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24章 新衣服

  程前把那沓钱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的时候,他把钱一张一张摊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张一张看过去。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他按照面值分开,摞成几小摞,然后加在一起。   三千二百块。   他怕数错了,又数了第二遍,这回他数得慢,每一张都用手指捻一下,捻完一张放到另一边,数完还是三千二。   他数了第三遍。   这回他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默念,一百,两百,三百,四百……数到最后,还是三千二。   他把那几摞钱合在一起,用那张纸条重新捆上。   纸条是白色的,上面盖着一个红印章,他看不懂是什么字。   他把钱摞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书并排放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沓钱上,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三千二。   他算了算,择校费三万。   这才三千二,差得远。   但他想起那个表姨临走时说的话:“先印了三千本,卖得好的话再加印。”   卖得好。   什么叫卖得好?他不知道,但三千二,是实实在在的。   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是他趴在茶几上,握着铅笔,写了九天才写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太阳晒过,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软软的。   够吗?不够。   但这是第一笔。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程前把那沓钱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钱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静秋正在盛粥,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那沓钱,手顿了一下。   粥勺悬在半空,一滴粥滴下来,落在桌上,她也没管。   程建平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看见那沓钱,也愣了一下。   程前看着他们。   “妈,”他说,“学费够了吗?”   林静秋没说话。   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着程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程建平也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停住。   过了一会儿,林静秋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够了。”她说。   程前看着她。   “够了?”   林静秋点点头。她把粥勺放下,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加上这个,”她说,“够了。”   程前没说话。   他看着那沓钱在林静秋手里,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捆钱的纸条。   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是冬天冻的,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   林静秋的眼睛有点红,但她低着头,看着那沓钱,没让程前看见。   程前又看着程建平。   程建平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但没往嘴里送。   他扒拉了两下,停下来,又扒拉两下,又停下来。   最后他把筷子放下,就那么坐着。   程前把那沓钱从林静秋手里拿过来,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那这钱,”他说,“给你们。”   林静秋抬起头。   “给我们?”   程前点头。   “买衣服。”他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她看着程前,眼睛里的那点红还没退下去,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程建平也抬起头,看着他。   程前看着他们。   “你们好久没买新衣服了。”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说完,自己心里也动了一下。   上辈子,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他只知道父母穿得旧,但不知道旧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们不买新衣服,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辈子他知道了。   他看着林静秋那件藏青色西装。   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子也洗得有点软塌塌的,但她还是穿着去上班,穿着去超市,穿着去所有需要“正式一点”的地方。   他看着程建平那件夹克。   袖口有一小块补丁,是程建平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   他穿着它去修车,穿着它去接程前,穿着它过了三个冬天。   “妈,你那个西装,穿了好多年了。”他说。   林静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西装,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个磨白的地方。   程前又看着程建平。   “爸,你那个夹克,袖口都磨破了。”   程建平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个补丁露在外面,藏青色的线,和夹克本身的颜色不太一样。   程建平把那沓钱拿起来,放进程前手里。   “行了,”他说,“吃饭。”   程前握着那沓钱,看着他们。   林静秋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就着粥慢慢咽下去。   程建平也低着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程前把那沓钱放在桌上,也拿起筷子。   但他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周六早上,程前正在茶几上画画,林静秋从房间里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藏青色西装,但头发重新梳过,辫子也重新编过——程前上周编的,歪左边,她没拆,只是重新紧了紧。   “走吧,”她说,“去商场。”   程前放下笔,抬起头。   “买衣服?”   林静秋点点头。   她站在玄关换鞋,弯着腰,鞋带系得很慢。   程前站起来,去房间换衣服。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蓝色的,是去年夏天买的,领口有点松了,但还能穿。   出来的时候,林静秋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拿着那个装钱的信封,就是表姨装版税的那个。   她把钱装在里面,信封鼓鼓囊囊的,被她攥得有点皱。   “走吧。”她说。   商场在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程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   退了二十多分钟,房子变高了,路也变宽了,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他不认识的店。   