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纸越堆越厚。 第一天写了八页,第二天写了十一页,第三天写了九页。 程前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茶几前面,拿起那支新铅笔,翻开那个硬壳本子,接着往下写。 林静秋有时候从旁边经过,看一眼,不说话。 程建平下班回来,也会凑过来站一会儿,看几行,然后去洗手吃饭。 到第五天,硬壳本子写满了一半。 到第七天,写满了三分之二。 到第九天,最后一页写满了。 程前放下笔,把那摞纸理了理。 硬壳本子写满了,中间还夹了几张从图画本上撕下来的纸,是他写到兴起来不及翻页随手扯的。 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边角对齐,用掌心压了压。 他看着那厚厚的一摞,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前,他在幼儿园第一次给林晞漫讲故事的时候,只有那么几句。 小兔子住在森林里,开了一家蘑菇汤铺子。 三年后,这故事长了这么长,长了这么厚。 他数了数。 一共六十七页。 他把那摞纸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很大,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卖西瓜,喊了两声“西瓜——沙瓤的——”,走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写完了。 故事写完了。 林静秋下班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厚厚一摞,愣了一下。 她放下包,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中间,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 “写完了?”她问。 程前点头。 林静秋没说话,坐下来,一页一页看过去。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看。 她看得很慢。 比前两天看的都慢。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 有时候翻回去,把前面再看一遍。程前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没问。 看了快一个小时,她才看完。 她把那摞纸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程前。 “写得真好。”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真的。”林静秋说,“比我想的好多了。” 程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秋又看了一会儿那摞纸。 然后她忽然说:“我有个亲戚,在文库工作。” 程前看着她。 “什么文库?” “就是出书的。”林静秋说,“以前听我妈说过,一个表姐,在出版社当编辑,好多好多年没联系了。”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想了想。 “要不,”她说,“我拿去给她看看?” 程前愣了一下。 “给她看什么?” “看这故事。”林静秋指了指那摞纸,“看看有没有出版的可能。”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静秋看着他。 “你别抱太大希望,”她说,“我就是问问。不一定行。” 程前点点头。 “嗯。”他说。 那天晚上,林静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旧电话本。 电话本是红色的,封面上印着“通讯录”三个字,边角都磨破了。 她翻到姓林的那一页,找了好一会儿。 “林晓雯,”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就是这个。” 程建平凑过来看。 “你表姐?” “嗯。”林静秋说,“我妈那边的,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人家考上大学,去省城工作,就再没联系了。” “多少年了?” 林静秋想了想。 “二十年吧。”她说。 程建平没说话。 林静秋看着那个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 “明天我打个电话试试。”她说。 第二天上午,林静秋打了那个电话。 程前坐在旁边,听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您好,哪位?”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远。 林静秋握着话筒,顿了一下。 “是……林晓雯吗?” “我是,您是?” 林静秋又顿了一下。 “我是林静秋,”她说,“你表妹。” 那边安静了两秒。 “林静秋?”那声音有点不敢相信,“真是你?” 林静秋笑了一下。 “是我。”她说,“好多年没联系了。” 那边也笑了。 “可不是嘛,快二十年了吧?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林静秋看了程前一眼。 “翻老电话本找的。”她说,“有个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你说。” 林静秋把那摞纸拿起来,看了看。 “我家孩子,”她说,“写了点东西,我想……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你家孩子?”那声音有点意外,“多大?” 林静秋顿了顿。 “六岁。”她说。 那边没说话。 “快上小学了。”林静秋又说。 那边还是没说话。 林静秋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 “你寄过来我看看。”她说,“地址我发你短信。” 林静秋点点头。 “好,谢谢。” “别客气。”那边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一联系就是这事,挺有意思的。” 林静秋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挺有意思。”她说。 第二天,林静秋把那摞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去邮局寄走了。 程前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她把那个信封从窗口递进去。 “寄到省城,”林静秋说,“要几天?” 窗口里的人说:“三四天吧。” 程前在心里算了算。 三四天到,那边看几天,再寄回来,再等消息。 至少要一周。 一周。 他忽然觉得,这一周会很长。 一周过去了。 没有消息。 十天过去了。 还是没有消息。 程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茶几。 没有信封。 没有电话。 林静秋不提这事了。 程建平也不提。 好像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来没寄出去过。 程前有时候想问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想,可能不行了。 可能那个表姨看了一眼,觉得写得太幼稚,随手扔在一边了。 可能人家太忙,根本没时间看一个六岁孩子写的东西。 