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21章 森林小女孩

  苏婉辞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   程前站在门口,看她拖着那个红色的小行李箱往外走。   方敏的车停在巷口,灰色的,引擎盖上有几滴昨晚落的雨点,还没干。   苏婉辞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海星,”她说,“还在吗?”   程前摸了摸口袋。   那个米色的小布袋一直在,鼓鼓囊囊的,贴着腿。   “在。”   苏婉辞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短袖T恤,米色小布袋,红色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巷口,方敏下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   苏婉辞钻进去,车门关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车发动,开走了。   程前还站在那儿。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汽油味和夏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潮热。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静秋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进屋吧,外面热。”她说。   程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点,但也就一点。   老风扇在客厅里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程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摞图画本。   最上面那本是苏婉辞翻过的,边角有点卷起来。   他拿起那本,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大象,兔子,蘑菇汤,森林,星星。都是这三年来画的,有些画得认真,有些就是随手涂几笔。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只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每一只管足都点了出来。   旁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他想起来,这是毕业纪念册上那张。   苏婉辞走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撕下来夹在这里了。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画本合上,放回茶几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太安静了。   蝉还在叫,但好像比前两天小声了一点。   没有人翻书的声音,没有人按键盘的声音,没有人问“这个是什么”。   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风扇嗡嗡嗡地转。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和程建平在说话。   程前低头扒饭,没吭声,但耳朵在听。   “学区的事,”林静秋说,“我问了好几个人。”   程建平抬起头。   “怎么说?”   林静秋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一小最好,但咱们不在那个学区,二小也行,就是远一点,得坐公交,早上六点半就得起,三小最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但听隔壁李姐说教学质量一般,老师也不太稳定。”   程建平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林静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一小的择校费,我问了,三万。”   程前扒饭的手顿了一下。   三万。   他记得程建平一个月工资大概八百,林静秋也差不多。   三万,快两年的收入,不吃不喝才能攒出来。   程建平还是没说话,嚼着菜,眼睛看着碗里。   林静秋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非让上一小,”她说,“就是觉得,孩子聪明,万一给耽误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程建平把筷子放下。   “我再想想。”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程前低着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三万块。   他想起了上辈子。   那时候他读的是县城最好的小学,择校费两万。   他爸妈攒了一年,又借了一年,才凑齐。   他那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去新学校有新书包新文具,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年他爸下班后还去给人修车,他妈周末去超市帮工,两个人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过年都穿着旧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静秋。   她低着头吃饭,筷子夹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又看了一眼程建平。   他也低着头,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就那么看着。   程前把碗放进水池,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   三年了。   它还在那儿,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每天晚上躺下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他想着那三万块。   想着他爸说的“我再想想”。   想着他妈放下筷子时的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太阳晒过,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软软的。   重生一次,还是让他们为钱发愁。   那重生有什么意义?   他太小了。   三岁半,四岁,能干什么?不能打工,不能赚钱,不能帮他们还一分钱。   但他能干别的。   他想起了那些故事。   森林里的小兔子,蘑菇汤铺子,驮蘑菇的大象,送信的松鼠,数星星的刺猬。   三年来,他给林晞漫讲过,给苏婉辞讲过,给林静秋讲过,给朵朵讲过。   有时候睡不着,他自己也在脑子里讲一遍,讲到哪儿算哪儿,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那些故事在他脑子里活了三年了。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那只猫。   “如果……”他喃喃地说,“如果写成书呢?”   猫没回答,就那么趴在墙上。   但他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程前醒得比平时早。   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摞图画本还在,最上面那本还是苏婉辞翻过的。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坐下,从图画本底下抽出一本新的。   封面上印着一只长颈鹿,脖子太长,印不全。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   想了很久。   第一行字写什么?   他想起林晞漫第一次问的那个问题。   那是中班的时候,她听完故事,眨着眼睛问:“小兔子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森林里?”   