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23章 第一本书

  那摞纸越堆越厚。   第一天写了八页,第二天写了十一页,第三天写了九页。   程前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茶几前面,拿起那支新铅笔,翻开那个硬壳本子,接着往下写。   林静秋有时候从旁边经过,看一眼,不说话。   程建平下班回来,也会凑过来站一会儿,看几行,然后去洗手吃饭。   到第五天,硬壳本子写满了一半。   到第七天,写满了三分之二。   到第九天,最后一页写满了。   程前放下笔,把那摞纸理了理。   硬壳本子写满了,中间还夹了几张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纸,是他写到兴起来不及翻页随手扯的。   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边角对齐,用掌心压了压。   他看着那厚厚的一摞,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前,他在幼儿园第一次给林晞漫讲故事的时候,只有那么几句。   小兔子住在森林里,开了一家蘑菇汤铺子。   三年后,这故事长了这么长,长了这么厚。   他数了数。   一共六十七页。   他把那摞纸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很大,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卖西瓜,喊了两声“西瓜——沙瓤的——”,走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写完了。   故事写完了。   林静秋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厚厚一摞,愣了一下。   她放下包,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中间,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   “写完了?”她问。   程前点头。   林静秋没说话,坐下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看。   她看得很慢。   比前两天看的都慢。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   有时候翻回去,把前面再看一遍。程前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没问。   看了快一个小时,她才看完。   她把那摞纸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程前。   “写得真好。”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真的。”林静秋说,“比我想的好多了。”   程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秋又看了一会儿那摞纸。   然后她忽然说:“我有个亲戚,在文库工作。”   程前看着她。   “什么文库?”   “就是出书的。”林静秋说,“以前听我妈说过,一个表姐,在出版社当编辑,好多好多年没联系了。”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想了想。   “要不,”她说,“我拿去给她看看?”   程前愣了一下。   “给她看什么?”   “看这故事。”林静秋指了指那摞纸,“看看有没有出版的可能。”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秋看着他。   “你别抱太大希望,”她说,“我就是问问。不一定行。”   程前点点头。   “嗯。”他说。   那天晚上,林静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旧电话本。   电话本是红色的,封面上印着“通讯录”三个字,边角都磨破了。   她翻到姓林的那一页,找了好一会儿。   “林晓雯,”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就是这个。”   程建平凑过来看。   “你表姐?”   “嗯。”林静秋说,“我妈那边的,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人家考上大学,去省城工作,就再没联系了。”   “多少年了?”   林静秋想了想。   “二十年吧。”她说。   程建平没说话。   林静秋看着那个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   “明天我打个电话试试。”她说。   第二天上午,林静秋打了那个电话。   程前坐在旁边,听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您好,哪位?”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远。   林静秋握着话筒,顿了一下。   “是……林晓雯吗?”   “我是,您是?”   林静秋又顿了一下。   “我是林静秋,”她说,“你表妹。”   那边安静了两秒。   “林静秋?”那声音有点不敢相信,“真是你?”   林静秋笑了一下。   “是我。”她说,“好多年没联系了。”   那边也笑了。   “可不是嘛,快二十年了吧?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林静秋看了程前一眼。   “翻老电话本找的。”她说,“有个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你说。”   林静秋把那摞纸拿起来,看了看。   “我家孩子,”她说,“写了点东西,我想……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你家孩子?”那声音有点意外,“多大?”   林静秋顿了顿。   “六岁。”她说。   那边没说话。   “快上小学了。”林静秋又说。   那边还是没说话。   林静秋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寄过来我看看。”她说,“地址我发你短信。”   林静秋点点头。   “好,谢谢。”   “别客气。”那边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一联系就是这事,挺有意思的。”   林静秋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她说。   第二天,林静秋把那摞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去邮局寄走了。   程前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她把那个信封从窗口递进去。   “寄到省城,”林静秋说,“要几天?”   窗口里的人说:“三四天吧。”   程前在心里算了算。   三四天到,那边看几天,再寄回来,再等消息。   至少要一周。   一周。   他忽然觉得,这一周会很长。   一周过去了。   没有消息。   十天过去了。   还是没有消息。   程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茶几。   没有信封。   没有电话。   林静秋不提这事了。   程建平也不提。   好像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来没寄出去过。   程前有时候想问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想,可能不行了。   可能那个表姨看了一眼,觉得写得太幼稚,随手扔在一边了。   可能人家太忙,根本没时间看一个六岁孩子写的东西。   