林静秋坐在他旁边,看着前面,没说话。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信封就放在包里,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程前转过头,看着她。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西装。   袖口有点磨,领子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那件西装照得发亮。   他看着那件西装,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商场很大,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亮晶晶的东西,几个穿制服的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四楼是童装和玩具。   每层楼的电梯口都竖着指示牌,上面写着各种品牌的名字,程前一个都不认识。   林静秋带着他坐电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人不多。   几个顾客在各家店里慢慢逛着,店员们站在门口,看见人经过就笑着招呼一声。   空气里有股新衣服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凉凉的。   林静秋走得很慢。   她一家店一家店看过去,但从不停下来。   衬衫,外套,裤子,她都会隔着橱窗看一眼价格牌,然后继续往前走。   程前跟在她旁边,没说话。   走到一家卖夹克的店门口,林静秋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   和程建平那件有点像,但更新,料子看起来更厚实,领子的样式也不太一样。   它挂在那儿,橱窗的灯光照在上面,把那件夹克照得亮亮的。   林静秋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店员迎上来,是个年轻姑娘,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想看看这款?”她指着橱窗里那件藏青色的,“这个版型特别好,卖得挺火的。”   林静秋点点头。   店员把那件夹克拿下来,递给她。   林静秋接过来,先摸了摸料子。   她从袖口摸到领口,从领口摸到后背,摸得很仔细。   然后她翻过来看标签,看上面的成分说明。   最后她才看价格牌。   价格牌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三个数字:298。   林静秋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夹克还给店员。   “再看看。”她说。   店员笑着点点头,把夹克挂回去。   林静秋转身往外走。   程前站在那儿,没动。   林静秋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程前指着那件夹克。   “就这个。”他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这个太贵了。”她说。   程前摇头。   “就这个。”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店员。   “阿姨,这个,我们买了。”   店员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个信封,看看程前,又看看林静秋。   林静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看着程前,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   程前看着她。   “妈,”他说,“买了。”   林静秋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很轻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但整个脸都松下来了。   “好。”她说,“买了。”   那件夹克被店员叠好,装进一个白色的纸袋子里。   袋子上印着店名的logo,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字母,程前不认识。   程前提着袋子。   袋子挺轻的,但他提得很认真,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林静秋在旁边看着他。   “重不重?”她问。   程前摇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林静秋停下来。   “要不要去四楼看看?”她问。   程前看着她。   “四楼有什么?”   “玩具。”林静秋说,“你想要什么玩具,妈给你买。”   程前想了想。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玩具。   四驱车,变形金刚,游戏机。   他想要过很多,但从来不好意思开口要。   他总觉得那些东西太贵了,总觉得父母挣钱不容易,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要。   “不要。”他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   程前点头。   “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就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程前想了想。   “我挣的第一张钱。”他说,“那张一百的。”   林静秋看着他。   “那张一百的。”程前又说了一遍,“第一张。”   林静秋没说话。   她看着程前,看了很久。   程前也看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回家给你。”   坐电梯下楼。   到了一楼,程前忽然停下来。   林静秋已经走出电梯了,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程前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楼那些亮晶晶的柜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拉着林静秋的手,往女装区走。   林静秋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   “干什么?”   程前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很坚决,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走到一家女装店门口,他停下来。   橱窗里挂着好多衣服。   裙子,外套,衬衫,五颜六色的。   有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挂在最中间,料子看起来软软的,领口的设计不太一样。   程前看着那件外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静秋。   “妈,”他说,“你的呢?”   林静秋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衣服。”程前说,“你还没买。”   林静秋笑了。   “妈不要。”她说,“妈衣服够穿。”   程前摇头。   “不够。”他说。   他指着林静秋身上那件藏青色西装。   “这件穿了好多年了。”他说,“该换了。”   林静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西装。   袖口确实有点磨了,领子确实有点旧了,扣子那块的布料也洗得有点发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前。   “不用。”她说,“妈真的不用。”   程前看着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给我爸买?”他问。   林静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前拉着她的手,往店里走。   “买一件。”他说。   林静秋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   “程前。”