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辞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 程前站在门口,看她拖着那个红色的小行李箱往外走。 方敏的车停在巷口,灰色的,引擎盖上有几滴昨晚落的雨点,还没干。 苏婉辞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海星,”她说,“还在吗?” 程前摸了摸口袋。 那个米色的小布袋一直在,鼓鼓囊囊的,贴着腿。 “在。” 苏婉辞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短袖T恤,米色小布袋,红色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巷口,方敏下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打开车门。 苏婉辞钻进去,车门关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车发动,开走了。 程前还站在那儿。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汽油味和夏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潮热。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静秋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进屋吧,外面热。”她说。 程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点,但也就一点。 老风扇在客厅里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程前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摞图画本。 最上面那本是苏婉辞翻过的,边角有点卷起来。 他拿起那本,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大象,兔子,蘑菇汤,森林,星星。都是这三年来画的,有些画得认真,有些就是随手涂几笔。 看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只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每一只管足都点了出来。 旁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他想起来,这是毕业纪念册上那张。 苏婉辞走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撕下来夹在这里了。 他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画本合上,放回茶几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太安静了。 蝉还在叫,但好像比前两天小声了一点。 没有人翻书的声音,没有人按键盘的声音,没有人问“这个是什么”。 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风扇嗡嗡嗡地转。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和程建平在说话。 程前低头扒饭,没吭声,但耳朵在听。 “学区的事,”林静秋说,“我问了好几个人。” 程建平抬起头。 “怎么说?” 林静秋放下筷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一小最好,但咱们不在那个学区,二小也行,就是远一点,得坐公交,早上六点半就得起,三小最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但听隔壁李姐说教学质量一般,老师也不太稳定。” 程建平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林静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一小的择校费,我问了,三万。” 程前扒饭的手顿了一下。 三万。 他记得程建平一个月工资大概八百,林静秋也差不多。 三万,快两年的收入,不吃不喝才能攒出来。 程建平还是没说话,嚼着菜,眼睛看着碗里。 林静秋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非让上一小,”她说,“就是觉得,孩子聪明,万一给耽误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程建平把筷子放下。 “我再想想。”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程前低着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三万块。 他想起了上辈子。 那时候他读的是县城最好的小学,择校费两万。 他爸妈攒了一年,又借了一年,才凑齐。 他那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去新学校有新书包新文具,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年他爸下班后还去给人修车,他妈周末去超市帮工,两个人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过年都穿着旧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静秋。 她低着头吃饭,筷子夹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又看了一眼程建平。 他也低着头,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就那么看着。 程前把碗放进水池,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 三年了。 它还在那儿,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每天晚上躺下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他想着那三万块。 想着他爸说的“我再想想”。 想着他妈放下筷子时的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太阳晒过,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软软的。 重生一次,还是让他们为钱发愁。 那重生有什么意义? 他太小了。 三岁半,四岁,能干什么?不能打工,不能赚钱,不能帮他们还一分钱。 但他能干别的。 他想起了那些故事。 森林里的小兔子,蘑菇汤铺子,驮蘑菇的大象,送信的松鼠,数星星的刺猬。 三年来,他给林晞漫讲过,给苏婉辞讲过,给林静秋讲过,给朵朵讲过。 有时候睡不着,他自己也在脑子里讲一遍,讲到哪儿算哪儿,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那些故事在他脑子里活了三年了。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那只猫。 “如果……”他喃喃地说,“如果写成书呢?” 猫没回答,就那么趴在墙上。 但他忽然觉得,这好像是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程前醒得比平时早。 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摞图画本还在,最上面那本还是苏婉辞翻过的。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坐下,从图画本底下抽出一本新的。 封面上印着一只长颈鹿,脖子太长,印不全。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 想了很久。 第一行字写什么? 他想起林晞漫第一次问的那个问题。 