可能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想起林静秋打电话那天说的话:你别抱太大希望,我就是问问,不一定行。 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该抱太大希望。 第十五天。 程前坐在茶几前,看着那个硬壳本子。 写满了。 六十七页。 故事写完了。 然后呢? 他想着下一步。 如果写故事不行,还能干什么? 他想起了程建平修风扇的事。 一台五块,要修六千台。 太慢了。 他想起了超市那个试吃摊。 他可以在门口卖东西,但谁会买一个六岁孩子卖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些重生小说里写的,炒股,买彩票,投资。 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股票涨跌,不知道彩票开什么号,不知道什么能赚钱。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把硬壳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窗外蝉还在叫,叫得他心烦。 第十六天下午。 程前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追来追去,撞来撞去。 他没看,就是让声音响着。 林静秋在厨房准备晚饭。 程建平还没下班。 门铃响了。 程前愣了一下。 他们家很少来客人。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短头发,戴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林静秋看着她,愣了两秒。 “林晓雯?”她问。 那女人笑了。 “还认得出啊。”她说。 林静秋也笑了,赶紧让开。 “快进来,快进来。” 那女人走进来,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 “这是程前吧?”她问。 林静秋点头。 “就是他。” 那女人走过来,在程前面前蹲下。 程前看着她。 她眼镜片后面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 “你写的那个故事,”她说,“我看了。” 程前等着。 “看了三遍。”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那女人站起来,把那个布袋子放在茶几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书。 薄薄的,大概三四十页。 封面上画着一只小兔子,蹲在一口大锅旁边,锅里冒着热气。 旁边写着几个字: 《森林小女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程前著 程前看着那本书,半天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自己写的字了?”她笑着问。 程前伸出手,把那本书拿起来。 封面摸上去滑滑的,比图画本厚。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印着那行字: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都是他写的那些话,一行一行,印得整整齐齐。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印着:小兔子把信压在柜台下面,每天开门看一眼,关门再看一眼,她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他看了很久。 抬起头,那女人还站在那儿,笑着看他。 林静秋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这……”程前开口,声音有点哑,“这能卖钱?” 那女人笑出声来。 “能。”她说,“能卖钱。” 她从布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信封。 程前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他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厚厚的一沓,用纸条捆着。 “这是第一笔版税。”那女人说,“先印了三千本,卖得好的话再加印。” 程前看着那沓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来吗?”她问。 程前摇头。 “因为我要说服领导。”她说,“一个六岁孩子写的书,谁能信?开会开了三次,吵了三次。” 她顿了顿。 “最后是发行部主任拍板的,他说,这本书他看了,他女儿也看了,他女儿说,这是她今年看过最好看的书。” 程前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 “你写的真好。”她说,“不是客气,是真的好。” 程前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本书。 封面上那只小兔子,蹲在锅旁边,等着人来。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次讲故事的时候,林晞漫坐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等。 想起苏婉辞翻书的时候,手指捻过书页的声音。 想起林静秋听故事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那个弧度。 他想起那些日子。 他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谢谢。”他说。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她说,“这书让我赚了一笔业绩。” 林静秋在旁边笑出声来。 程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 “怎么了?”他问。 林静秋走过去,把那本书递给他。 程建平接过来,看着封面。 “程前写的?”他问。 林静秋点头。 程建平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抬起头,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他。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但程建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程前躺在床上,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封面上,把那只小兔子照得发亮。 他摸着那本书,摸了一遍又一遍。 硬硬的封面,滑滑的纸页,还有那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写到一半就删掉的小说开头。 想起那些“等有空再写”的念头。 想起那些永远没写完的故事。 那些故事最后都去哪儿了?他不知道。 但这个,这个写完了。 他侧过脸,看着那本书。 封面上那只小兔子蹲在那儿,等着人来。 他忽然想起最后一页那句话。 小兔子不知道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有人记得她。 他闭上眼睛。 嘴角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