她说。   程前回过头。   林静秋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妈真的不用。”她说,“这钱你留着。”   程前摇头。   “这钱是我挣的。”他说,“我想给你们花。”   他看着林静秋的眼睛。   “妈,你就买一件。”   林静秋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想起这孩子三岁的时候,第一次会叫妈。   想起他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给别人编辫子。   想起他六岁的时候,趴在茶几上写了九天,写了六十七页,写出一本书。   她想起这些。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好。”她说,“买一件。”   店员推荐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   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领子是不规则的设计,一边高一边低,但看起来很好看。   林静秋试了试,站在镜子前面看。   她转过身,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她抬起胳膊,看看袖子会不会太紧。   她扣上一颗扣子,看看效果。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   “好看吗?”林静秋问他。   程前点头。   “好看。”他说。   林静秋又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外套的女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看了看价格牌。   189。   她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但程前看见了。   “就这件。”他说。   林静秋看着他。   “太贵了。”她说。   程前摇头。   “不贵。”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把钱抽出来,数了一百八十九块,递给店员。   “阿姨,这件也要了。”   店员笑着接过去。   林静秋站在那儿,看着他。   程前回过头,看着她。   “妈,”他说,“买了。”   林静秋没说话。   但她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憋着什么的红。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把那点红眨了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程前的头。   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   程前抱着两个袋子。   一个白色,装着他爸的夹克。   一个红色,装着他妈的外套。   他把两个袋子并排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怕它们滑下去。   林静秋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车开过一站,又开过一站。   上来了几个人,又下去了几个人。   窗外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   林静秋忽然开口。   “程前。”   程前转过头。   “嗯?”   林静秋没看他。她还是看着窗外,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妈今天,”她说,“很高兴。”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新衣服。”她说,“是因为你。”   程前看着她。   林静秋还是没回头。   “你想着我们。”她说,“你挣了钱,想着给我们买衣服。”   程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们也给我买了好多。”   林静秋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程前说,“吃的,穿的,用的,你们没少过我什么。”   他看着窗外。   “我才挣这么一点。”他说,“算什么。”   林静秋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摸了摸程前的头。   这回摸得比刚才久,摸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程前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妈今天真的很高兴。   不是因为他买了什么,是因为他想着他们。   晚上,程建平下班回来,看见那件新夹克,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换鞋换到一半,看着沙发上那个白色的纸袋子,看了好几秒。   “这什么?”他问。   林静秋从厨房探出头。   “你儿子给你买的。”   程建平看着程前。   程前坐在沙发上,正在画画。他放下笔,也看着程建平。   “试试。”他说。   程建平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那件夹克。   他把夹克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   他站在镜子前面,转过来转过去看。   抬起胳膊看看袖子,低下头看看扣子,侧过身看看后背。   大小刚好。   料子很舒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程前。   “多少钱?”他问。   程前想了想。   “不贵。”他说。   程建平看着他。   程前也看着他。   程建平没再问。   他走过来,在程前旁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程前的肩膀,拍得很轻,但拍了好几下。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挺好。”   程前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爸说的不是夹克。   那天晚上睡觉前,程前去敲林静秋的房门。   林静秋正在叠衣服,听见敲门声,说了声“进来”。   程前推开门,站在门口。   “妈,”他说,“那张钱。”   林静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着。”她说。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那张一百块的。   “是第一张吗?”她问。   程前点头。   林静秋把那张钱递给他。   程前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崭新的一张,上面印着四个人头,号码是新的。   他把那张钱折好,握在手心里。   “谢谢妈。”他说。   林静秋看着他。   “谢什么,”她说,“是你自己挣的。”   程前没说话。   他转身回自己房间。   躺到床上,他把那张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钱上,照得那四个人头像在发光。   他把钱压在枕头下面,和那本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商场,林静秋试那件外套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脱下外套看价格牌的时候,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   他想起她在公交车上说“妈今天,很高兴”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程建平穿上那件夹克,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看的样子。   他想起他爸拍他肩膀的那几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钱。   嘴角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