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辞来的第三天,程前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 三维弹球打到了三十万分。 图画本翻完了三本。 连那只猫和那只老鼠追来追去的动画片,苏婉辞都看了六集,看到第七集的时候她问“他们到底追完了没有”,程前说没有,永远追不完,她就没再看了。 早上九点,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天花板。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俩这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程前没说话。 苏婉辞也没说话。 林静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在家待闷了?”她说,“出去走走呗。” 程前抬起头。 “去哪?” “公园啊,”林静秋说,“门口那个小公园,早上凉快,走走挺好。” 她说着,从鞋柜里翻出程前那双蓝色的运动鞋,放在他脚边,又抬头看苏婉辞。 “婉辞有运动鞋吗?” 苏婉辞点头。 “那去换鞋,阿姨给你们装点水。”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 程前背着一个小水壶,蓝色的。 苏婉辞也背着一个,粉色的,是林静秋翻出来的,说以前买的没用过,洗干净了。 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还不晒。 风从巷口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 程前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苏婉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问:“往哪走?” 程前想了想。 上辈子他一个人的时候,经常瞎逛。 从出租屋出来,往左走是地铁站,往右走是一条小路,沿着小路一直走能走到一条河边。 他没什么目的,就是走,走累了就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水,看看路过的人,然后走回去。 那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右边。”他说。 两个人往右边走。 巷子走到底,是一条小马路。过了马路,就是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不大。 一圈铁栅栏围着,里面有几棵树,一条石子路,几张长椅,还有一个滑梯。 滑梯是铁的,漆成红色和黄色,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门口没有人,也没售票处,就是一个敞开的口子。 程前走进去,苏婉辞跟在后面。 石子路踩上去沙沙响,两边是草地,草有点黄,但还算整齐。 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看见人来了,扑棱一下飞到树上。 苏婉辞停下来,看着那几只麻雀。 程前也停下来。 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一会儿低头啄啄,一会儿抬头看看,叽叽喳喳的。 “它们在干什么?”苏婉辞问。 程前想了想。 “找吃的吧。”他说。 苏婉辞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棵大树底下,程前停下来。 那是一棵银杏树,比幼儿园门口那棵还大。 树干很粗,程前一个人抱不过来。 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再过一个月就该落了。 程前站在树下,仰着头往上看。 苏婉辞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往上看。 “看什么?”她问。 程前说:“看天。” 苏婉辞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看。 天很蓝。 几朵白云慢慢飘过去,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仰着头,看了很久。 久到脖子有点酸了,程前才低下头。 苏婉辞也低下头。 “以前,”程前说,“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这样。” 苏婉辞看着他。 “就到处走,”程前说,“走着走着,找个地方停下来,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路过的人,然后走回去。” 苏婉辞没说话。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程前说,“就是看看。” 苏婉辞还是没说话。 程前转过头,发现她在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苏婉辞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继续往前走,石子路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排长椅。 第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白背心,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摇着。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二张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 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趴在椅子上玩一辆玩具车,嘴里的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他妈妈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又低下头。 第三张长椅空着。 程前走过去,在空椅子上坐下来。 苏婉辞在他旁边坐下。 椅子是木头做的,漆成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木头,坐上去凉凉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几只麻雀还在跳。 远处是那棵银杏树,再远处是那个红色黄色的滑梯。 风吹过来,把苏婉辞的碎发吹起来,贴在她脸上。 她伸手拨了一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程前。”她说。 “嗯。” “你以前经常一个人?” 程前想了想。 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嗯。”他说。 苏婉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不无聊吗?” 程前看着前面那些跳来跳去的麻雀。 “还好。”他说,“习惯了。” 苏婉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是白色的,早上刚换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程前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你呢?”他问。 苏婉辞没回答。 但她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那个玩玩具车的小男孩跑过来了。 他跑得很急,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玩具车攥在手里,举得高高的。 跑到长椅前面,他停下来,看着程前和苏婉辞。 程前也看着他。 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小恐龙图案的T恤,恐龙是绿色的,嘴巴张得很大。 他的脸上肉嘟嘟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程前说:“坐着。” 小男孩眨眨眼:“坐着干什么?” “没干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好像不太理解这个答案。 他又看了看苏婉辞,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个小水壶。 “你们有水?”他问。 苏婉辞点头。 小男孩往前凑了一步。 “能给我喝一口吗?我渴了。” 他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但大概是在喊他回去。 小男孩没回头,就那么看着那个粉色的小水壶。 苏婉辞把水壶递给他。 小男孩接过来,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喝完,他抹抹嘴,把水壶还给苏婉辞。 “谢谢。”他说。 然后转身跑了。 跑回他妈妈身边,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苏婉辞看着那个水壶,看了一会儿,把盖子拧紧,放回身上。 程前在旁边看着。 “你给他喝了。”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 “你不认识他。” 苏婉辞看着他。 “他渴了。”她说。 程前没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那个小男孩又跑过来了。 这回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举得高高的,跑到长椅前面,把那根草递给苏婉辞。 “给你。”他说。 苏婉辞愣了一下。 “谢谢你的水。”小男孩说,“这个给你。” 苏婉辞接过来,看着那根狗尾巴草。 毛毛的,茸茸的,上面还沾着一颗露珠。 小男孩完成任务,又跑了。 苏婉辞看着那根草,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根草小心翼翼地,插进那个米色小布袋的袋口里,和那五颗干海星、那张折成方块的海星画放在一起。 程前看着她做这一切。 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插完,她拍了拍布袋,放回口袋里。 程前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草地。 中午,太阳开始晒了。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那棵银杏树底下,程前又停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开始发黄的叶子。 苏婉辞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程前。”她说。 “嗯。” “下午还出来吗?” 程前想了想。 “你想出来吗?” 苏婉辞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想。” 程前点点头。 “那下午还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公园,过了马路,走进巷子。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水滴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印子。 有只猫蹲在墙根,眯着眼晒太阳,看见人来了也不跑。 走到家门口,程前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婉辞。”他说。 “嗯。” “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他说,“从来没人问过下午还出不出去。” 苏婉辞看着他。 “为什么?” 程前想了想。 “因为就我一个人。”他说。 苏婉辞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布袋,摸到那根狗尾巴草,毛毛的,软软的。 “现在不是了。”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无聊。