他写下: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写完,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蘑菇”两个字挤在一起,墨都糊了。   “铺子”两个字分得太开,中间能再塞一个字。但他没管,继续往下写。   小兔子每天早起,生火,洗蘑菇,煮一锅汤。   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等。   有时候等到松鼠,松鼠要用松果换。   有时候等到刺猬,刺猬说身上扎着果子,能不能用果子换。   有时候等到大象,大象什么都不带,喝完汤还要加三块盐。   他写了五行,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   他想起苏婉辞问的那个问题。   那是大班上学期,她听完故事,沉默了一会儿,问:“大象为什么不吃肉?”   他又写:大象不吃肉,因为肉会让它想起草原上那些跑得很快的动物。   小兔子问,那你吃什么?大象说,吃树叶。小兔子说,我这里只有蘑菇。   大象说,蘑菇也行,要加三块盐。   写完这一段,他笑了一下。   笑完继续写。   一上午,他写了三页。   字还是歪的,有些地方他自己都要辨认半天才看懂。   但故事在往前走,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小兔子捡到一封信,信上说谢谢你。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把信压在柜台下面。   每天开门看一眼,关门再看一眼。   松鼠来了,说信是我写的。   小兔子说,你写什么了?松鼠说,谢谢你分我蘑菇汤,我攒了一冬天的松果可以换一碗吗?小兔子说,不用换,你来就行。   刺猬来了,说信是我写的。   小兔子说,你写什么了?刺猬说,谢谢你上次帮我摘果子,我的刺扎到你了吗?小兔子说,扎到了,但不疼。   大象来了,说信不是我写的。   小兔子说,我知道。大象说,但我可以写一封。   小兔子说,那你写什么?大象想了想,说:谢谢你的蘑菇汤,我下次还来。   写到这儿,程前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茶几照得发亮。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一上午没动?”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画本,“写什么呢?”   程前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把一盘切好的芒果放在茶几上。   “吃点东西,等会儿该吃饭了。”   程前点点头。   林静秋走了。   程前看着那盘芒果,黄澄澄的,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汁水汪在碗底。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软软的,入口就化。   他一边嚼,一边想着刚才写的那三页。   不够,这才三页。一本故事书至少要几十页。   他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下午,他又写了五页。   风扇在边上嗡嗡转着,吹得纸页一掀一掀的,他用图画本压住。   小兔子遇见了一只迷路的小鸟。   小鸟说,我找不到妈妈了。   小兔子说,你妈妈长什么样?小鸟说,和我一样,有翅膀,会飞。   小兔子说,那飞在天上的都是你妈妈?小鸟说,不是,只有一个是我妈妈。   小兔子想了想,说,那你一个个问过去。   小鸟飞走了。   晚上回来,说问到了,那个是我妈妈。小兔子说,你怎么知道?小鸟说,她叫我宝宝。   程前写完这一段,放下笔,靠在沙发上。   窗外,天快黑了,西边的天有一点点红。   他数了数,今天写了八页。   八页,一千多个字。   他拿起那摞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字很难看,有些地方涂改得乱七八糟,但故事在那儿,从头到尾,能看懂。   他把那摞纸放回茶几上,用手压了压,压平。   还差很多。   但开头有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又提起小学的事。   “三小那个,”她说,“我问了隔壁李姐,她说老师还行,就是操场小,孩子跑不开,二小那个,得坐公交,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冬天更难受。”   程建平没说话,低头吃饭。   林静秋看着他。   “你想好没有?”   程建平把筷子放下。   “再想想。”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但也放下筷子,没吃。   程前低着头扒饭。   他忽然开口。   “妈。”   林静秋看他。   “如果我能挣到钱,”程前说,“择校费我自己出。”   林静秋愣了一下。   程建平也抬起头。   “你说什么?”林静秋问。   程前看着她。   “我说,择校费,我自己出。”   林静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程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程建平在旁边咳了一声。   “怎么挣?”他问。   程前想了想,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纸。   “写书。”他说。   林静秋和程建平对视了一眼。   “写什么书?”程建平问。   程前没回答。   他放下筷子,走回房间,把那摞写好的纸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静秋低头看。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她看了一行,又看一行,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程建平也凑过来,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那几页纸,谁都没说话。   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   林静秋抬起头,看着程前。   “这是你写的?”   程前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林静秋又低下头,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才停。   程建平在旁边说:“这故事……还行。”   林静秋没说话。   她把那摞纸放回桌上,看着程前。   看了很久。   “你想拿这个挣钱?”她问。   程前点头。   林静秋看着他,又看了那摞纸一眼。   然后她说:“你先写完。”   程前愣了一下。   “写完我看看。”林静秋说,“写完才知道行不行。”   程前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几秒里,风扇还在转,窗外有摩托车骑过去,突突突的。   程前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写过好多开头,每次写到一半就扔了。   等有空再写,等工作不忙再写,等想清楚再写。等着等着,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看着林静秋的眼睛。   “好。”他说。   那天晚上,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   他想着那摞纸,八页,一千多个字。   明天还能写,后天还能写,写到开学,应该能写不少。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看见那只海星。   在脑子里,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旁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他想起苏婉辞上车前的那个眼神。   看了他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米色小布袋,鼓鼓囊囊的,硬邦邦的。   五颗海星,一张画,一根蔫了的狗尾巴草。   他握着那个布袋,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