,最放松的一次笑。 “那走。” 他们下楼,楼梯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程前走在前面,苏婉辞跟在后面。 走到拐角的地方,他回头看她,她也看他。 走到一楼,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眯起来,外面的世界很亮,有人走过,有车骑过,有鸟飞过。 程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凉凉的,干干的。 他回头看她。 她站在他身后,抱着小布包,也在看他。 程前说:“走吧。” 他们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