可能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想起林静秋打电话那天说的话: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就是问问,不一定行。   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该抱太大希望。   第十五天。   程前坐在茶几前,看着那个硬壳本子。   写满了。   六十七页。   故事写完了。   然后呢?   他想着下一步。   如果写故事不行,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了程建平修风扇的事。   一台五块,要修六千台。   太慢了。   他想起了超市那个试吃摊。   他可以在门口卖东西,但谁会买一个六岁孩子卖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些重生小说里写的,炒股,买彩票,投资。   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股票涨跌,不知道彩票开什么号,不知道什么能赚钱。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把硬壳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蝉还在叫,叫得他心烦。   第十六天下午。   程前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追来追去,撞来撞去。   他没看,就是让声音响着。   林静秋在厨房准备晚饭。   程建平还没下班。   门铃响了。   程前愣了一下。   他们家很少来客人。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头发,戴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林静秋看着她,愣了两秒。   “林晓雯?”她问。   那女人笑了。   “还认得出啊。”她说。   林静秋也笑了,赶紧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那女人走进来,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   “这是程前吧?”她问。   林静秋点头。   “就是他。”   那女人走过来,在程前面前蹲下。   程前看着她。   她眼镜片后面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   “你写的那个故事,”她说,“我看了。”   程前等着。   “看了三遍。”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那女人站起来,把那个布袋子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薄薄的,大概三四十页。   封面上画着一只小兔子,蹲在一口大锅旁边,锅里冒着热气。   旁边写着几个字:   《森林小女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程前著   程前看着那本书,半天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自己写的字了?”她笑着问。   程前伸出手,把那本书拿起来。   封面摸上去滑滑的,比图画本厚。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印着那行字: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都是他写的那些话,一行一行,印得整整齐齐。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印着:小兔子把信压在柜台下面,每天开门看一眼,关门再看一眼,她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他看了很久。   抬起头,那女人还站在那儿,笑着看他。   林静秋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这……”程前开口,声音有点哑,“这能卖钱?”   那女人笑出声来。   “能。”她说,“能卖钱。”   她从布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信封。   程前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他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厚厚的一沓,用纸条捆着。   “这是第一笔版税。”那女人说,“先印了三千本,卖得好的话再加印。”   程前看着那沓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来吗?”她问。   程前摇头。   “因为我要说服领导。”她说,“一个六岁孩子写的书,谁能信?开会开了三次,吵了三次。”   她顿了顿。   “最后是发行部主任拍板的,他说,这本书他看了,他女儿也看了,他女儿说,这是她今年看过最好看的书。”   程前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   “你写的真好。”她说,“不是客气,是真的好。”   程前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本书。   封面上那只小兔子,蹲在锅旁边,等着人来。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次讲故事的时候,林晞漫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等。   想起苏婉辞翻书的时候,手指捻过书页的声音。   想起林静秋听故事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那个弧度。   他想起那些日子。   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谢谢。”他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她说,“这书让我赚了一笔业绩。”   林静秋在旁边笑出声来。   程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   “怎么了?”他问。   林静秋走过去,把那本书递给他。   程建平接过来,看着封面。   “程前写的?”他问。   林静秋点头。   程建平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他。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但程建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前躺在床上,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封面上,把那只小兔子照得发亮。   他摸着那本书,摸了一遍又一遍。   硬硬的封面,滑滑的纸页,还有那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写到一半就删掉的小说开头。   想起那些“等有空再写”的念头。   想起那些永远没写完的故事。   那些故事最后都去哪儿了?他不知道。   但这个,这个写完了。   他侧过脸,看着那本书。   封面上那只小兔子蹲在那儿,等着人来。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页那句话。   小兔子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他闭上眼睛。   嘴角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