那是中班的时候,她听完故事,眨着眼睛问:“小兔子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森林里?” 他写下: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写完,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蘑菇”两个字挤在一起,墨都糊了。 “铺子”两个字分得太开,中间能再塞一个字。但他没管,继续往下写。 小兔子每天早起,生火,洗蘑菇,煮一锅汤。 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等。 有时候等到松鼠,松鼠要用松果换。 有时候等到刺猬,刺猬说身上扎着果子,能不能用果子换。 有时候等到大象,大象什么都不带,喝完汤还要加三块盐。 他写了五行,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 他想起苏婉辞问的那个问题。 那是大班上学期,她听完故事,沉默了一会儿,问:“大象为什么不吃肉?” 他又写:大象不吃肉,因为肉会让它想起草原上那些跑得很快的动物。 小兔子问,那你吃什么?大象说,吃树叶。小兔子说,我这里只有蘑菇。 大象说,蘑菇也行,要加三块盐。 写完这一段,他笑了一下。 笑完继续写。 一上午,他写了三页。 字还是歪的,有些地方他自己都要辨认半天才看懂。 但故事在往前走,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小兔子捡到一封信,信上说谢谢你。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把信压在柜台下面。 每天开门看一眼,关门再看一眼。 松鼠来了,说信是我写的。 小兔子说,你写什么了?松鼠说,谢谢你分我蘑菇汤,我攒了一冬天的松果可以换一碗吗?小兔子说,不用换,你来就行。 刺猬来了,说信是我写的。 小兔子说,你写什么了?刺猬说,谢谢你上次帮我摘果子,我的刺扎到你了吗?小兔子说,扎到了,但不疼。 大象来了,说信不是我写的。 小兔子说,我知道。大象说,但我可以写一封。 小兔子说,那你写什么?大象想了想,说:谢谢你的蘑菇汤,我下次还来。 写到这儿,程前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茶几照得发亮。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一上午没动?”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图画本,“写什么呢?” 程前把本子合上。 “没什么。”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把一盘切好的芒果放在茶几上。 “吃点东西,等会儿该吃饭了。” 程前点点头。 林静秋走了。 程前看着那盘芒果,黄澄澄的,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汁水汪在碗底。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软软的,入口就化。 他一边嚼,一边想着刚才写的那三页。 不够,这才三页。一本故事书至少要几十页。 他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下午,他又写了五页。 风扇在边上嗡嗡转着,吹得纸页一掀一掀的,他用图画本压住。 小兔子遇见了一只迷路的小鸟。 小鸟说,我找不到妈妈了。 小兔子说,你妈妈长什么样?小鸟说,和我一样,有翅膀,会飞。 小兔子说,那飞在天上的都是你妈妈?小鸟说,不是,只有一个是我妈妈。 小兔子想了想,说,那你一个个问过去。 小鸟飞走了。 晚上回来,说问到了,那个是我妈妈。小兔子说,你怎么知道?小鸟说,她叫我宝宝。 程前写完这一段,放下笔,靠在沙发上。 窗外,天快黑了,西边的天有一点点红。 他数了数,今天写了八页。 八页,一千多个字。 他拿起那摞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字很难看,有些地方涂改得乱七八糟,但故事在那儿,从头到尾,能看懂。 他把那摞纸放回茶几上,用手压了压,压平。 还差很多。 但开头有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又提起小学的事。 “三小那个,”她说,“我问了隔壁李姐,她说老师还行,就是操场小,孩子跑不开,二小那个,得坐公交,早上六点半就得起,冬天更难受。” 程建平没说话,低头吃饭。 林静秋看着他。 “你想好没有?” 程建平把筷子放下。 “再想想。”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但也放下筷子,没吃。 程前低着头扒饭。 他忽然开口。 “妈。” 林静秋看他。 “如果我能挣到钱,”程前说,“择校费我自己出。” 林静秋愣了一下。 程建平也抬起头。 “你说什么?”林静秋问。 程前看着她。 “我说,择校费,我自己出。” 林静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着程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程建平在旁边咳了一声。 “怎么挣?”他问。 程前想了想,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纸。 “写书。”他说。 林静秋和程建平对视了一眼。 “写什么书?”程建平问。 程前没回答。 他放下筷子,走回房间,把那摞写好的纸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静秋低头看。 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森林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她的蘑菇汤铺子开在最东边的那棵大树下面。 她看了一行,又看一行,翻到第二页,第三页。 程建平也凑过来,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那几页纸,谁都没说话。 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 林静秋抬起头,看着程前。 “这是你写的?” 程前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林静秋又低下头,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才停。 程建平在旁边说:“这故事……还行。” 林静秋没说话。 她把那摞纸放回桌上,看着程前。 看了很久。 “你想拿这个挣钱?”她问。 程前点头。 林静秋看着他,又看了那摞纸一眼。 然后她说:“你先写完。” 程前愣了一下。 “写完我看看。”林静秋说,“写完才知道行不行。” 程前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几秒里,风扇还在转,窗外有摩托车骑过去,突突突的。 程前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写过好多开头,每次写到一半就扔了。 等有空再写,等工作不忙再写,等想清楚再写。等着等着,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看着林静秋的眼睛。 “好。”他说。 那天晚上,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 他想着那摞纸,八页,一千多个字。 明天还能写,后天还能写,写到开学,应该能写不少。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看见那只海星。 在脑子里,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旁边写着两个字:谢谢。 他想起苏婉辞上车前的那个眼神。 看了他两秒。 然后转身走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米色小布袋,鼓鼓囊囊的,硬邦邦的。 五颗海星,一张画,一根蔫了的狗尾巴草。 他握着那个布袋,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